Appearance
markLine
少年凯歌
陈凯歌
自序
21 页 @ 2025年03月08日 19:43:34
这本小书,是十多年前应日本出版公司“讲谈社”之约,在纽约写成的。最初是出版社的编辑们读到我在日本的一些谈话,其中涉及到我少年时代的生活,很感兴趣,就要我写了出来。原文是用中文写的,后经我的朋友东京大学教授刈间文俊先生翻译成日文,出版后在日本销了四万五千册,又被日本书评人评选为一九八九年最佳传记之一。日本的书名叫做《我的红卫兵时代》。
21 页 @ 2025年03月08日 19:43:59
我常常喜欢坐在我们在曼哈顿的公寓浴室门外的地上,抱着膝梦游一样地想,往往我的妻子早上去上班时,我已经坐在那儿,晚上下班回来,我仍然坐在那儿,嘴半张着,眼睛望着天空,她把我从那世界中久久唤不回来……
21 页 @ 2025年03月08日 19:44:10
外中央公园里的树木由绿而黄而红,终于火焰一样地熄灭,在雪中站着,一如我的心境。我听见我自己儿时的歌声,嗅到那个年代北京秋晚的空气,我竟能回味此生第一次吸烟的滋味,隔着烟雾我看到了死去朋友的脸。——我重温了我的生命。
22 页 @ 2025年03月08日 19:44:29
这本小书是关于我在“文化大革命”之中的经历,以及在此之前我的童年生活的。我一直认为我的人生经验大都来自那个时期,其中最重要的是,这个“革命”帮助我认识了我自己。认识自己即是认识世界,明白这一点,就决定了我的一生。尽管“文化大革命”因“十年浩劫”这样的名词而似乎得到否定,也有了许多批评的书籍,但只要人们仍然只会控诉他人时,这场“革命”实际上还没有结束
第一章 天国
24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22:52
多年以后,我才从朋友的书中知道了,只有就要饿死的人,才有那样晶亮的眼睛。我又经过那里的时候,破屋已经拆掉了,我想,老人自然是死了。
25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24:22
我只是一哄而散的孩子中间的一个。我只是一名看客。类似的事情我以后看过不少,许多淡忘了。不忘的是那双眼睛,晶亮地长在我的背上,晶亮地看着世界。
25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25:34
一九六五年对中国来说,是重要的一年。她刚刚迈出一道门坎,同时准备迈进另一道门坎,抬着脚。这中间,一片阳光。光亮有时不过是黑暗安装的一道门,推开门就又走了进去。
26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29:01
就在这个河南省,农民们先是吃净了树皮、草根,甚至一种泥土,然后就在道路、田野和村庄中成群地死去。
26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29:31
方文件中对这件事很少提及,提及时使用的词汇是“非正常死亡”。在不多的几年里,死于此种非正常的人数在两千万到三千万之间。一个相当于澳洲人口总和的人群消失了,但我们却什么也不知道。
27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29:41
为什么?没有说,谁该负责?也没有说。只知道:我们遇到了自然灾害。还有,苏联人的背信弃义。
27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30:05
自斯大林死后就开始了的中、苏意识形态之战,恶化了国家关系。一九五九年,苏联开始撤退专家,停止了一切援建项目。中国则开始以农产品偿还朝鲜战争借款。据说,这就是造成饥荒的主要原因。事实是,饥荒的部分根源是人为的结果。而同苏联的冲突,仿佛一个举着雨伞在阳光中行走的雪人一样,偶然遇到一场暴雨,不仅可以避开晴日带伞的猜疑,而且可以为自身的融化找到根据。这是一场及时雨。一九五八年全国性的“大跃进”才是六十年代初期大饥荒的起因。
28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31:25
一位名叫王进喜的工人,曾在严冬季节跳进深可及胸的泥浆池中用身体搅拌开钻所必须的泥浆,并使他的钻井队保持年钻井世界纪录多年,而被称为“铁人”。他在北国寒风中高唱:“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满载原油的列车终于从原来无名现名大庆的地方开出,结束了中国进口原油的历史,消息传出,民心大振。
28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31:39
此同时,地处中国华北与西北交界的群山腹地之中,一名叫做陈永贵的农民,依靠同样的组织方式和精神因素,在周围的山地上用铁器时代沿用至今的锄头,建造起比他们脸上的皱纹整齐得多的梯田,其规模使人联想起长城的修建,并在水土保持极其困难的半高原上当年获得谷物丰收。炊烟升起,宣布一个名为大寨的村社的兴起,并为中国北方多山诸省的农业施了洗礼
28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32:08
一九六二年,因“麦克马洪线”而纷争不休的中、印边界爆发战事,来自四川省的军队越过西藏高原,一举击溃了印度陆军。同年,解放军又在东南沿海歼灭了蒋介石派遣的武装分队,并发出誓言:“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
29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32:32
在林彪元帅推动下,群众运动的胜利被归功于伟大领袖。毛泽东开始被称为“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他的思想不但是“顶峰”,而且五百年才出现一次。如同中国的古语:“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30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43:48
亲去世以后,我在美国接到朋友来信,提到,在她弥留之际,喃喃自语:鸽子飞走了,鸽子飞走了……我这才明白,世上总有些什么,是不变的。这一年,也是龙年(一九八八年),我不在她身边
32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46:30
京四合院的雨夜,雨点和瓦在房脊上热烈地欢叙,之后又静下来,水珠的滴落声像是在试一张古琴。这时醒来,就能看见值夜阿姨瘦小的背影,浅浅的灯光底下摊开了一本书。我当然不知道,在我做着童年梦的时候,已经有五十五万“右派”分子被逼进了风雨之中,在未来二十二年中苍老或死去
34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48:51
从那以后,我们仍然唱着那首已经没有了意义的儿歌:“小鸟在前面带路,风儿吹着我们,我们像春天一样,来到花园里,来到草地上……”北京的天空寂寞着。有的只是养在笼子里的黄鹂,为了使人快乐而歌唱。
34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49:23
在“大跃进”过去以后许久,我的朋友们仍然不断用气枪射击所有的鸟,我的朋友们用湿的泥巴糊住死的麻雀,扔进火堆,慢慢等待烤熟的身体。到了一九六六年,被扔进火堆的就不仅是死去的麻雀。
34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49:58
麻雀被宣布为敌人,它就不再是一只鸟。它的存在即是罪恶,为了消灭罪恶就必须消灭它。而在我还弱小时已不能怜悯弱小,实在能对我日后的强壮指望些什么呢?
34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50:20
差不多三十年以后,我偶然路过这所幼儿园,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也许早就剥落过多少次了,兔和鸭自然也不在了。而且,幼儿园就要拆掉了。“一定要拆吗?”我问。回答是一定。这里要建一座很高的楼,容纳更多的孩子。我高兴至少这里还是一座幼儿园,又为今天的孩子们惋惜,他们再也看不到夜里的红眼睛。即使还能,他们愿不愿看,我没有把握
35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51:37
从小学起,母亲就陆陆续续教我念些诗,她穿着一身淡果绿的绸睡衣,靠在院里的一张藤椅上,手里握着一卷《千家诗》。太阳出来,就念:“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暮春了,则是:“双双瓦雀行书案,点点杨花入砚池。”逢到夜间,就会是:“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这样的功课一直持续到我可以几百行地背诵排律。母亲只要我体会,很少作意义之类的讲解,所以至今不忘。这些图画了的诗歌不能不对我日后的电影有了影响。
37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53:26
常说:人不兴欺负人。也不兴叫人欺负。让人欺负惯了,你日后就成了坏人了。——中国的传统,受压迫者,以为有正义在手,便只知有报复,不知有宽宥,“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结果压迫本身代代不绝,只是对象换了。奶奶目不识丁,仍能以这样透彻的道理示于后代,可见她目光之锐,见识之高。可当时的风尚是“对敌人要像严冬一样冷酷无情”,我听不懂奶奶的话是自然的事。
38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54:15
我一直不解,以奶奶的体面、自尊,竟将事情做到钟爱的孩子们身上,必然的理由是:她饿。可那一点点食物果然能减轻她生理上的不适吗?当然不能。惟一的解释只能是:饥饿使她恐惧。恐惧比爱更有力量。
39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55:37
宗教的脆弱,是中国的一大问题。四十年来对宗教,害处听得多,好处听得少,是宣传的一大特色。一来因其与“无神论”的主义相悖,有碍“思想统一”,二来恐其“与党争民”,所以不能容忍。其实,气度恢宏的统治者,深谋远虑,总会意识到宗教维系精神、稳定社会的好处,而加以保护。但在一九四九年以后,曾经遍布禅林的北京,僧众流散,寺庙荒凉,对于我们这些革命后出生的少年来说,宗教几乎等于旧世界的代名词了。
40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55:59
在这个决不完美的世界上,宗教是个去处。它使做了好事的人有地方去欣喜,做了坏事的人有地方去忏悔;失望的得了希望,绝望的至少得了安慰。信仰是文明的开始。相信,需要天真和勇气——重要的是相信本身,倒不是相信的一定要是什么。只要人尚能相信,这世界就还有救。杀死了天真和勇气,剩下的就是一群暴民了。信仰实在是人性的围墙。而在“文革”开始的最初日子里,几乎所有的暴力无不首先发生于信仰的领地:孔庙、佛寺、天主教或基督教堂。
40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56:38
一九六五年,庙会已经被禁止,接着,民间的丧葬嫁娶仪式也被禁止。接着,北京南城享有百年盛名,在中国人欢庆新年时几乎无人不去的文化集市——厂甸街,宣告关闭。接着,就轮到了北京城墙。
40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57:45
一九四九年初,清末大儒梁启超之子——建筑师梁思成教授,住在其执教的清华大学。当时内战大局已定,解放军攻城刻在日内。一夜,有客来访,自称共产党城市工作部干部,特携带北京市区地图,要梁先生指明何处不可用兵,何处不可开炮。共产党于争夺天下之际,尚能虑及古都文物的保护,据说,是梁思成日后感戴投报的原因。不久,北京未被战火而和平易手,使八百年古迹得以保留,是中国的大幸运。所以可以想象梁先生听到毁城设想时的心情。他曾力谏政府首脑放弃这一计划;他的夫人甚至誓言:城破之日,自取其命。但是,以“城墙妨碍首都建设”为名,计划终于变成现实。在现代化机械的频频击打之下,木石俱下,烟尘大起,顿成废墟。被分段拆除的城墙,砖石今已不知去向,少量的可以发现于民间的鸡窝兔舍。传说:在明初重修城墙时,工匠曾用熬熟的米汤和泥浇铸,以求坚固,可见毁城工程的艰难浩大。多在夜间操作的轰轰机声未能惊醒北京人,而城市从大梦中醒来时已成裸体。世代居住北京的人民中,竟无一人与古墙共存亡者,实在辜负了这城。有识之士,慑于一九五七年“反右”,一九五九年“反右倾”,一九六二年的“大抓阶级斗争”而大多匍伏在地。与此同时,这座始建于元代,经明成祖朱棣重修,此后代代维护,长达数十华里的八百年古城墙轰然倒塌了。一个旧梦随风雨而逝,永远不再。一九八六年,我站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内,注视西方人于一八九三年拍摄的旧京城墙照片,回想它延伸阔大的雄姿,不胜唏嘘。
41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57:55
至此,精神和物质的旧墙均已归于消灭。从不设防的国度中醒来的人们,看到空旷的地平线上一轮巨大的红太阳,在短暂的幕间休息之后,天国的钟声又响了。
第二章 降临
43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58:40
同样自然的是,胜者之中相当一部分是党、政、军高级官员的子弟,更有一些是所谓元勋之后。在我的班级里,政府副部长以上干部的子弟占了百分之二十以上,不用说职位稍低的了
44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0:59:57
晓翔好读,约翰·根室的《非洲内幕》,威廉·夏依勒的《第三帝国的兴亡》,都是他最先借给我读的。如果他还活着,写东西会是一把好手。
46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01:03
一九六五年,“个人崇拜”在中国已经存在,在大中学校园中尤其如此。这个现象的产生同林彪有绝大的关系。他在短短的几年中,运用军队的影响和舆论的力量,成功地使毛泽东从一位正常的国家领袖变成了一位神祗。
46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01:43
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毛泽东是我们生活中天然的一部分。我们对他的爱,与其说是一种感情,毋宁说是一种习惯。对毛泽东来说,一切世俗的标准完全没有意义,他正是他应该是的样子。记得极小的时候,我问母亲:党是谁?母亲竞无言以对,她说,党不是一个人。我不懂,那党是谁?母亲望了望毛泽东的画像。于是我懂了,党就是毛主席。在我准备中学考试时,语文教师们曾经综合历年的考题进行测验,帮助我们接近可能的作文题目。但当年的试题却大出人们的意料,它直接就是:《做毛主席的好孩子
48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04:00
即使像在“文革”中独持异见,最终因思想罪被处极刑的遇罗克,也曾学步毛泽东,在民间做各种杂活,以接近社会
48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03:47
得在一次讨论会上,班里一位同学说到“毛主席也是人”,便受到全体的批判,连老师也指其有“阶级立场问题”。这位十三岁的同学毫不示弱,竟有干部子弟同学扬言要“揍他”。“人”的称谓竟然成为亵渎,斯复何言
48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03:25
忠诚和反叛,似乎矛盾,实际上是一剑两刃,如果是同样盲目的话。毛泽东的性格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反叛。他一生不能稍安于稳定,是一位天生的造反者,这同他家乡湖南的强悍民风大有关联。但是,杰出人物的反叛性格对于变革社会,决不总是具有正面的意义,特别是当造反者的思想大体不出统治者的思想圈子时,尤其如此。
49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04:54
宫文确是好文章。但毛泽东在一九六四年著名的春节讲话中却早已得出了这样的判断:明朝搞得好的,只有明太祖、明成祖两个皇帝。一个不识字,一个识字不多。以后到了嘉靖,知识分子当权,反而不行了……梁武帝、李后主文化多亡了国。可见书读多了要害死人。在列举了古今中外一长串教育程度较低的名人例证之后,他得出了“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的结论。这些言论,作为打烂整个教育制度的信号,已经被一些年龄稍大的学生接收到了。
49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05:18
在我后来的母校北京电影学院,就曾有人仅仅因为抱怨公共食堂每天吃萝卜和豆子而被宣布为“右派”,其年十七岁,此后二十多年颠沛流离, 可见压抑之烈
49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05:53
我还清楚地记得一九六六年春天的一次报告会。一千八百名学生坐在大操场上鸦雀无声。报告人是一位曾在朝鲜战争中被美军俘虏的军人。虽说时间已过去十年,当他讲到在战俘营中怎样被美军用两块带电的铁板夹住身体时,本人昏了过去。操场上响彻了愤恨的呼喊和口号声,连一向持重的高三学生都激动得发抖。在随后的讨论会上,我们都发誓要在未来战争中向美帝国主义复仇。这是我体验过的最强烈的仇恨经验。
50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07:37
一九六四年,北京的一位小姑娘在以《母亲》为题的试卷前慌乱失措。她的母亲是被宣布为阶级敌人的地主。最后,她把党现成地比作母亲,颂扬她的光辉和温暖,又表达了对生母的仇恨,因而得到表扬。其文被作为范文,传诵一时。
50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07:47
作为思想教育的一部分,我们从小就被告之,爱是有阶级性的;阶级,是区分爱与仇的最终界限。血族亲爱关系也毫不例外。爱领袖、爱党、爱自己人。但是,在阶级社会中,“自己人”是一个变数,所以,昨爱今仇的事常常发生,惟一不变的是对领袖的爱。既然爱是暂时的、局部的、特定的、非普遍的,那么恨就是长期的、全面的、普遍的。爱是毒药,爱情是堕落,人性是虚伪。仇恨却代表正义、崇高和安全感。在一个人口众多而格外拥挤的国度里,以仇恨作为火炬而加以传递,其结果就不难设想。
51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07:26
我从小学到中学都是认真念书的孩子,成绩也好,老师同学,两者都有赞誉,就有些自命不凡。加上身材很高,学琴不成之后,篮球打得不错,开始引人注目。家境自幼不错,没有衣食之忧,只有一些阳光下的浪漫和感叹,真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父母方面,以为他们都是当然的共产党员,所以班主任的话不啻是晴天响雷。其实即使情形相同,换了别人也未必看得很重,当时迷乱我的,主要是我本身日益增长的虚荣心。
51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07:13
当年的四中,成绩最好的并不一定是干部子弟。他们可以骄人的,无非是常常聚集在一起议论不为外人所知的军国大事,甚至包括核武器试验失败的消息;或者在外地度假之后骑回一辆出口或进口的自行车。尤其是周末的课后,班主任会当众宣布:干部子弟同学留下开会。在其他同学纷纷退席时,他们会漫不经心地谈笑坐下,以后又一脸庄严地走出教室。我在当时很羡慕他们,相比之下又自觉不弱,因此就更刺激我想成为他们中间的一个。这种在孩子们中间人为地制造隔阂的等级制度,无聊可笑,造成我长成后对四中的厌恶。它的害处也影响到这些干部子弟,特别在他们家道变迁的时候。抛开这个不谈,少年时的虚荣、肤浅本是常事,不为时代所限。等到年龄稍长,心智渐开,总会慢慢解脱,人也就成熟了,犹如拾到海滩上的空海螺,可供回忆然后一笑的。但在当时,我却被过早地深深刺痛了。
53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09:09
我己经记不清自己怎样骑过北京柳絮飘飞的街道,思绪像阳光下的景物一样模糊。我的四肢酸痛,眼睛发涩,耳边总是母亲的声音:把问题同组织上讲清楚。——班主任的话并非没有根据。父亲确实有问题。是什么问题呢?我突然明白:明天的生活将不一样。就像小时候举起存钱的瓦罐,“啪”地一声摔得粉碎,硬币滚了一地。
54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09:45
我父亲的妹妹从马来西亚回国探亲,距她上次回来,已是八年过去了。她要求见我父亲,回答是:不准。在有人监视的情形下,她同我母亲匆匆一见,互道珍重而已。她一直住在旅馆里,只来过家里一次,是暴雨后的黄昏。坐了五分钟以后,她踩着满地的落叶离去,回过头来对我说她以后不再回来了。她给了我十元钱,放在一个小小的钱包里,是崭新的一张。我站在院子门口送她离去,起了风,吹得满天的暗云在夕阳里奔跑。
54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10:26
国民党和共产党,这两个在本世纪初先后成立,初为兄弟、后为仇敌的政党,影响了几代中国人的生活。从一九二七年到一九四九年二十二年内两党之间发生过的多次残酷战争所造成的冤仇和宿怨,也是几代人都洗不清的。实际上,国民党的组织非常松散,一般成员如我父亲是几乎不曾起过任何作用的。国民党退走台湾之后,共产党对其一般成员大体不究,而且区别加入国民党的时间,对在抗日期间加入的国民党员,更视作一般问题,虽记入档案,但不致影响这些人的生活。像父亲这样又参加革命的人,更当别论。当时共产党大权初掌,尚有盛世的气度,这种情形持续了几年。但是,对于我们这些自出生就接受共产党教育的孩子来说,中国今天的一切,包括我们本身,都是共产党战胜国民党的结果。国民党是万恶之源。而我的父亲曾经是国民党员。
55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11:03
无论什么样的社会的或政治的灾难过后,总是有太多原来跪着的人站起来说:我控诉!太少的人跪下去说:我忏悔。当灾难重来时,总是有太多的人跪下去说:我忏悔。而太少的人站起来说:我控诉!——“文革”以后也正是如此。打开地狱,找到的只是受难的群佛,那么,灾难是从哪儿来的呢?——打碎了神灯的和尚诅咒庙宇,因为他就是从那儿来的
55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12:42
问到个人的责任,人们总是谈到暴政的压力,盲目的信仰,集体的决定等等。当所有的人都是无辜者,真正的无辜者就永远沉沦了。“活着,还是死去?”之所以还是问题,就因为人们尚能选择。
55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13:02
身是不能选择的,道路是可以选择的”,“忠于革命,就要与反动家庭划清界线”……借口是现成的,为什么还要去费神面对自己呢?许多年之后我常常想:在一个拚命宣扬“舍己为人”的社会里,当我作出这样的选择时甚少犹豫,究竟这个教育是完全失败了,还是过分成功了呢?我并不惊讶:我的骄傲和自信原来如许脆弱,它与旗帜和口号联在一起时以为自己就是壮观的海洋,一旦敲碎,露出来的小小一粒却并不是珠。
56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13:18
在那个春夜作出的决定是:我要革命。我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我会怎样再次面对父亲。下一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在怒吼声中和许多人站在一起,弯着腰,头颅几乎碰到膝盖。
56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13:59
一九六六年春夏之交,北京的政治形势风紧云急。北京女一中的学生公开致信党中央,要求废除高考制度,在其他学校的师生中引起激烈辩论。大字报开始出现在校园内,校长们神色不安,正常的教学秩序已难以维持。
56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14:22
面对学生中日益高涨的革命情绪,国家主席刘少奇和党总书记邓小平认为出现了一九五七年“右派”进攻的形势,下令向大中学校派出工作组,稳定局势。此举得到了当时远在杭州西湖边垂钓的毛泽东的同意。但他在回到北京之后,立即下令撤销工作组。刘、邓事后发现,在他们全力堵住前门的时候,店主本人已将后门打开,闯入的人群不仅将店铺洗劫一空,而且从后面捉住了他们,从此厄运临头。基于建设“天国”的设想,毛泽东早在一九六五年即决定打碎现存的国家机器。在刘、邓之前,已有多人落马,突破口首先在教育和文化。毛泽东在写于一九六六年八月五日的第一张大字报中将刘、邓的行为斥为“将无产阶级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打下去”,并使用了异乎寻常的字眼:“用心何其毒也!”在这一时期,根据刘、邓防止运动扩大的指示,许多中学生被送往北京郊区的人民公社劳动,但并非对北京的情形一无所知。四中也在其中。
57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15:36
五月二十九日,清华大学附中的一些学生,以于部子弟为主体,成立了秘密组织——红卫兵。他们深夜聚集在北京西郊圆明园的废墟前,宣誓效忠毛泽东,并准备用生命和鲜血捍卫他的思想。
57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15:49
一天深夜,我被手电筒的光亮惊醒,站在面前的班主任要我去接替正在雨中站岗的另一个同学,防止阶级敌人捣乱破坏。这是一个殊荣,只有为数极少的同学才被准许参加站岗。重获信任的狂喜和感激使我在连续几个暴雨惊雷的夜晚,守卫着空荡荡的田野直到天亮,淋得透湿也不愿交给下一个人。教室中,手电光彻夜兴奋地晃来晃去,议论声低低的到黎明才渐渐沉寂。我还记得换岗时的口令,第一个说:保卫!第二个说:革命!孩子做起游戏来比教他们的成人认真,是他们以为游戏就是人生。
58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18:06
刘少奇在讲话中说:怎么进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你们不大清楚,不太知道。你们问我们,怎样革命?我老实回答你们,我也不晓得。……有时没犯错误,人家也说你错了,是不是?那时自己也莫名其妙——他说的是实话。在刘少奇的话讲到一半时,鸦雀无声的会场中突然灯光大亮。接着,毛泽东一个人自后台悠闲地信步而出。由于惊愕,在全场出现了短暂沉寂之后,人群中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终于沸腾了。毛泽东缓慢地走动,举起右手,极快而又极潇洒地挥动,微笑了。在这样近的距离内看到毛泽东本人,在我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一九六四年的春节晚会,在同一个会场。当时京剧《打渔杀家》正唱到好处,观众上万,凝神静听时,演员突然向下跑,接着天顶的万盏灯光就同时亮了。毛泽东以同样悠闲的步态出现在舞台上,同样举手,挥动,然后放下。同样的欢呼和同样的微笑。无法跑下台去的刘少奇手握讲稿尴尬地呆立了许久,直到毛泽东离开以后才继续讲完,但已无任何声势。毛泽东总是看准时机,突然出现,以“后发制胜”的力量赢得喝彩,然后静静离去。他从头一言未发,却夺尽了讲话者的光彩;只要出现,已经羞辱了他的对手。在周恩来的亲自指挥下,东方少年们唱起了《东方红》和《大海航行靠舵手》。他们的右臂上很快就要出现一块同样是红色的袖章。 是夜天风浩荡,家里的窗帘飘飘欲飞。我对母亲说:我见到了毛主席。母亲扬起眉毛说:见到了毛主席,你怎么这样平静呢?
59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18:20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的大救星。”这首曲调源自陕北民歌,由一个名叫李有源的老农即兴填词,以表达他分得土地的喜悦,在荷锄下地时野唱的“酸曲”,一变而为“万方乐奏”的颂歌。这首重要性压倒国歌,被一时称为道出亿万人民心声的“神曲”,从它的源起、内容、趣味,从它被演唱的场合,直到当时亿万歌唱者的心态,都可以直溯一个古老的农业民族因武功、收获、驱鬼、颂圣等等而发的祭祀传统;使人联想到一个依赖天时地候而生存的初民部落面临日出时所感到的喜悦、敬畏与恐惧。一九六六年,为了“天国”的降临,产生了祭祀的需要。要祭祀,就要有牺牲。
第三章 群佛
61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18:40
一部中国历史,掌握于理性的时间甚少。以和平、渐进、协商乃至妥协的方式达到社会变革或王朝的更替,几乎没有先例。情绪化的高度专制和情绪化的高度混乱,互相交替,被中国文人归纳成两个字:“乱”——“治”。无论“乱”或“治”,都离不开暴力。
61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30:03
鲁迅先生说:“中国历史的整数里面,实在没有什么思想主义在内。这整数只是两种物质,——是刀与火,来了便是他的总名。”……“来的如果是主义,主义达了还会罢;倘若单是‘来了’,他便来不完,来不尽。”又说:“可惜中国太难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历史的经验使统治者相信,政治的全部内容几乎就是暴力。林彪说:“政权就是镇压之权。”但历来的动乱尚有果实先自成熟而后落地的自然过程,毛泽东却决心制造大乱,“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他的天国也就在大乱中诞生了。
61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29:43
有人说:“文革”的爆发只是因为内部的权力斗争。其实对毛泽东来说,打倒政治上的对手是为了否定体制,尽管这个体制和国家机器是他本人创立的。而否定体制也需要同时否定其代表人物。对于刘少奇来说,战与降的区别并不大,因为他的对手也就是他的主帅。风起时,树叶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
61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31:14
同一个鲁迅,曾经借用阿尔志跋绥夫的话问道:你们将黄金世界预约给他们的子孙了,可是有什么给他们自己呢?
61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31:30
在父亲被揪回家的那个夜晚之前,北京街头己经布满了红卫兵。八月一日,毛泽东亲自写信给一度被宣布为“反革命组织”而被强行解散的清华大学附中红卫兵,表示他本人“最热烈的支持”。这个组织宣告:他们“要抡大棒,显神通,施法力,把旧世界打个天翻地覆,打个人仰马翻,打个落花流水,打得乱乱的,越乱越好!”八月十八日,毛泽东突然穿上取消了军衔之后的军装,出现在天安门城楼上,在百万青少年的欢呼声中戴上了红卫兵的红色袖章,欣然成为红卫兵的最高司令官。林彪在当日的讲话中号召红卫兵“打破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漫长的导火线终于燃到了尽头,爆炸声中,玉石俱焚。
62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32:32
学校早已停课。我们的反应最初很像英国影片《希望与光荣》中的场面:在被德国飞机炸毁的校园中,孩子们向着硝烟弥漫的天空高喊:谢谢,阿道夫
62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33:00
F当然也不是红卫兵,他被逐出家门之后,父母不知去向,搬进了学校低矮平房中的一间。因为天性,他看上去仍然快乐。同病的还有刘少奇的儿子。他比我们高一个班级,也是篮球队的队员。他日后居住的地方是原来教学楼中存放扫帚的清洁间。
62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34:00
班上的红卫兵们采取的第一个革命行动,就是把班主任送到了讲桌上站着,他们在不断地用拳头和皮带敲打课桌的同时,强迫这位宠爱他们的老师“居高临下”地回答各种屈辱的问题。——用仇恨锻造的剑,刚刚授之以柄,剑刃就立即对准了她,我不知道班主任当时作何感想。起初,她还能镇定地应对,后来,她的眼镜后面泪光闪闪。我作为观众,心情复杂。一方面惊骇于事情变化的迅速,一方面却感到隐隐的快意。几乎所有班主任以上的老师都受到冲击。校园中人群奔走,激动地争辩或叫骂。暴力事件开始发生。教室的门被打开时,总有老师被推出来,或者嘴角淌血,或者头发被剃掉一半;眼镜被敲成碎片,胸前挂着大牌,名字上画了叉,像禁烟的红告示。
63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36:13
林彪在红卫兵走上街头时说:“弄得天翻地覆,轰轰烈烈,大风大浪,大搅大闹,这样就使得资产阶级睡不着觉,无产阶级也睡不着觉。”在整整一个八月里,成群结队的红卫兵冲进天主教堂,捣毁一切,殴打并驱逐了外国修女;冲进藏满古迹的书画店,撕毁砸烂了所有的字画玩器;冲进诸如“全聚德”这样的名店,打烂了招牌,勒令炮制“人民菜谱”;冲进各类图书馆,将无数珍藏书卷付之一炬。他们骑着自行车,忽聚忽散,招摇过市;他们砸扁了苏联驻华使馆所在地的路牌,宣布将“扬威路”改为“反修路”;他们用铁棒成片地打碎商店门前的霓虹灯,或者成群地啸聚路口,手持大号剪刀,剪掉他们认为过长的男人或女人的头发、过细的裤管,再用铁钳拧断高跟鞋的后跟,在裸露着双腿蒙羞妇女的哭泣声中,用高音喇叭宣告“打掉了资产阶级的威风”!每一次行动都引起围观群众狂热的叫好,推动红卫兵采取下一个行动。中国人有古语:“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但叫门的都是“天使”。深夜的北京,骤起的打门声、脚步声,殴打之后狞厉的呼叫声,到处可闻。站在瞭望台上的消防队员面对一座燃烧的城市,无所措手足
66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38:15
亲其后的境遇更坏。几年以后,当我从云南农村回到北京探亲,走到坐落在田野间的“五七干部学校”时,已经不复认得这个衣服破旧、牙齿脱尽,整日拄着扫帚站在厕所门口,有人出入他就进去打扫一次的老人,就是我的父亲。他已经没有昔日从旧照片上望着我的微笑,他对所有的人弯下腰,热情地频频点头,不时地用因寒冷和劳作而裂了口子的手抹去鼻涕,眼睛里有了和当年奶奶一样的茫然。那一年他刚满五十岁,生命已经像旧照片一样褪尽了颜色,模糊了。三十一年前,他因无法忍受他的母亲每日为驻在福州的美国空军洗衣服和年幼弟妹的相继被卖去而到了战时的重庆。然而,国民党却使他失望了。他放弃了十几打干净的衬衣,拉着母亲的手跑到了华北,然后又在北京给自己的儿子起了“皑鸽”的名字。他爱艺术因而可爱;他是一生不安但求安宁的书生,而终于不可得。他在我去农村之后被逼承认自己是“国民党特务”。他明明不是。他为什么要背叛自己?因为,他想重新回到人群中去。
71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42:05
日后甚至连抄家者都不免惊讶,为什么在一个宪法载明保护个人财产的共和国里,一些公民,甚至一些未成年的非公民可以明火执杖地毁灭、抄走另一些公民的财物,不仅不受制裁,反而受到保护?其实,抄家在中国有悠久的传统。无论是乱世暴民的“开仓济贫”,还是治世帝王的“奉旨查抄”,用意不同,取法一致,都免不了一个“抄”字。红卫兵的抄,不过是传统的光大,老戏新编。抄家的用意,不仅使被难者在经济上无立身之地,也因旧物的毁灭在精神上失了寄寓。许多老人在抄家之后故去,就是精神被摧毁的明证。 在我家被抄后不久,我的红卫兵同学们的家也大都相继被抄。其中一些情景的惨烈,又大大超过我的遭遇。这是他们绝没有想到的。
71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42:58
我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少次看到大大小小斗争会的场面。一些人在另一些人的逼迫下,站在更多的人面前。他们使他们的身体向前几乎折成两截,按住他们的头颅,抓住他们的双臂,从背后伸向天空;他们成排地打落他们的牙齿,整把地揪掉他们的头发;在他们昏迷时突然放开双手,让他们跌得头破血流;他们用细细的铁线系住哑铃或杠铃盘,挂在他们的脖子上,眼看着铁线没于肉内。这些过程,每每使我想起被厨师揪着尾巴提出水面的鱼儿,起初跳跃挣扎,而后眼膜凸出,腮也渐渐渗出淡淡的血痕,砧板上的刀已经准备好了。对这个共和国来说,位尊至国家元首如刘少奇者,虽手执宪法一册,以为尊严的护法,仍不免于暴力。殴打他的正是曾经日夜警卫他的年轻军人们。功劳大如彭德怀者,其堂堂元帅之身仍不免在斗争会上被“连续打倒在地七次”,以至“胸部左右两侧第五根和第十根肋骨骨折”,最后以癌症不治而死。重臣尚且如此,遑论小民!暴力蔓延中,真正悲苦无告者是那些有“地主”、“资本家”等剥削阶级头衔的人群。他们往往被迫裸露着膝盖,手举重物过头,跪在煤渣或玻璃碴上,稍有动摇便拳脚相加。若敢有异议,轻则遍体鳞伤,重则被活活打死的事屡见屡闻不鲜。行凶者中尤其凶悍的,除了男性还有女性。这些双唇鲜艳如樱桃的女大中学生,束胸、短发,甚至剃了光头,自恃血统高贵,便出言污秽,下手狠毒。在北京的一次抄家中,竟用皮带将一个被称为“地主婆”的老年妇女打死,因皮带上的铜扣准确地击中了她的太阳穴。我曾亲眼看见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将手指伸进一个“剥削阶级”妇女的嘴中用力撕扯,因对方拒绝呻吟,反倒使她陷于歇斯底里的狂怒状态,手上沾满了受害人的鲜血。他们或她们在北京火车站外几百米地一字排开,站成两行,叉腰、怒目,手持皮带或其他凶器。抄家之后被逼离开北京返回原籍的“剥削阶级”们,在进入车站之前须首先在这两条长龙之中通过,作为回乡的洗礼。与四中同样是男校的北京六中红卫兵,竞然在校园内构筑堡垒,扯起铁网,名为“劳改所”,实属公堂私设,关押包括同校学生在内的人犯多人,昼夜拷打。刑罚名目之多,暴行之烈,冠绝一时。他们沾着牺牲者的鲜血在墙上作书:红色恐怖万岁!其后虽被制止,已有几人死亡,数十人重伤。当时的公安部长谢富治发表讲话说:“群众打死人我不赞成。但群众对坏人恨之人骨,我们劝阻不住,就不要勉强。”——杀人无罪!
73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44:29
力的发生,公开的叫做战争,背地的叫做谋杀。统治者倘有其他手段,不敢轻言战争,谋杀者不到没有选择,不会轻易杀人,这是一般的逻辑。但“文革”中的暴行却都不像:它不是战争,因为对方手无寸铁,它不是谋杀,因为它是公开进行的;它既非没有其他手段,也非没有选择,但是成群的人倒下了。这种对人的肉体的直接冲撞、拷打、侮辱、虐待直至杀害,使我在二十年后犹自震惊而且百思不解。它固然可以归诸于马克思的理论:“暴力是新社会的助产婆。”归诸于江青之类的纵容:“好人打好人误会;好人打坏人活该!”说远一点,可以归诸于多年的仇恨教育,说近一点,可以归诸于已成的风气,但终于不是圆满的解答。因为,要你做是一件事,做不做是另一件事。如果诚实地回答,许多人会承认:当他们施暴于人的时候,兽一样的冲动是可能的,加上当时的气氛,甚至是一定的,但很少出于真正的仇恨,政治宣传的鼓舞也不是决定的因素,更少是被迫的。那么,驱动他们去残暴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恐惧。
76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46:16
不管什么样的政治主张,要实行并希望有效,都需要为理想的人群去努力。由经济决定了只能产生人身依附关系的中国社会,加上意识形态的控制,却产生不出来因自由呼吸而有质量、为理想的人群。这就是“未有天才之前先须有天才的土壤”。是灰尘而非泥土的群氓中产生不了伟大的天才及其思想。当设计师把“宏伟蓝图”交给匠人们以后,掷回来的却是乱糟糟的满纸血污和墨迹。“天国”的设计和结果之间最终南辕北辙,最终的悲哀都在于没有为理想的人群。
77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47:00
在“文革”中,我吃过苦;我看别人受苦;我也曾使别人受苦——我是群氓中一分子。
77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47:09
鲁迅先生说:“‘合群的自大’,‘爱国的自大’,是党同伐异,是对少数天才的宣战。……他们自己毫无特别才能,可以夸示于人,所以把这国拿来做个影子;他们把国里的习惯制度抬得很高,赞美得不得了;他们的国粹,既这样有荣光,他们自然也有荣光了!胜了,我是一群中的人,自然也胜了;若败了时,一群中有许多人,未必是我受亏;大凡聚众滋事时,多具这种心理,也就是他们的心理。他们的举动,看似猛烈,其实却很卑怯。所以多有这‘合群的爱国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可哀,真是不幸!” “个人的自大,就是独异,是对庸众宣战。……一切新思想,多从他们出来,政治上宗教上道德上的改革,也从他们发端。所以多有这‘个人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多福气!多幸运!”
第四章 狂灰
81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49:13
我甚至想,倘若没有出事,开着车,驶进万木萧疏的天地中,能够忘却,哪怕是暂时的,该是多么快乐!
81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50:41
再见F,十年过去了。我们约了在G家见面。灯很暗,他把脚放在桌子上吸中华牌香烟。烟有些霉,他解释了,递给我一支。他说他在一家街道办的小工厂做电焊工,父亲还未“解放”。别的,没有了。——狱里的事,我没有问。他还是大说大笑,只不过笑声老了许多,和人一样;仿佛和一个长得很像的人打招呼,发现并不是同一个,又心凉又奇怪。这以后,再没有见到。只听说后来他做了某公司的经理,有了一些钱。不知确否。当人们成年以后,他们是谁和他们想是谁,区别越来越小,由于社会,更由于自己。一代人随风而去,难忘的终于是跳下囚车时好狂的一笑,慷慨,坦荡。真的叛逆,因为真的年轻。
82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1:55:53
这个人就是少年美丽。
mao you li
92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2:03:38
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四日,中午,我在北京城偏北的太平湖公园内看到了他。他于当夜在此投湖自尽。 二十三日,他和北京市的其他一些作家、戏剧家在祭祀孔夫子的文庙内遭到毒打。施暴者一面行凶,一面焚烧无数京剧的戏装,一时浓烟大起,观者如堵,怒吼和惨叫声远近可闻。在清音妙语的名优们穿戴的服饰灰飞烟灭之际,老舍被殴成重伤,额上的血虽有洁白水袖的包裹,仍然涓涓而下。其后,又在另外两处再遭痛殴。一日三难之后,凌晨送回家中,身上的伤口与单衣相贴连,非用温水不能分离了。老舍于前辈作家中几乎是一九四九年以后仍事创作的惟一一位,其他的都不写或写不成。他对共产党的感戴,大约与他的贫苦家世有关。出生于清末满人家庭的老舍,一生文字都与这座帝都相关。他曾游历欧、美。共产党大权初掌,他正在美国,感于周恩来的殷勤召唤,方回到北京。他自命为象棋中“过河的卒子”,要听号令,也确在作家群中破例地得到了“人民艺术家”的称号。当皮带和棍棒真正落在这位曾经描写过这种场面的自负文人身上,粉碎了他在作品中反复提到的“北京人的骄傲”。暴力所产生的震惊和羞辱,使他一如人群中的裸者,从此无法见人。命运推着他走向和他作品中大多数人物相同的结局。
93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2:04:06
据公园守门人回忆,一老人曾在湖边呆坐至晚。此后一段时间,有数十人得到他的启发,纷纷在此投湖,为了不同的原因。
93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2:06:49
老舍是一代大才。先天聪慧,后天磨砺,笔如枪出,在他的书中,世事明如烛照,描绘人物风尘,何止使一代人感怀。他入世过深,名实俱佳,纠结不已。所以生死之际,一日百转千回,苦苦流连,终于无法解悟。——“我爱咱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不许我吃窝窝头,是谁的主意?”——这些出自他名剧的人物独白,若干年后恰恰照应了他的命运。被风吹落,漂流湖面的那卷纸上,竟然都是他手抄的毛泽东诗词。若非为表明心迹,是没有理由带到自杀现场的。他在最后同家人谈话时也说:“人民是理解我的。党和毛主席是理解我的。总理是最了解我的。”他的向往终究在于世人的承认和与世人的认同。——人民真的理解他吗?
95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2:08:14
傅雷也是一代大才,却一生未求他人的理解。他对生的领悟不止于欲望,对死的选择也不尽迫于外力。所以才来去闲闲。他的死当然因为愤怒,但更因为骄傲。此生事已毕,他和夫人对于死亡的态度,如推门进入别室一样安详。回首尘寰,既无褒扬,也无怨恨,甚至没有留下什么希望,也许希望已经在他的译作中了。真人的自毁,好像揉碎了花朵,震撼的同时,还能嗅到色香。
第五章 青山
109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2:16:51
而在六十年代末期的中国,却有大批城市青少年在多数不自愿又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以军事动员的方式被送到偏远的乡间。而且,他们同乡村大众的关系被颠倒过来,用毛泽东的号召来概括,就是:“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这个号召发表于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在此后十年的时间内,总数二千万以上的青少年从大小不同的城市走向农村,这场被官方正式称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运动,是“文革”的创举之一。
109 页 @ 2025年03月08日 22:16:41
对于这场运动,说痛苦,说悲壮,说忧伤,说升华,都有之,没有定论。因为牵扯的人数过多,空间过于广阔,产生了无数或悲或喜的故事,是免不了的。有多少个故事就有多少种看法。
从不妥协——法拉奇传
克里斯蒂娜•德•斯特凡诺
引言
10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0:56:09
一个人被赋予用于了解事物或经历事件的时间是有限的。而这些时间就构成了我们称为生命的东西。由于它实在过于短暂,因此,一切均稍纵即逝。
01 一个不苟言笑的家庭
20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1:11:19
奥莉娅娜明白了每件物品都能够讲述也都能够成为一个故事、一段历史——只要人们学会倾听
21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1:12:56
外祖父是一名无政府主义者,为了不去参加战争,他很早就做了逃兵。在他眼中,帝国主义分子之间的争吵毫无意义。
22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1:13:44
妈妈曾经自豪地说:‘我的父亲是“一战”的逃兵。’就像另外一个人说‘我的父亲是“一战”的英雄’一模一样。
02 一个饥寒交迫饱受恐惧的女孩
32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1:22:06
比如,关于勇气,在奥莉娅娜看来,这是一个男人的最高品德
03 一个装满书籍的家
45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03:43
噢,作家,作家!你知道要成为一名作家,并以此为生,需要读多少书吗?”母亲一直重复着,并跟她说杰克·伦敦艰辛困苦的生活,他总是干着断断续续的工作,经常食不果腹
45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04:12
伯布鲁诺高声斥责她:“首先需要维持生活,然后才能写作!你现在连生活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想要写些什么东西
47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06:04
没能得到机会去读书的托斯卡,一直激励奥莉娅娜要去读书。“做一个一无所知的人,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她警告道,
49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08:03
在此后的生活中,她都宣称自己是一名无神论者,并成为无神论的一面旗帜。她会自豪地说,即使是在自己最困难、最沮丧的时期,她也从来没有向上帝祈求过任何恩惠和帮助。
50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08:41
那一天,她选择了“从古希腊城邦到现代国家的概念”这一论题。由此,她写出了一篇颇受争议的文章。在文章中,她质问考官们为什么给她分到一个关于祖国的题目——一个不断变化的概念,而不是关于自由的题目——一个永恒不变的论题
04 一个在新闻编辑部的女孩
51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11:03
莉娅娜很明确自己想要写作,但是大伯布鲁诺却坚持,想成为作家,不需要专门去念文学。“医学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他说道,“因为医学将帮助你更好地认识人类。”
53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11:53
在她看来,医生是科学家中最具人道主义精神的群体,他们始终都在同死亡做抗争。“我一直认为,和其他人相比,医生还有孕妇最应该投身于政治活动中。”
53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13:37
我找到一份报纸,报纸上写的和我在学校里听到的有所不同。报纸上说,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是两个杀手。我拿着报纸找到爸爸,问道:‘这是什么?’他回答道:‘这是一份说真话的报纸。’然后我问道:‘就是因为这个,所以禁止在报刊亭售卖吗?’爸爸回道:‘是的,就是这个原因。’
55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16:07
于所有的同事来说,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她穿着没有跟的鞋子,也不化妆,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还要小。当其他的人都骑着LAMBRETTA摩托车上班的时候,她只有学生时期的那辆破自行车。每天晚上,她需要骑着这辆自行车前往位于郊区,距离她家很远的特派员家或者医院
58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19:38
在成名之后,有一天,她这样写道:“拿破仑在二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赫赫有名,亚历山大大帝在他三十二岁的时候去世,兰波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写出了最优秀的作品。”
58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20:34
有一次他们派我去报道一场猥亵案的诉讼,我感到很不舒服,但是我没有勇气拒绝参加,因为我要写出报道。然而,审判法官在现场冲我吼道:‘让这个小女孩出去!’‘我是一名记者,法官先生!’‘什么记者!出去!’门卫将我扔出了门外。”
59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21:28
“很自然地,我总是在不停地寻找,寻找着我的杰克·伦敦。或许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杰克·伦敦或能够成为他那样的人
59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22:37
但是,那就像在冬天里寻找一只蝴蝶一样艰难。我人生中的那段时期,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段漫长的寒冬,而我在这寒冬之中,徒劳地等待着一丝温暖。
60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24:05
奥莉娅娜·法拉奇几个字硕大又耀眼,仿佛宣传语一样。这几个字下面是文章的标题:‘就算在菲耶索莱,上帝也需要人类。’”
61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25:03
几个月之后,《意大利中部晨报》的新闻主编让她去参加一场陶里亚蒂的群众集会,并随便写点诋毁他们的东西来取乐。“做梦去吧!”奥莉娅娜抗议道,“我会去听一下他们说了什么,再将他们说的如实写出来。
62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25:46
位天主教民主党政府官员无花果的叶子为大卫遮羞,反而引来一些学生为大卫穿上了有着花边的女士内裤。”
64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27:00
《欧洲人》的主编阿里戈·贝内德蒂依旧信任她,他欣赏她的文风和她的行事坚决。“有一次,他对我说:‘听着,你很出色,但是不要被周围的环境所同化。事实上,那些位于社会上层的女人不会给予其他女人太多的东西,确切点说,是什么东西都不会给予。你想得到想要的东西,就不要等着她们施舍,你要直接去争取。当然,这也会令你遭到他人的厌烦。’”
05 奥莉娅娜的笔杆
65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27:51
她依旧梦想着能够写政治报道——这也是她唯一真正感兴趣的话题——但是在那个时代,人们都不能大声谈论自己的政治思想。她很年轻,也善于同人合作。
65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29:15
意大利,从事记者工作的女性少之又少。“我感觉自己很孤单,就像是一条杂种狗一样
68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30:50
伊朗——古老的亚细亚
77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36:25
匈牙利之行彻底扰乱了她的思绪,面对自己的读者,她也毫无隐藏。“什么名人间的爱情、上流社会丑闻、那些让我们衣着华丽去参加的电影首映式,在我们这些理智的男人和女人心中,我感觉再也没有这些东西的位置了
77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37:01
她想直入读者的内心深处,尽管代价十分残忍,但也要从最深处摇醒他们。“谁还能够只痴迷于浮华却无视一个将死民族的悲哀?请你们来维也纳,看一看正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06 美国大发现
82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52:08
她对这个伟大的国度一无所知,她的语言也并不流利。然而,她绝对不允许自己犯错。就像父母经常对她说的那样,她应该做最出色的那个人。她低下头,默默地积攒力量,装作自己无所畏惧
83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53:20
一八八七年——当一名中西部地区的清教徒先锋——哈维·威尔考克斯,决定抛弃污浊腐败的洛杉矶,定居于此的时候——这里仅仅是一片被野生橘树和冬青覆盖的荒野。威尔考克斯太太将他的这片大牧场称为好莱坞,正是取自冬青林之意。她并没有想到不久之后,市长将会准许电影制作者——一名叫做威廉·塞里格的人在不远处的露天场所拍摄胶片。
84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54:11
她和前罗马尼亚的流亡者让·尼古拉斯科成了朋友,他曾经在巴黎当过画家,现在则是最伟大的导演之一
84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54:20
多年之后,她们两人在纽约也成了邻居。她也和光荣反战时期的遗存者——玛丽·碧克馥见面。她接待了奥莉娅娜,并使用法语交流——她始终相信,欧洲人只讲这一种语言。
87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56:37
她最喜欢的是杰恩·曼斯菲尔德,因为在她的身上,有她一直十分重视的品德——勇气。“她是好莱坞最可爱、最热情、最真诚,也是最受非议的女孩。她是唯一没有让我失望的女星。”奥莉娅娜这样评价她。奥莉娅娜用很长的时间去采访她,她因为杰恩的“厚脸皮”而感到高兴,听她讲述自己反常走红的原因。她蹿红并不是建立在她作为女演员天赋的基础上,主要是取决于她想要变成女明星的决心。
89 页 @ 2025年02月04日 22:57:54
她还争取到和赫达·霍珀进行一次会谈的机会,并且记下了她给自己的建议:“不要顾及全部人的感受。去说所有人的坏话吧,当别人说你是一个阴险的人时,你要以此为荣。”
91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2:01:09
这位女演员还记得当时的奥莉娅娜:“我跟她解释过,如果她给本地人拍照,他们会认为她是在偷走他们的灵魂。
08 环游世界
109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2:10:17
这让我想到,男人最根本的问题源于经济问题、种族问题、社会问题,但是女人最根本的问题大都始于这个原因——她们是女人。”
112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2:11:59
她在香港停留了一段时间。她走到边界,想从那里看着那个伟大的“禁国
114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2:12:56
旅程的最后一站是夏威夷。奥莉娅娜发现,这里过去生活着世界上最自由的女人。
115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2:16:23
当然,奴隶制很可怕,也是残酷无情的,但是以错误的方式诠释的自由,同样可怕且令人恐惧。
09 佩内洛普的复仇
135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1:27:32
意大利的同事们则嫉妒她的成功,称她为卡罗·艾尔巴广场的女巫——这是《欧洲人》的所在地。
135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1:27:49
当一个美国记者问她,如果能够回到过去,她想改变什么时候的生活,她回答道:“首先,我会早早地摒弃那些伴我成长的戒律和禁忌。哪些类型的禁忌?社会禁忌、宗教禁忌、两性禁忌,所有的一切。你
11 根汁汽水小姐
152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1:35:02
当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如此优雅的意大利记者始终没有结婚。“你自己一个人不感到厌烦吗?”他向她问道。“我总是一个人,”她回答道,“就算我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是独自一人。”
158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1:38:10
一九六九年七月,当第一次登月成功的时候,她同其他数以千计的记者们一样,来到肯尼迪角,为自己的报社报道这一事件。第一个登上月球的男人是尼尔·阿姆斯特朗
12 西贡风云
166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1:41:50
弗朗索瓦四十二岁,比她大四岁,是国际记者界的一员老兵。在五十年代,他跟踪报道了朝鲜战争,并领导着法新社在香港的办事处。他在所有的亚洲国家旅行过,在法国殖民时期就了解越南。一九六三年,他近距离地见证了历史。他是刺杀约翰·肯尼迪的杀手李·哈维·奥斯瓦尔德被杀死的见证人
171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1:44:21
因为战争能够让人们完完全全地看清楚一个人:是勇敢还是恐惧。
176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1:47:38
“人们不能在没有爱情的生活中继续生存下去。我做过尝试,但是我没有成功。”
178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1:49:34
对于越共,她充满了赞美之情,和其他的人一样,她把他们视为弱小者大卫,同美国这个巨大的歌利亚斗争。在文章中,她控诉了美国人和他们的同盟韩国人——主要用来干肮脏的工作——所进行的屠杀。
180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1:50:28
这是布莱士·帕斯卡的一本书,在读其中著名的一章时,他总是会想到她——总是在寻找单纯的英雄,但是每一次都会大失所望:“人类既不是天使也不是野兽,不幸的是,他们想要让这些想做天使的人去做野兽。
13 背包和头盔
186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1:53:03
在她人生的尽头,奥莉娅娜在一封信中也承认,但是这封信她从来没有寄出去。故事还仅仅是草稿状态,写在纸上:“有一次在柬埔寨,当时是一九七三年,我和南越的一个连被红色高棉所包围。南越的官员,一名年轻的上尉,递给我一把M16和其他军需品,对我说:‘拿着它!冲上去!’在之前的六年里,我曾经拒绝过一次类似的‘馈赠’。但是那天,我拿起了武器,并且使用了它。”
187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1:53:37
“最开始的时候,我是一个连在哪里小便都不知道的家伙。我总是要叫上皮普——一位美国下士——他经常陪着我,他有点笨但是十分绅士。我告诉他:‘皮普,掩护我。’皮普就站在那里,拿着枪,不让任何人靠近,然后我就在那儿方便。”
191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1:55:21
在一九六四年民权法案通过之后,一些女记者因为自己的报社没把自己派往越南,起诉报社歧视她们,并最终得到了令她们满意的结果。最初的那些女记者,在最后被战地所接受。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那些老兵们先抵达越南,然后是反共产战士。最后,从一九六六年开始,很多的自由记者也来到了越南。
193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1:56:19
一九六八年四月四日,马丁·路德·金被杀害,在美国的许多城市,黑人拥上街头
201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1:59:45
她还采访了两名北越战俘,他们两人让她十分感动。她也十分同情他们,因为在柬埔寨没有北越的正规军,因此没有人介入进来营救他们。“他们才是越南战争中真正的殉职者。”
201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2:00:20
但她还是能够照常给日报的读者讲述政权垮落那几天发生的事。她说整座城市都在等待它的结束。
202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2:01:16
于这座城市的结果,奥莉娅娜毫不怀疑:“只要战争还继续,共产党人永远是光芒万丈的,但是他们一旦取得胜利,行为就将变得令人无法忍受。”
14 一个少言寡语的男人
212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2:05:51
她去玻利维亚采访年轻的法国学者雷吉斯·德布雷——他因和切·格瓦拉一起参加了游击战而被宣判入狱。
216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2:07:29
变得孤身一人:一个人思考,一个人成长。在即将成熟的时候,我明白了,我将自己的青年时期荒废在对一种乌托邦的崇拜中。就算这不是乌托邦,也至少是一个误会。因为我确信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是两个兄弟,它是共产主义的另一面。总之,我的结论是,尽管社会主义很有魅力,但是它不可能协调好同自由主义的关系
222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2:10:10
她最终还是那个一如既往的奥莉娅娜:脆弱,充满浪漫主义精神,专横。”
15 风云人物采访记
223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2:10:43
‘政治应该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写作。人们从来都不读政治类文章,因为它们太无聊。但是其实政治并不无聊,反而十分有趣,甚至十分滑稽可笑。那么,为什么要用这种无聊的方式来写这些有趣的政治?’”
228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2:12:59
总是一个人行动。这让美国人十分喜欢。对于美国人来说,他们喜欢骑着自己的马,独自带着旅行队前行的牧童。而这个牧童带领着旅行队走进一个狂野的西部神话。只是带着他的马,如此而已。”
229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2:13:45
你明白吗?无政府主义本是男人的态度,但这也是我的态度
230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2:14:21
要事实,而不是观点’,我大声笑起来,仿佛整个地铁都为之颤抖。‘要事实,而不是观点’是什么意思?事实是我自己理解的吗?我总是以第一人称讲述。我是什么?我是一个人
240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2:18:36
她问他是否相信欧洲会统一。她问正在流亡中的最神圣的柬埔寨人西哈努克,是否尝试过和基辛格谈判,即使他现在还时不时地吹着萨克斯管,看上去很悠闲。
241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2:19:07
在同联合国秘书长——库尔特·瓦尔德海姆的采访中,就联合国安全理事会五个常任理事国的问题,她问道:“现在他们五个国家拿着否决权作为消遣,否决这里,否决那里……但是关于否决权的这件事您觉得严肃吗?”
245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2:21:24
辛格在她离世后为她做了这样的声明:“她是一位伟大的意大利女性。那篇对我的采访基本上都是正确的。”还有弗朗索瓦,那个在政治采访的岁月中一直陪在她的身边,捍卫她的男人这样说道:“那些批评她的人完全是错误的。我参与过她的几次采访,她对自己的工作要求是绝对严格的。她仔细地记录,为了一篇文章,一工作起来就是数小时。在每一次采访背后都要做大量的工作,所有的采访都是忠于事实的
16 一位英雄
250 页 @ 2025年02月07日 23:14:22
在他身上你确实可以看到这个世界上为人所知的不同性格的人的特征,这些生命曾经幻想过他们的生活,一种理想的生活。为了这种理想的生活,他们见识过野兽般的折磨,忍受了各种徒刑,还经常要面临死刑
252 页 @ 2025年02月07日 23:16:10
阿莱克斯在非人的生存条件下生活了长达五年之久,他被隔离在一间专门为他而建的牢笼中:一个位于庭院中间的混凝土立方体,三米之内,有两个这样的空间。上面有一扇极小的天窗以便阳光射入。在他死后,奥莉娅娜去访问了这座监狱。对于监狱,她这样说道:“牢笼小得就像是一座坟墓。”
257 页 @ 2025年02月07日 23:18:47
欣赏一位英雄是一回事,和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一块儿生活则是另一码事
258 页 @ 2025年02月07日 23:19:22
狱中,他用鲜血在一块碎纸片上作了一首诗,其中,他也谈到了他所拥有的人格的多重性:“我的思想中孕育了多少生命/为了试着战胜我的孤独。”
人类群星闪耀时
斯蒂芬·茨威格
遁入不朽
21 页 @ 2025年01月07日 13:19:31
1513年9月1日,为了逃避绞刑或牢狱之灾,巴斯克·努涅斯·德·巴尔沃亚,英雄、强盗、冒险家和反叛者,向不朽进军。
27 页 @ 2025年01月07日 13:23:21
1513年9月25日这天,人类认识了地球上最后一片陌生的大洋。
35 页 @ 2025年01月07日 13:32:10
刽子手铡刀一闪,人头落地。人类第一双同时见过环绕我们地球两片大洋的双眼永恒地熄灭了神采。
拜占庭的沦陷
47 页 @ 2025年01月07日 13:36:58
人类的意志再次让不可能之事成为可能。二十乃至三十件巨物就这样驶向拜占庭黑色的环状城墙。重炮队从此载入战争史册。东罗马皇帝的千年城墙和新苏丹的新火炮之间的战斗即将打响。
发现黄金国
154 页 @ 2025年01月07日 14:34:13
迄今为止,没有人要求得到苏特尔的遗产,也没有他的后裔继续他的申诉。整个圣弗兰西斯科依旧屹立在不属于他的土地上。至于他的权利,依旧无人论及,只有一位叫布莱斯·桑德拉斯[38]的作家给了被人遗忘的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的命运唯一的公正,让后世能惊叹着想起他。
封闭的列车
265 页 @ 2025年01月07日 15:23:37
整个苏黎世也不会超过三人,认为这个住在鞋匠家名叫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的人值得被记住。要是当时某辆飞速穿梭于使馆之间的豪华轿车偶然将他撞死在街上,世人就不会再知道这个叫乌里扬诺夫或是列宁的人。
西塞罗
288 页 @ 2025年01月07日 15:34:03
但至少他可以利用时间去应验西庇阿[60]曾说过自己的那句精彩的话:“他从未无所事事,即便他处于闲暇之中。即便他独自一人,他也从未感到寂寞。”
289 页 @ 2025年01月07日 15:35:08
。正如所有人文主义者都赞颂中庸一样,西塞罗要求社会对立阶层和谐共处。罗马既不需要苏拉和恺撒,也不需要格拉古兄弟。独裁很危险,革命者同样危险。
暗时间
刘未鹏
3 页 @ 2025年01月08日 14:22:49
刘未鹏,IT从业者,程序员,在微软亚洲研究院工作。
我在南大的七年
17 页 @ 2025年01月10日 15:06:23
二是我开始看英文版的书。之前,由于高中不靠谱的英语教育的原因,我恨死了英语,大二的校内四级课程还挂了科,直到大四才补考。但对技术本身的热爱压过了对英语的反感,我还是硬把一整本影印版啃下来了,而且津津有味,这本书就是Jeffrey Richter的《Applied .NET Framework Programming》。这个事情的重要性在于,后来我就不再反感和恐惧英语了,这是其一,其二是我开始意识到英文世界的技术资料有多么丰富,所以虽然本身看上去不是一个太起眼的事件,但却是我获取信息方式的一个Tipping Point,一旦熟练掌握了语言这个平台,背后就是一扇大门,通向一个海量的信息源,后来我的信息获取绝大多数便来自于英文,其中尤数wikipedia和英文版的书为多。另外还有一个收益后面会提到。
21 页 @ 2025年01月10日 15:08:00
看一个人,只要看他读的书和见的人。还是很有道理的,这两者是一个人成长中最有价值的信息来源。
一直以来伴随我的一些学习习惯(一):学习与思考
24 页 @ 2025年01月10日 15:10:38
- Google&Wiki(遇到问题做的第一件事情,也是学习某个东西做功课(homework)最先用到的东西。
24 页 @ 2025年01月10日 15:10:48
- 看书挑剔,只看经典。如何选择经典,可以到网上做做功课,看看评价,综合分析一下。
24 页 @ 2025年01月10日 15:10:59
- 做读书笔记。一是将自己阅读的时候的思考(包括闪念)总结下来,二是将书中的好例子摘抄下来。(这个习惯是一年前才养成的,发现受益极大。)有了google note,笔记可以加上tag,非常便于回顾,加深理解。我觉得,人与人学习的差距不在资质上,而在花在思考的时间和思考的深度上(后两者常常也是相关的)。
24 页 @ 2025年01月10日 15:11:04
- 提到思考,我有一个小习惯。利用走路和吃饭的时候思考,还有睡觉前必然要弄一个问题放在脑子里面,在思考中迷糊入睡。发现这样一来往往在不知不觉中多出来大量的思考时间。
当我们不再理解世界(短经典精选)
本哈明·拉巴图特
版权信息
4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07:54
(……)我们攀升,我们坠落。我们通过坠落而攀升。失败塑造了我们。 我们唯一的智慧是悲剧的,它总是到来得太晚,也只为迷失者所知。 盖伊·戴文坡
普鲁士蓝
5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12:00
“绝对的静默统治着大地,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也如此不真实。
9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16:41
氰化物的效果是如此立竿见影,乃至在整个历史上也只有独一份关于它味道的记录。那是十九世纪初一个名为M.P.普拉萨德的人留下的,这是位印度金匠。三十二岁的他在吞下氰化物后还来得及写下了三行字:“医生们。氰化钾我尝过了。烫舌头。酸的
10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18:40
如今在奥斯维辛的某些砖墙上还能见到这种颜色。两者都指向了氰化物真正的源头——一七八二年,第一种现代合成颜料诞生了:普鲁士蓝。
10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20:28
在所有的蓝色颜料中,群青是最精致同时也是最昂贵的,要制作它,必须从阿富汗阔克查河谷岩洞中掘出青金石来研磨。而这种矿物一旦被碾成极细的粉末,就会呈现出一种极其深邃的靛蓝的色调。
11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20:43
直到十八世纪初,一位名叫约翰·雅各布·狄斯巴赫的瑞士颜料商发明了普鲁士蓝。
13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21:52
用它完成的第一幅名作是彼得·范·德·韦尔夫于一七〇九年创作的《基督下葬》。
15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25:21
佩尔的灵药的成分之一最终产出的蓝色不仅装饰了梵高的《星夜》和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也装点着普鲁士步兵的制服,仿佛在这种颜色的化学结构中包含着什么,将那位炼金术士的暴力、阴暗和污秽都继承了下来,再度唤醒
15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26:05
一七八二年,卡尔·威尔海姆·舍勒用一把沾有硫酸残留物的勺子搅拌了一罐普鲁士蓝,从而创造了现代最重要的一种毒物。他把这种新化合物命名为“普鲁士酸”,并当即意识到了它极强的活性所赋予它的巨大潜力。可他没能想到的是,在他过世的两百年后,到了二十世纪,它竟会在工业、医疗和化学领域拥有这么多的应用,以至于每个月都要生产这么多的足以毒死这颗行星上所有人的氰化物
18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27:57
被氰化物所引诱的还不仅仅是杀人犯和刺客。在因同性恋而被英国政府处以化学阉割,继而长出乳房之后,计算机之父、数学天才阿兰·图灵咬下了一口注射了氰化物的苹果。
20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30:15
在“一战”的壕沟中经历过沙林毒气、芥子气和氯气攻击的士兵们,他们恐怖的遭遇已经渗入了这整一代人的潜意识。要知道这一史上最初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造成了怎样的恐惧,“二战”中没有一个国家用它就是最好的证明。美国人是有巨量的毒气储备的,随时可以动用,而英国人在遥远的苏格兰群岛上用成群的绵羊和山羊试验过炭疽。即便是希特勒,他在灭绝营里用起毒气时是丝毫没有顾忌的,也拒绝在战场上使用它,尽管科学家们为他制造了近七千吨的沙林毒气,足以杀死三十个像巴黎这样规模的城市的居民。但元首了解毒气,他在战壕里见识过,当时的他还只是个普通士兵,毒气所带来的痛苦,他也有所体验。
22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31:43
筹划了伊普尔的这场毒气袭击的正是这种新战法的创造者,化学家弗里茨·哈伯。拥有犹太血统的他是个真正的天才,可能也是这个战场上唯一能弄懂那复杂的分子反应的人。
23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32:42
一九一八年停战后,弗里茨·哈伯被列为战犯,尽管盟军自己对毒气的热衷丝毫不亚于轴心国。为此,他不得不逃出德国,在瑞士避难,并在那里收到了荣获诺贝尔化学奖的消息:他在战前不久的一项发现不仅为他赢得了这个荣誉,也将在未来几十年内改变整个人类的命运。
23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35:24
一九〇七年时,哈伯率先将植物生长所需的最主要的营养物质之一,氮,从空气中直接提取了出来。这样一来,他在一夜之间解决了从二十世纪初就存在,且可能引发前所未有的全球性饥荒的肥料短缺问题。要不是哈伯,直到当时还在用鸟粪、硝石等天然物质给作物施肥的数以亿计的人都可能因为缺少食物而死去。
24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34:54
哈伯—博施法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化学发现:可利用的氮气翻了一番,使世界人口得到了爆炸式的增长,不到一百年,就从十六亿增加到了七十亿。
28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38:52
他是一九三四年死的,死在了巴塞尔,去世时手里还攥着扩张冠状动脉用的一瓶硝化甘油。他完全不知道,仅仅几年之后,他帮忙创造的那种杀虫剂会被纳粹用在毒气室里,从而杀掉了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他的妹夫和外甥,以及其他那么多的犹太人;他们都蜷缩着身子,肌肉僵硬,皮肤上是红色和绿色的斑块,他们的耳朵在流血,口吐白沫,年轻人把孩子和老人都压在了身下,他们在赤裸的尸堆上攀爬着,只想多呼吸几分钟或几秒,因为齐克隆B在从房顶的开口倒下来之后,是会积聚在地面附近的。随后,一待风扇把氰化物的雾气吹散,这些尸体就会被拖到几个巨大的炉子里去焚烧。他们的骨灰会被埋进万人坑,倒进河里、池塘里,或是撒在附近的田地里当作肥料。
史瓦西奇点
35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41:52
战争开始时,史瓦西超过四十岁了,是德国最富盛名的天文台的台长;这两项中的任何一项都可以免除他的兵役,但卡尔是个有荣誉感的人,他热爱他的国家,而且,就跟德国千千万万的犹太人一样,他也急于证明自己爱国,于是他自愿入伍了,对朋友的规劝和妻子的警告充耳不闻。
36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42:30
他深信数学、物理和天文都属于同一种知识,应该被当作一个整体。他还相信,德国有能力成为一个可以和古希腊比肩的文明强国,但为此必须把它的科学提升到哲学和艺术的高度,因为,“只有像圣人、疯子或神秘主义者那样,拥有一个整体的视野,才能破译宇宙组织的形式”。
39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44:19
“我常背叛天空,我的兴趣从未局限于月球之外、太空中的那些事物,而是顺着从那儿织起的那一条条线,滑向了人类灵魂更黑暗的区域,我们必须为那里送去科学的新光。”
45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48:01
他心中有什么东西崩塌了。他画的那些战友的日常,那些美景——随着部队的行进,它们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阴郁——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页整页炭笔的粗线和消失在纸页边缘的漆黑的螺旋。
45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48:19
他给他波茨坦大学的同事,埃希纳·赫茨普龙去了封信,附上了他奇点的初稿,描述了一下他皮肤上冒出的水泡,就战争可能对德国之魂产生怎样有害的影响展开了一段漫长的思考。他仍然深爱着这个国家,却眼睁睁看它停在深渊的边缘:“我们已经来到了文明的最高点,那接着呢,就只能往下落了。”
46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49:00
而在最后一本本子上,他写下了他的结论:任何物体都可以生成奇点,只要它的物质被压缩到一个足够小的空间里。如果是太阳,三千米就够了,地球是八毫米,而普通人体则要达到0.000000000000000000000001厘米。
47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49:56
几十年后,这道边界被命名为史瓦西半径。
50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51:09
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就在同一天,纳粹坦克轧过了波兰国境线——罗伯特·奥本海默和哈特兰·史奈德在第五十六期的《物理评论》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其中,这两位美国物理学家证明,毫无疑问,“只要热核能源枯竭了,一颗足够重的恒星就总是会坍缩的,除非它以衰变、辐射或抛出质量的形式削减自身质量,否则,这种收缩就将无限期地持续下去”,从而形成史瓦西所预言的黑洞,它可以把空间像纸一样揉皱了,像熄灭烛火一样熄灭时间,任何物理力或自然法则都不能让它们幸免。
心之心
64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1:55:51
他开始无法容忍资产阶级生活中的所有舒适的东西。他把家里的地毯给撤了,认为那是多余的装饰。他开始自制衣物,用回收轮胎做凉鞋,把旧麻袋缝成长裤。他不睡床了,而是睡在了他特意从合页上拆下来的门板上。只有在穷人、年轻人和边缘人之中,他才会觉得舒服。他与无国籍的人为伍,和没有自己国家的人为伍。
当我们不再理解世界
79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2:26:02
从他旅馆的窗户看出去,是漫无边际的海洋。他目送着海浪奔流、继而消逝在地平线上,不禁想起了他的导师丹麦物理学家尼尔斯·玻尔的话。后者告诉他,望着致眩的大海而不用闭上眼睛的人,可以够得到永恒的一部分。前一年夏天,两人去爬了哥廷根周围的那些山,而海森堡觉得,他的科学生涯在那次漫长的散步后才算真正开始。
81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2:27:30
国在“二战”后对赫尔戈兰施行的暴力:他们把用剩下的弹药、鱼雷和地雷都堆在了这个岛上,一起点了,造成了史上最大的非核爆炸。英国人的这场大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六十千米外的窗户,用三千米高的黑色烟柱为岛屿戴上了冠冕,也将二十年前海森堡爬上去看日落的那个山坡轰成了齑粉。
全球通史:从史前到21世纪(第7版新校本 上下册套装)
斯塔夫里阿诺斯
第一编 史前人类
63 页 @ 2025年01月17日 22:06:25
其一是灵长类逐渐转变为人类,即具有思维能力的真正的人类;其二是人类的先祖从坐享大自然恩赐的食物采集者转变为日益摆脱大自然束缚、掌握自己命运的食物生产者。
一、从类人猿到人类
70 页 @ 2025年01月17日 22:40:54
南方古猿在非洲平原上漫游了200多万年,在此期间,这种类人动物中先后有好几个物种都经历了出现、兴旺、消亡的过程。由于每年都有许多新发现,而相关的理论又必须随着
72 页 @ 2025年01月17日 22:42:05
人类,只有人类,能创造自己想要的环境,即今日所谓的文化。其原因在于,对于同此时此地的现实相分离的事物和概念,只有人类能予以想象或表示。只有人类会笑;只有人类知道自己会死去。也只有人类极想认识宇宙及其起源,极想了解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和将来的处境。
二、食物采集者的生活
97 页 @ 2025年01月17日 22:53:15
因为农业革命使获取更多的生活资料、养活更多的农民成为可能,从而使农民们不可阻挡地拓展到人烟稀少的狩猎区。
99 页 @ 2025年01月17日 22:54:32
加利福尼亚人不知道“我的”和“你的”这两个词的意思。按圣格列高利(St. Gregory)的说法,这两个词使我们短暂的一生充满了痛苦和无法解释的罪恶。
一、农业的起源
117 页 @ 2025年01月18日 18:53:30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大约20万种开花植物中,只有约3000种在某种程度上被用作食物。而在这些被用作食物的植物中,也只有不超过30种的植物是主要作物,它们包括4种禾本科植物(小麦、水稻、玉米和甘蔗)、淀粉为主要成分的植物(土豆、番薯、树薯粉和香蕉),以及被称为“穷人的肉类”的豆科植物(扁豆、豌豆、大巢菜、豆角、花生和黄豆)。
二、农业的传播
121 页 @ 2025年01月18日 19:04:37
现代的小麦、燕麦、裸麦和大麦,以及现代的山羊、绵羊、牛和猪均起源于中东。
历史对今天的启示 人性的本质
159 页 @ 2025年01月22日 01:50:06
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都拉(Albert Bandura)就专门进行过这方面的研究,他得出结论说,人性是“一种巨大的潜在性,会因社会影响而具有多种表现形式……侵略性不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或不可变更的特性,而是一种鼓励侵略的社会环境的产物”[1]。
161 页 @ 2025年01月22日 01:51:23
下是人类学家阿什利·蒙塔古(Ashley Montagu)就人性问题得出的结论要点:“毋庸置疑,我们生来就具有基因所赋予的做出各种行为的潜能,但这些潜能变成实际能力的方式则取决于我们所受的训练,取决于学习……我们真正继承的是塑造和完善自身的能力,使自己不成为奴隶,而成为命运的主宰。”[2]
我不相信神话
[意] 奥莉娅娜·法拉奇
我不相信神话
4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2:23:32
自由首先是义务,其次才是权利)。人们误解我的“无政府主义”。真正的无政府主义应该是神圣而优越的,是一种理想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人能够管理好自己,不侵犯、杀害他人,不窃取他人财物
语录杜尚
朱赢椿
22 页 @ 2025年01月09日 15:01:37
对我来说“三”是个重要的数字,但只是单纯从数字来说的,而不是从什么神秘的观点来看的:一,是个整体;二,是一对,一双;三,是多余。当你得到了“三”这个数,你就是有了三百万——这对三来说是一回事。
33 页 @ 2025年01月09日 15:04:09
我希望有那么一天我们可以不必为糊口而生。从某个时候起我认识到,一个人的生活不必负担太重做太多的事,不必有妻子、孩子、房子、汽车。幸运的是我相当早地认识到这一点,这使我得以长时间过着单身生活。这样,我的生活比之于娶妻生子的普通人轻松多了。我发现婚姻和其他事一样没劲,我比自己曾想象的还要适合单身。
38 页 @ 2025年01月10日 15:35:35
抵制的方式是:沉默,缓慢,独处。
38 页 @ 2025年01月10日 15:35:39
生存的关键主要看花多少,而不是挣多少。你得知道可以维持生计的数目。我有的资本只是时间不是钱。我可以说,我过得很幸福。
读者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30年书评选集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主编
别让“老大哥”美梦成真
23 页 @ 2025年01月09日 13:48:22
二战后美国报纸编辑协会成立了以著名编辑沃尔特斯为主席的世界信息自由委员会。在该委员会历任主席和众议员约翰·摩斯的推动下,终于在1967年通过了《信息自由法》,以后又通过了《信息自由法修正案》,1976年又通过了《阳光政府法》。这才基本实现了政府信息公开。这个进步并不是政府主动推进的,而是由公民的力量推动的。要政府愿意主动去公开信息恐怕比让狼吐出口中的肉还难。
许倬云举重若轻说中国
26 页 @ 2025年01月09日 13:50:30
在回答“‘我’究竟是谁”这一问题之前,许先生先谈到了根据当代基因技术测定的“非洲起源论”,之后讲述了我们共同的祖先走出非洲之后在各地落脚,并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分化、融合……由此,作者得出结论:所谓的“现代人类”,已经没有真正的“纯种”了。
巨人的背影
董玉振
第二版 自 序
19 页 @ 2025年02月02日 00:17:15
历史在某个时期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但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历史是由人民创造的,也必然由人民来书写。
荒谬的墙
加缪
扁桃树
6 页 @ 2025年01月09日 13:54:35
首先,永远不要放弃希望。有些人整天吵吵着“世界已经走到尽头,马上就要灭绝”这样的话,我们不要偏听偏信。也许这个世界总有一天要灭亡,但是我们的文明不会那么容易消失,有它在,即便终要灭亡,我们的星球也是最后一个。
海伦的放逐
11 页 @ 2025年01月09日 13:58:18
欧洲的代表作家,继陀斯妥耶夫斯基之后,就很难找到描写景物的了。自然在历史之前就出现了,历史无法对其做出解释,美超乎历史之上,历史也反映不出。所以,历史直接忽略美,当它不存在。
中国近代史(插图版)
徐中约
满清力量的衰落
193 页 @ 2025年02月03日 22:30:41
康熙在1711年亲自给一位巡抚下达的一段旨意,可以证明这一点:『今天下太平无事,以不生事为贵,兴一利则生一弊。古人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职此事也。』
194 页 @ 2025年02月03日 22:31:58
乾隆朝的最后二十年是非常腐败的,我们在第二章中已谈到了那位御前侍卫和坤青云直上,此人侵吞国家财产几达二十五年之久,积聚了令人难以置信的8亿两巨额财富(约合15亿美元),据称比国家二十年实际总收入的一半还多
194 页 @ 2025年02月03日 22:33:07
当嘉庆皇帝于1799年将他处决时,民间有『和砷跌到,嘉庆吃饱』之谚。
紅樓夢
Xueqin Cao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紅樓夢
4 页 @ 2025年02月06日 22:44:35
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
昨日的世界
[奥]斯蒂芬·茨威格
序言
3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2:55:09
但是,我对这些并不抱怨,因为恰恰是流离失所的人才会获得一种新的意义上的自由,而且只有和一切不再保持任何联系的人,才不必有任何顾忌。
4 页 @ 2025年02月05日 22:56:43
由于我脱离了所有的根源,甚至脱离了滋养这些根源的土地——所以像我这样的人在任何时代都是罕见的。我于一八八一年诞生在一个强大的帝国,即哈布斯堡皇朝的帝国,不过,在今天的地图上己找不到它:它已经不留痕迹地被抹掉了
5 页 @ 2025年02月07日 23:28:24
,当我无意之中提到“我的生活”时,我就会情不自禁地问自己:“我的哪一种生活?”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生活,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生活,还是今天的生活
7 页 @ 2025年02月09日 10:35:29
我自己就是人类两次最大战争的同代人,甚至每次是在不同的战线上经历,第一次大战是站在德国这一边,第二次大战是站在反德国这一边。我在战前曾享受过最充分的个人自由,但在战后却尝到了数百年来最大的不自由。我曾被人大肆赞美过,也曾被人无端排斥过,我曾自由过,也曾不自由过,我曾富有过,也曾贫穷过。
暗时间
刘未鹏
3页 @ 2025/01/08 14:22:49
刘未鹏,IT从业者,程序员,在微软亚洲研究院工作。
我在南大的七年
17页 @ 2025/01/10 15:06:23
二是我开始看英文版的书。之前,由于高中不靠谱的英语教育的原因,我恨死了英语,大二的校内四级课程还挂了科,直到大四才补考。但对技术本身的热爱压过了对英语的反感,我还是硬把一整本影印版啃下来了,而且津津有味,这本书就是Jeffrey Richter的《Applied .NET Framework Programming》。这个事情的重要性在于,后来我就不再反感和恐惧英语了,这是其一,其二是我开始意识到英文世界的技术资料有多么丰富,所以虽然本身看上去不是一个太起眼的事件,但却是我获取信息方式的一个Tipping Point,一旦熟练掌握了语言这个平台,背后就是一扇大门,通向一个海量的信息源,后来我的信息获取绝大多数便来自于英文,其中尤数wikipedia和英文版的书为多。另外还有一个收益后面会提到。
21页 @ 2025/01/10 15:08:00
看一个人,只要看他读的书和见的人。还是很有道理的,这两者是一个人成长中最有价值的信息来源。
一直以来伴随我的一些学习习惯(一):学习与思考
24页 @ 2025/01/10 15:10:38
- Google&Wiki(遇到问题做的第一件事情,也是学习某个东西做功课(homework)最先用到的东西。
24页 @ 2025/01/10 15:10:48
- 看书挑剔,只看经典。如何选择经典,可以到网上做做功课,看看评价,综合分析一下。
24页 @ 2025/01/10 15:10:59
- 做读书笔记。一是将自己阅读的时候的思考(包括闪念)总结下来,二是将书中的好例子摘抄下来。(这个习惯是一年前才养成的,发现受益极大。)有了google note,笔记可以加上tag,非常便于回顾,加深理解。我觉得,人与人学习的差距不在资质上,而在花在思考的时间和思考的深度上(后两者常常也是相关的)。
24页 @ 2025/01/10 15:11:04
- 提到思考,我有一个小习惯。利用走路和吃饭的时候思考,还有睡觉前必然要弄一个问题放在脑子里面,在思考中迷糊入睡。发现这样一来往往在不知不觉中多出来大量的思考时间。
幸福之路
罗素
17 页 @ 2025年02月17日 21:13:53
狎昵
18 页 @ 2025年02月17日 21:15:21
我的目标是消除那些文明社会中大多数人感受着的日复一日的生活烦恼,它们没有明确诱因,仿佛无处可逃,愈发难以忍受
24 页 @ 2025年02月17日 21:18:58
不过,如今还发展出一种相当普遍的新形式,一个人被挫折彻底打垮,不再寻求任何满足,只剩消磨和遗忘。结果他变得玩世不恭,企图通过麻醉自己来忍受生活。例如,酗酒就是短暂的自杀
我的告诫是:“放弃创作的企图,相反地,尽量一字不写。走进大千世界;去做一个海盗、一个 波罗之王、一个苏维埃俄罗斯的劳工吧;去寻找这样一种生活,去找到这样一种存在方式,让基本的体力需要的满足占据你的全副精力吧。”我并非向一切人,而只是向那些患有克鲁奇先生所诊断出的疾病的人,推荐这一实践课程。我相信,经过几年这样的生活,这位以前的知识分子就会发现,不管他如何努力遏制自己,也不能阻止自己不去写作了。这时,他就不会觉得自己的写作毫无意义了。
第 20 页 2021年8月27日 星期五 下午9:01:38
苏格拉底可以日复一日地享受着复会的快乐,而当他喝下去的毒酒开始发作时他也一定会从自己的高谈阔论中得到一定的满足;但是他的一生,大半时间还是默默无闻地和克珊西比一起生活,或许只有在傍晚散步时,才会遇见几个朋友。
第 32 页 2021年8月27日 星期五 下午9:10:58
康德据说在他的一生中,从来没有到过何尼斯堡以外十英里的地方。达尔文,在地周游世界以后,全部的余生都在他自己家里度过。马克思,掀起了几次革命之后,则决定在不列颠博物馆里消磨掉他的余生。总之,可以发现,平静的生活是伟人的特征之一,他们的快乐,在旁观者看来,不是那种令人兴奋的快乐。
第 32 页 2021年8月27日 星期五 下午9:11:13
爱情是一种使我们整个的存在得以复苏新生、光彩焕发的体验,恰像植物久旱逢甘霖一样。没有爱情的性交,全然没有这种体验。在这种暂时的满足停止之后,随之而来的是疲倦。厌恶如生命空虚的意识。
第 34 页 2021年8月27日 星期五 下午9:13:13
后来,我渐渐地教会了自己。不管说得成功与否,都没什么大的关系,事情无论怎样糟糕,地球依然在运转。
第 38 页 2021年8月27日 星期五 下午9:17:40
当受到某种不幸事件的威胁时,先审慎地、有意识地思考一下,在可能发生的事情中,什么东西最糟糕的?在对这种可能的不幸作了表面的考察之后,给自己一个坚强的理由相信,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什么极端可怕的灾难。这类理由总是存在的,因为,说到底,我们个人碰到的任何事情都并没有什么普遍的重要意义。在你对最坏的可能性作了长久的持续的审视,并且怀着确信对自己说:“嗯,毕竟这问题并不是那么严重紧要。”之后,你会发现,你的焦虑已经消减到一种最小的程度。重复几次这一过程也许是必要的,但是到最后,如果你面对最坏的可能性也没有退缩逃避,你就会发现,你的焦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振奋激昂的情绪。
第 40 页 2021年8月27日 星期五 下午9:21:01
比较性思维习惯是一个致命的弱点。当任何快乐的事情发生时,都应该去尽情地享受,不要停下来想:同别人可能会碰到的事情比较起来,自己的事情并不怎么叫人快乐。“是的,”忌妒的人往往会说,“今天的天气多么灿烂,春意盎然,鸟儿在尽‘情地歌唱,鲜花在烂漫地盛开。但我知道,西西里的春天更要美丽一千倍,赫利孔丛林中的鸟儿歌唱得更清脆动听,沙伦的玫瑰比我家花城的玫瑰盛开得更鲜艳妩媚。
第 46 页 2021年8月27日 星期五 下午9:24:36
所有我声明是要献给读者的主张都是在我的亲身体验和亲自观察中得到了证实,且每当我依此行事时都会增加我的幸福感。
#55-56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18:14
喝到一定程度时,男人们开始哭泣,怨恨自己的卑劣品格是多么不值得母亲疼爱。对于他们来说,酒精可以让他们释放自己的犯罪意识,这种意识在他们清醒时往往是被理性所抑制的。
#84-86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20:28
我不是生来就快乐的。小时候,我最喜欢的赞美诗是:“无聊的尘世装满了我的罪孽。”
#102-102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21:53
少年时我憎恨人生,总是徘徊在自杀的边缘,是我想多学一些数学的念头阻止了我。现在则正好相反,我热爱生活。几乎可以这么说,随着岁月的流逝,我更热爱生活了。这部分是因为我发现了什么是我最想要的东西,并且慢慢地得到了不少。还有就是我成功地抛开了一些欲望,如获得关于这个或那个的确切的知识,将它们看成本来就是无法实现的欲望,但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逐渐减少了对自己的过分关注。像其他受过清教徒教育的人一样,我有对自己的过错、愚蠢和缺点进行反省的习惯,准确地说,我认为自己是个可怜的怪人。
#103-108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22:44
渐渐地我学会了不太在乎自己和自己的缺点,开始将自己的注意力越来越多地放在外部事物上,如世界形势、知识的各个分支以及我抱有好感的个人等。
#108-109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23:04
不错,对外部事物的关注也会带给你各种痛苦:世界可能陷入战争,某些知识可能很难获得,朋友可能会死去。但这类痛苦不会像因厌恶自己而产生的痛苦那样破坏基本的生活品质。
#109-111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23:30
对外部事物的每一种兴趣都可以激发出一些可以全面防止人们产生无聊、倦怠意识的活动,只要这种兴趣始终存在。相反,对自我的关注不会引发任何前行的举动。它可能会让你记日记,对自己进行心理分析,也许还能让你成为僧人。但是,除非寺院的清规戒律能让僧人忘了自己的灵魂,否则他是不会幸福的。
#109-114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24:04
对那些极度沉迷自我,以至于用任何其他方法都无法挽救的不幸的人来说,对外部事物产生兴趣是获得幸福的唯一方法。
#115-116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25:27
自大狂和自恋狂是有区别的。自大狂要的是权势而不是魅力,希望别人怕他而不是爱他。很多疯子和历史上大多数伟人都是这类人。
#147-148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44:39
不快乐的人就像失眠的人一样,常常为自己的不快乐而感到骄傲。这种骄傲可能和丢了尾巴的狐狸的那种骄傲一样。
#170-171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47:15
今天,我们中间还是会有看破红尘、觉得没有什么值得他活下去的聪明人。持这种观点的人真的很痛苦,但他们却以此为荣,认为痛苦才是宇宙的本质,才是一个文明人所应有的唯一合理的态度。
#175-177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47:46
这种因痛苦而产生的骄傲会让单纯的人怀疑其真实性,他们认为以痛苦为乐的人其实并不痛苦。这种看法有些过于简单。因为毫无疑问,痛苦的人会感到自己高人一等、洞察力过人,这些可以稍微补偿一下他们的损失。但是,这点儿补偿绝不足以弥补因失去了简单的快乐所带来的损失。
#177-179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55:37
我自己也不认为痛苦有什么较高的合理性。聪明人会在环境允许的范围内尽情快乐,一旦他发现对宇宙的思考会让他过于痛苦时,就会去思考别的问题。
#179-180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55:56
不仅如此,我还相信,那些真心认为他们的忧伤源于他们对宇宙的看法的人是在本末倒置。事实上,他们的痛苦是由一些他们还不知道的原因引起的,而这种痛苦又让他们总是想着他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中让人不太愉快的地方。
#182-184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56:28
我对已经死去的人的赞叹要多于对仍然活着的人的赞叹。而比这两种人更好的是从未存在过、从未见过阳光下的罪恶勾当的人。
#190-191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57:48
我专心地了解智慧、疯狂和愚昧。我发现这也是一种精神烦恼,因为越智慧就越伤感,增加知识就是增加痛苦。
#196-197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58:13
一个可以轻易得到只是有点想要的东西的人会认为,满足自己的愿望并不能让自己快乐。而如果他有哲学气质,就会认为人生根本就是痛苦的,因为一切都如愿了的人也还是会不快乐的。但他忘记了,缺少一些你想要的东西是幸福必不可少的一个部分。
#212-214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59:41
江河流入大海,而大海却不会满。
太阳底下无新事。
过去的就过去了,没人会怀念它们。
我憎恨我在太阳下付出的所有劳动,因为它们会被后人享用。
#215-217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59:53
人永远在劳作,事物总在变化,但任何东西都不能永远存在,尽管后来的新事物也绝不会和过去的不同。一个人死了,他的继承人就会收获他的劳动果实;江河流入了大海,可江河水却不能留在那里。人和事物就这样一遍遍地进行着永无目的的生死循环,没有改进,没有永恒的成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218-221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1:00:25
实际上,克鲁奇先生对我们这个时代的抱怨之一,是太阳底下的新事太多了。如果有或没有新奇都一样烦人,那就很难说哪个才是让人失望的真正原因了。
#227-229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1:00:48
面对爱情时,很多最冷静的人也会一下子变得神秘起来。
#269-270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1:05:36
对他们来说,爱情就像上帝一样,需要为之牺牲一切。它还会像上帝一样,通过赋予有关生活的所有现象一种无从分析的意义来奖赏信徒们。我们比他们更习惯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但还不习惯一个没有爱情的世界。只有当我们习惯了,才能认识到无神论的真正意思。”
#271-273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1:05:53
感谢上帝,他最卑微的芸芸众生也能以灵魂的两面性为荣,一面用来对付社会,一面用来对付他爱的女人。
#279-281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1:06:20
这就是说,战斗是面对一般社会唯一可能采取的态度。为什么呢?勃朗宁会说,因为社会是残酷的;而我们则会说,因为社会是不会按你自己的评价接纳你的。
#281-282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1:06:46
爱情之所以会被重视,首先是因为它本身就是欢乐的源泉,虽然这并不是爱情的最大价值,但和它的其他价值比起来却是最主要的。
#297-299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1:07:41
爱情能戳破自我的坚硬外壳,因为它是一种生物合作形式,需要用一方的感情来实现另一方本能的目标。
#304-305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1:08:25
真正的爱情是一堆长久的火 永远在心里燃烧 从不微弱 从不熄灭 从不冷却 从不背弃自己。
#315-317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1:08:56
乞丐死时不会有彗星出现,苍穹只为王子之死而闪耀。
#327-328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1:09:30
就拿阅读来说,读书的动机有两个,一个是你乐在其中,另一个是你以此为荣。
#422-423 2021年9月14日 星期二 下午11:14:55
充满太多兴奋的生活是使人精疲力竭的生活,需要不断地借助很强的刺激来让自己兴奋,这会让人觉得这种兴奋是快乐不可或缺的部分。习惯于太多兴奋的人就像一个对胡椒面的喜好近乎病态的人,可以让别人窒息的量对他来说甚至连味道都没有。
#497-499 2021年9月18日 星期六 下午9:51:50
一本从头至尾都是熠熠生辉的小说绝对不是一本伟大的书。
#510-510 2021年9月19日 星期日 下午12:40:57
一个有着严肃且富有建设性目标的男孩子或男青年,如果他觉得有必要,就会心甘情愿地忍受非常烦闷的生活。
#525-526 2021年9月19日 星期日 下午12:42:21
而如果他过着懒散、放荡的生活,就不容易从心底里生出富有建设性的目标,因为他的思想总是被引到下一次的快乐,而不是遥远的成就。
#526-528 2021年9月19日 星期日 下午12:42:30
一种体验,就像久旱逢甘霖的植物。没有爱情的性行为是没有这些的。片刻欢娱之后,留下的只是疲惫、厌恶和空虚感。爱情是大地生活的一部分,而没有爱情的性行为却不是。
#546-547 2021年9月19日 星期日 下午12:44:17
或者再想想爱情与单纯的性吸引之间的区别。爱情是让我们整个身心更新、重生的一段经历、一种体验,就像久旱逢甘霖的植物。没有爱情的性行为是没有这些的。片刻欢娱之后,留下的只是疲惫、厌恶和空虚感。爱情是大地生活的一部分,而没有爱情的性行为却不是。
#545-547 2021年9月19日 星期日 下午12:44:20
爱情是让我们整个身心更新、重生的一段经历、一种体验,就像久旱逢甘霖的植物。没有爱情的性行为是没有这些的。片刻欢娱之后,留下的只是疲惫、厌恶和空虚感。爱情是大地生活的一部分,而没有爱情的性行为却不是。
#545-547 2021年9月19日 星期日 下午12:44:27
幸福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一定是一种平静的生活,因为真正的快乐只能常驻在平静的环境里。
#550-551 2021年9月19日 星期日 下午12:44:50
西西弗神话
阿尔贝·加缪
自杀,在某种意义上,像在情节剧里那样,等于自供。就是自供跟不上生活,抑或不理解人生。
#162-163 2021年9月12日 星期日 下午10:26:29
我还注意到,一些人嘴上否定,行动起来好像心里又是肯定的。
#176-177 2021年9月12日 星期日 下午10:28:10
所谓希望,就是对下辈子生活的希望,应当“对得起”才行,抑或是自欺欺人:不是为生活本身而生活,而是为某个伟大的理念而生活,让理念超越生活,使生活变得崇高,给生活注入意义,任理念背叛生活。
#188-190 2021年9月12日 星期日 下午10:30:30
局外人
加缪
我回答说,人们永远也无法改变生活,什么样的生活都差不多,而我在这里的生活并不使我厌烦。
第 39 页 2021年9月12日 星期日 下午8:55:12
像往常那样,当我听某个人说话听烦了,想要摆脱他时,就装出欣然同意的样子。
第 65 页 2021年9月12日 星期日 下午9:20:03
我被捕的那天,先被关在一个已经有几个囚犯的牢房里,他们多数是阿拉伯人,看见我进来都笑了,接着就问我犯了什么事。我说我杀了一个阿拉伯人,他们一听就不再吭声了。
第 67 页 2021年9月12日 星期日 下午9:21:29
一个人即使只生活过一天,他也可以在监狱里待上一百年而不至于难以度日,他有足够的东西可供回忆,决不会感到烦闷无聊。
第 74 页 2021年9月12日 星期日 下午9:27:53
人生在世,永远也不该演戏作假。
第 75 页 2021年9月12日 星期日 下午9:28:50
现在我面对着这个充满了星光与默示的夜,第一次向这个冷漠的世界敞开了我的心扉。
第 116 页 2021年9月12日 星期日 下午9:56:02
我体验到这个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爱融洽,觉得自己过去曾经是幸福的,现在仍然是幸福的。为了善始善终,功德圆满,为了不感到自己属于另类,我期望处决我的那天,有很多人前来看热闹,他们都向我发出仇恨的叫喊声。
第 116 页 2021年9月12日 星期日 下午10:03:13
灿烂千阳
胡赛尼
那时她才明白娜娜的意思;才懂得哈拉米是一种人们不想要的东西;才知道她,玛丽雅姆,是一个不被法律承认的人,永远不能合法地享受其他人所拥有的东西,诸如爱情、亲人、家庭、认可,等等。
第 4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2:29:23
扎里勒也没有勇气去做他该做的事情,娜娜说。他没有挺身反抗他的家人、妻子和姻亲,没有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责任,而是关起门来,为了挽回面子,匆匆和家人达成了一项交易。
第 7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2:30:36
“你知道他为了开脱自己,对他那些老婆怎么说吗?他说是我勾引他。他说过错全在我。你明白吗?在这个世界,做女人就是这样的。”
第 7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2:30:57
娜娜说:“现在我教你一句话,你好好记住,我的女儿:就像指南针总是指向北方一样,男人怪罪的手指总是指向女人。你要记住这句话,玛丽雅姆。”
第 7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2:31:18
如果能够说出来的话,她还想对娜娜说,她已经厌倦了被当成一件工具,被当成撒谎的对象,被当作一项财产,被利用。她还想说,娜娜扭曲她们生活的真相,将她,玛丽雅姆,变成她自己厌憎人世的又一个理由,这让她觉得恶心。
第 30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2:49:04
娜娜说的赫拉特也是错的。没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没有人嘲笑她。玛丽雅姆沿着人群拥挤、柏树夹道的喧闹马路走,步行的、骑自行车的、赶骡车的潮水般从她身边涌过,没有人朝她扔石头。没有人叫她哈拉米。甚至几乎没有人看她。始料未及而又值得庆幸的是,她在这儿是个平凡无奇的人。
第 32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2:50:53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压低了嗓子安慰她。玛丽雅姆没有听他说话。坐在后座的她一路上颠簸,哭个不停。她流下的是悲哀的眼泪,是愤怒的眼泪,是梦想破灭的眼泪。但更是深深的、深深的屈辱的眼泪;她曾经那样思念扎里勒,为穿什么衣服烦恼,为那条不相称的头巾烦恼,一路走到这里,拒绝离开,像流浪狗般露宿街头,现在才明白这一切有多么愚蠢。她也为自己曾经对母亲严厉的眼神、哭肿的双眼不理不闻而惭愧。娜娜早就警告过她,娜娜一直都是对的。
第 37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2:55:45
玛丽雅姆一直想着他那张在楼上窗户后面出现的脸。他让她露宿街头。露宿街头。玛丽雅姆哭喊着躺下。她没有坐起来,不想被人看到。她觉得今天早上,赫拉特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如何自取其辱。她希望法苏拉赫毛拉就在身边,这样的话她就能够把头埋进他的膝盖,让他来安慰她。
第 37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2:56:01
玛丽雅姆看到了。一阵大风吹过,吹开了那像窗帘般垂着的柳树枝条,玛丽雅姆见到了树下的景象:那张直背的椅子,翻倒在地。一条绳子从高处的树枝垂下来。娜娜在绳子末端晃荡着。
第 38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2:57:04
痛哭没什么丢人的。但是,小姑娘,你要记住《古兰经》上说的:‘他掌管人间,他主宰万物,他创造了死与生,得到他的考验是你的光荣。’[1]《古兰经》说的都是真理,小姑娘。真主不管让我们承受什么考验和悲哀,他总有他的理由。”
第 39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2:57:55
玛丽雅姆第一次能够用娜娜的耳朵来听他说话。现在她能够清晰地听出那总是隐藏着的虚伪,能够清晰地听出他的安慰都是些虚情假意。她无法让自己看着他。
第 40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2:58:29
她沿着灰色的石板小径前进,眼睛一直盯着地面,盯着自己的双脚。她知道花园里有人在窃窃私语,走向旁边,给扎里勒和她让路。她能感觉到在楼上窗户俯视着她的眼光的重量。
第 41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2:59:12
扎里勒每天进进出出的生活。佣人匆匆忙忙地在前门奔出又走进。有个园丁总是在花圃中修剪灌木,浇灌花草。一些有着长长的、圆滑的引擎盖的轿车在街道上停下来。车上走下的是穿着西装或长袍、戴着羊皮帽的男人,蒙着头巾的女人,还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儿童。每当玛丽雅姆看到扎里勒和这些陌生人握手,每当她看到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向这些人的妻子点头致意,她就会想到娜娜说的确实没错。她并不属于这里。
第 42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0:55
但我属于哪里呢?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第 42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1:01
当天夜里,玛丽雅姆久久不能入睡。她躺在床上,望着天空,听着楼下的脚步声,还有那些被墙壁和敲打着窗户的雨水模糊了的说话声。
第 44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2:40
“是啊。不过,玛丽雅姆啊,我还见过九岁的女孩嫁给比来向你求亲那人大二十岁的男人呢。我们都见过。你多大啦?十五岁?像你这么大的女孩,是该结婚啦。”另外两个忙不迭地点头表示赞同。玛丽雅姆心想,你们怎么不提我的同父异母姐妹萨伊蝶和娜希德呢?她们也跟我一样大,但都在赫拉特的梅赫里女子学校上学,都准备去念喀布尔大学。显然,对她们来说,十五岁不是应该结婚的年龄。
第 49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6:54
他们也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一直以来,她们视她的出生为奇耻大辱;她们丈夫的丑闻就剩下这最后一丝痕迹了,这是她们一劳永逸地将其抹掉的机会。她们要把她送走,因为她是她们的耻辱的一个会走路、会呼吸的体现。
第 50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7:56
玛丽雅姆想像自己身处喀布尔,一个陌生而拥挤的大城市,扎里勒曾经跟她说过,喀布尔在赫拉特以东六百五十公里。六百五十公里。她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是从泥屋步行到扎里勒家的两公里。
第 51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8:26
难以想像的距离的另一端,生活在陌生人家里,而她必须屈从于这个陌生人的心情和他说出的要求。她将会为这个人,拉希德,打扫卫生,为他做饭,为他洗衣。也还会有其他家庭杂务——娜娜跟她说过丈夫都对妻子干些什么。在她的想像中,这些亲密关系是反常的行为,会给她带来痛苦,所以她一想到就不由心里害怕,浑身冒冷汗。
第 51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8:42
她想像自己生活在那儿,在喀布尔,在这段难以想像的距离的另一端,生活在陌生人家里,而她必须屈从于这个陌生人的心情和他说出的要求。她将会为这个人,拉希德,打扫卫生,为他做饭,为他洗衣。也还会有其他家庭杂务——娜娜跟她说过丈夫都对妻子干些什么。在她的想像中,这些亲密关系是反常的行为,会给她带来痛苦,所以她一想到就不由心里害怕,浑身冒冷汗。
第 51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08:47
“亲爱的玛丽雅姆,你是否接受这个男人成为你的丈夫?” 玛丽雅姆什么都没说。有几个人假咳起来。
“她接受。”桌子末端有个女人说。
“实际上,”毛拉说,“这必须由她自己来回答。她可以等到我问第三次的时候才开口。毕竟,这是他来向她提亲,而不是她在追求他。” 他又问了两次这个问题。玛丽雅姆依然没有回答,他再问了一次,这一次语气更加迫切了。玛丽雅姆能感觉到身边的扎里勒坐不安席,能感觉到桌子下面有几只脚不停地伸出缩回。再也没有人假咳了。一只白皙的小手伸出来,掸掉桌子上的一点尘灰。
“玛丽雅姆。”扎里勒低声说。
“我接受。”她说,嗓音颤抖。
第 54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10:39
“我过去很崇拜你。”她说。
扎里勒的话还没说完就停了下来。他双臂交叉在胸前,又放了下来。一对年轻的印度夫妻从他们中间走过,女的怀里抱着一个男孩,男的拖着一个行李箱。扎里勒看上去很感激他们打断了对话。他们道歉,他报以礼貌的微笑。
“过去每到星期四,为了等你,我一坐好几个小时。我总是心绪不安,担心你不会出现。” “路途遥远,你应该吃点东西。”他说他会给她买一些面包和山羊奶酪。
“我总是不停地想着你。我常常祈祷你长命百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觉得我是你的耻辱。” 扎里勒低下头,像一个长得太大的孩子,用鞋尖挖着地面。
“你觉得我是你的耻辱。” “我会去看你的,”他低声说,“我会到喀布尔去看你的。我们将会……” “不,不,”她说,“别来。我不想看到你。你不要来。我不想听到你的消息。永远不想。永远。” 他伤心地望了她一眼。
“你和我到这里就结束了。跟我道别吧。” “别这样离开。”他软弱无力地说。
“你甚至连让我跟法苏拉赫毛拉说再见的度量都没有。”
第 56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下午1:12:50
往事并不如烟
章诒和
“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
第 9 页 2021年9月8日 星期三 下午10:00:35
储安平摇头,说:“英国诗歌的高贵优美之处,在于常伴有一种沉重的悲哀和深谙世道的智力。比如,谁也没有见到汉姆莱特父亲的亡灵,但谁都相信这个丹麦王子的悲哀。从前读来,是受其熏染,现在读来,情何以堪?
第 67 页 2021年9月9日 星期四 下午10:15:11
父亲说:“在中国一个人政治上失势后,须有非凡的勇气才能活下去。而储安平不仅仅是失势。”
第 70 页 2021年9月9日 星期四 下午10:18:14
储安平——这个报人、作家,依旧每日放羊、喂羊,每月到九三领一份工资,参加学习,接受批判且自我批判。他有头脑,但社会不要他思考;他有精力,但国家不要他出力;他有才能,但政权不要他施展。
第 71 页 2021年9月9日 星期四 下午10:18:57
死之于他是摧折,也是解放;是展示意志的方式,也是证明其存在和力量的方法。通过“死亡”的镜子,我欣赏到生命的另一种存在。
第 76 页 2021年9月9日 星期四 下午10:22:22
明末一个学者曾说:“人生末后一著,极是紧要。”1927年国学大师王国维的“人生末后一著”,是自沉于颐和园鱼藻轩附近。“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他的遗书开头四句当是自沉原因的准确揭示。可以说,追求精神孤洁的中国知识分子之所以选择极端决绝的方式告别人世,都是为了“义无再辱”。诤言直腹的储安平也是这样的。他用死维持着一种精神于不坠,完成了一生的人格追求。鲁迅认为:“真的知识阶级是不顾利害的”,“他们对于社会永不会满意的,所感受的永远是痛苦,所看到的永远是缺点,他们预备着将来的牺牲。”鲁迅的结论是:中国没有这样的知识阶级。解放前的鲁迅属于“真的知识阶级”;解放后的储安平属于“真的知识阶级”。这样的人,过去为数不多,今天就越发地少了。
第 76 页 2021年9月9日 星期四 下午10:22:57
我的精神家园
王小波
罗素曾说,人活在世上,主要是在做两件事:一、改变物体的位置和形状;二、支使别人这样干。这种概括的魅力在于简单,但未必全面。举例来说,一位象棋国手知道自己的毕生事业只是改变棋子的位置,肯定会感到忧伤;而知识分子听人说自己干的事不过是用墨水和油墨来污损纸张,那就不仅是沮丧,他还会对说这话的人表示反感。
#69-72 2021年9月11日 星期六 下午11:47:25
再大一些,我到国外去旅行,在剑桥看到过使牛顿体会到万有引力的苹果树,拜伦拐着腿跳下去游水的“拜伦塘”,但我总在回想幼时遥望人类智慧星空时的情景。千万丈的大厦总要有片奠基石,最初的爱好无可替代。所有的智者、诗人,也许都体验过儿童对着星光感悟的一瞬。我总觉得,这种爱好对一个人来说,就如性爱一样,是不可少的。
#148-151 2021年9月11日 星期六 下午11:52:29
哥伦比亚的倒影
木心
常以为人是一个容器,盛着快乐,盛着悲哀。但人不是容器,人是导管,快乐流过,悲哀流过,导管只是导管。各种快乐悲哀流过流过,一直到死,导管才空了。疯子,就是导管的淤塞和破裂。
#495-497 2021年9月9日 星期四 下午5:56:50
压迫,会使文艺更严肃更富活力——这个罗曼蒂克的论点,促成许多俊彦牺牲到没有什么再可牺牲为止,相等于梦中死去。昆德拉知道暗里传阅手稿的年代绝不会造成文化昌盛期。一九大六年坦克渡进布拉格,捷克文学全都查禁,聋.哑、盲,捷克只存在于地图上,地球仪上,一块蝙蝠型的斑迹。
政冶教条的首功是:强定善恶,立即使两者绝对化,抹掉中间层次,无处不在的厉虐性构成了。
#537-541 2021年9月9日 星期四 下午6:00:01
昆德拉毕竟经历过来,他看清幼稚无知是青年的宿命特征,黑白分明的道德观加上罗曼蒂克的情绪爆炸力,正好被极权的恐怖统冶者充分利用,一代青年老去,另一代青年上来……极权主义没有年龄,就这样,总归是没有年龄的东西支配有年龄的东西。
#549-551 2021年9月9日 星期四 下午6:00:43
在妓女的眼里,每个男人都是嫖客,耶和华与撒旦概不例外。
#620-620 2021年9月9日 星期四 下午6:03:28
我的大甥在“哈佛”攻文学,问他的指导教授:美国文明究竟是什么文明?教授说:“山洞文明。”真正的智者都躲在高楼大厦的“山洞”里,外面是人欲横流的物质洪水——大甥认为这个见解绝妙,我亦以为然。
#692-694 2021年9月9日 星期四 下午9:55:46
二十世纪是丰富了,迅速了,安逸了,宇宙大得多了,然而这是个终于不见赧颜羞色的世纪,可不是吗,我漫游各国,所遇者尽是些天然练达的人,了无愧怍,足有城府,红尘不看自破,再也勿会出现半丝赧颜半缕着色了,心灵是涂蜡的,心灵是蜡做的,人口在激增,谁也不以为大都市的形式和结构是深重的错误,到博物馆去,到藏书楼去,到音乐厅去,仿佛去扫墓,去参与追悼会,艺术家哲学家曾经情不自禁仁不他让地以。
#897-901 2021年9月9日 星期四 下午10:10:30
七十年代
北岛/李陀
记忆在日常生活里的重要性似乎用不着说。人怎么知道自己「活」着?那是由于他/她都活在记忆里——人的「此刻」总是在此刻中消失,活着的感觉、尊严和意义,其实都只有在「此刻」之后过去的记忆里才能明白和证明。
#34-36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7:50:31
千古兴亡任凭说,历史记忆常让人觉得虚幻缥缈。
#38-38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7:50:47
我们不但经常看到一种历史记忆会排斥、驱逐另一种历史记忆,不但有虚假的历史叙述取代真实的历史叙述,甚至还会有对历史记忆的直接控制和垄断,当然,也就有了反控制和反垄断。为甚么我们在阅读历史着述的时候,经常碰到对同样的历史会有两个完全不同甚至相反的叙述?为甚么某种公认是无可怀疑的历史事实会忽然被「翻案」,然后流行一个似乎同样无可怀疑的另外的故事?为甚么一个伟大的历史人物在不同的历史记忆里会有着天差地别的形容和描述?为甚么某一种历史记忆会得到呵护和保护,而另一种记忆就被压抑或者放逐?历史记忆领域从来就不平静,无论是要唤醒一个历史记忆,还是要认真对待和坚持一种历史记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很多时候,那需要特殊的品质和勇气。
#39-45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7:51:06
历史记忆今天还面临着更严重的问题:不是记忆和记忆的斗争里哪一个占了上风,也不是其中哪一个被排斥和被驱逐,而是历史记忆本身正在被贬值,被无意义化,被游戏化,被无厘头化,被逐月逐日降低其重要性,变成茶余饭后的一种消遣,可有可无。
#45-48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7:51:21
严嵩与张居正
易中天
武宗有豹房,而嘉靖有神坛
#385-385 2021年6月10日 星期四 下午12:40:51
嘉靖跟他的堂兄兼前任武宗一样,也是十五岁的时候当皇帝的。这种民间叫作“半大小子”现在称为处于青春叛逆期的男孩子,如果居然安安静静不闹出点是非来,似乎有点天理不容。只不过,后者喜欢舞枪弄棒和床上运动,前者则更热衷于做神仙梦并且梦游,尽管他们都离不开女人
#382-384 2021年6月10日 星期四 下午12:41:15
当然,在太监崔文妖言惑众的嘉靖初年,大学士杨廷和等人对此是极力反对的,新皇帝也缩了回去。但是到嘉靖七年六月,再无忌惮的独裁者秋后算账,竟将已退休的杨廷和削职为民,罪名是:定策国老自居,门生天子视朕。[50]
#399-402 2021年6月10日 星期四 下午12:42:12
入阁并不奇怪。事实上尽管在民间,内阁大学士相当于宰相,然而按照制度设计却只是皇帝的秘书,起草文件也正是他们的本职工作。嘉靖的荒唐在于他居然把斋醮祷祝看作国家大事,撰写青词作为选择阁臣的标准,许多人仅仅因此而入阁,以至于当时就有“青词宰相”的讥讽。
#427-429 2021年6月10日 星期四 下午12:43:28
严嵩其实是被夏言拉进朝廷的。[1] 跟夏言一样,严嵩也是江西人,而且同样仪表堂堂声如洪钟,只不过运气差了许多。其实早在弘治十八年,他就中了进士并且进入翰林院,原本可以拾阶而上,却被一场大病中断了锦绣前程。离开官场的他安安静静读了十年书,闲暇之时也舞文弄墨吟诗作赋,竟然很是收割了些清誉。
#478-481 2021年6月10日 星期四 下午12:45:02
海瑞看到圣谕一定伤心至极。好嘛!说来说去,还是要他做摆设。何况,有道德的人不能当局任事,岂非就连纲常伦理和祖宗成法,也被看作了表面文章?于是,他一连七次递交辞呈,却照例不准。看来,帝国已经下定决心,要把海瑞当作活化石供在南京,以便宣称自己是以德治国的。
#1120-1122 2021年6月12日 星期六 上午10:58:50
做不到就只能装。装到嘉靖和万历那会儿,没有人不在俸禄之外另开财源。大家对此都心照不宣,皇帝对此也睁眼闭眼。否则以嘉靖之精明,岂能不知严嵩是贪官?圣明天子尚且放任自流,内阁和都察院又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贪得有厌,适可而止,便是清廉。
这,可以说是当时官场的默契和共识。
#1160-1163 2021年6月12日 星期六 上午10:59:58
隆庆元年五月,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高拱黯然神伤地离开北京。仅仅十四个月后,徐阶也退休。他将未了之事和自己的晚年,都托付给已是武英殿大学士,又加少保兼太子太傅衔的张居正。张居正也对恩相慷慨承诺:大丈夫既以身许国许知己,唯鞠躬尽瘁而已,他复何言
#1231-1233 2021年6月12日 星期六 上午11:02:24
高拱却跟冯保过不去。在司礼监掌印太监出缺时,先后两次安排了别人。这就逼得冯保与张居正勾结。张居正为了对付高拱,也不顾士大夫的体面,跟冯保拜为兄弟。这种事很为读书人不齿,高拱当然不屑。可惜皇帝信任冯保,高拱举荐的头号太监又来自尚膳监,除了做饭,不会别的
#1322-1324 2021年6月12日 星期六 上午11:05:59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许多话尽在不言中。小皇帝很清楚自己治不了国,必须依靠这位四十八岁的阁臣。张居正同样明白,幼主独相的机会千载难逢,应该趁机大展宏图。什么海瑞,什么高拱,甚至徐阶,
#1388-1390 2021年6月12日 星期六 上午11:09:23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许多话尽在不言中。小皇帝很清楚自己治不了国,必须依靠这位四十八岁的阁臣。张居正同样明白,幼主独相的机会千载难逢,应该趁机大展宏图。什么海瑞,什么高拱,甚至徐阶,都可以挥手告别。
张居正的时代开始了。
#1388-1390 2021年6月12日 星期六 上午11:09:28
当然,申时行没有说过这句话,但应该认真想过考成法的初衷和利弊,结论是弊大于利,得不偿失。事实上,税赋能否如额征收,盗匪能否按时捕获,并不完全取决于官员的努力和能力。如果以此作为考评的条件,不是导致基层弄虚作假,就是逼得他们诬良为盗,这又岂是圣朝气象?
#2080-2083 2021年6月12日 星期六 上午11:41:34
这事就连司礼太监田义都看不下去。君无戏言,决定了的事情怎么能改呢?皇帝气得要亲手杀了田义,田义却无所畏惧,越说越激动。反倒是沈一贯魂飞魄散,乖乖地交出了文件。所以后来田义见了他,恨不得往他脸上吐口水。[32] 皇帝和首辅,都已经不如一个太监。
#2183-2186 2021年6月12日 星期六 上午11:46:03
刀锋
毛姆
了解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觉得一个人除掉他本国人以外,很难说真正了解什么人。因为人不论男男女女,都不仅仅是他们自身;他们也是自己出生的乡土,学步的农场或城市公寓,儿时玩的游戏,私下听来的山海经,吃的饭食,上的学校,关心的运动,吟哦的诗章,和信仰的上帝。
第 14 页 2021年8月30日 星期一 下午12:42:10
动物庄园
乔治·奥威尔
附录:《动物农场》乌克兰文版序 乔治·奥威尔
〔1947年3月,奥威尔为乌克兰文版《动物农场》专门写了一篇序,该版由慕尼黑乌克兰流落异国者组织于同年11月发行。奥威尔原稿已不可觅,这里发表的是根据乌克兰文译文重译回英文的。〕
我受嘱为《动物农场》乌克兰文译文版写一篇序言。我很明白我是在为我根本不了解的读者写这篇序言,我也知道他们大概也从来没有丝毫机会了解我。
在这篇序言中,他们大概最希望我谈一谈《动物农场》是怎么起意的,不过我首先要谈一谈我自己和我形成今天的政治态度的经历。
我于1903年生于印度。我的父亲是那里的英国行政机构的一名官员。我的家庭是军人、教士、政府官员、教员、律师、医生等等这种普通的中产阶级家庭。我是在伊顿受的教育,那是英国公学中最昂贵和最势利的。但是我只是靠奖学金才进去的;否则,我的父亲无力供我上这样一种类型的学校。
我离校以后不久(当时我还不满二十岁),我就去了缅甸,参加印度帝国警察部队。这是一支武装的警察部队,一种宪兵一样的队伍,很像西班牙的国内警卫队或法国的别动队。我在那里服役五年。它不适合我的个性,使我痛恨帝国主义,虽然那时候缅甸的民族主义感情并不十分显著,英国人和缅甸人的关系并不特别坏。1927年我回英国休假时辞了职,决定当作家。开始时并没有特别成功。在1928—1929年之间,我住在巴黎,写没有人会出版的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后来我把它们都销毁了)。在以后几年,我的生活基本上是勉强 口,过一天算一天,好几次还挨过饿。只是在1934年起,我才能够靠写作的收入生活。与此同时,我有时接连好几个月生活在穷人和半犯罪分子中间,他们住在穷人区的最破烂的地方,或者流浪在街上行乞和偷窃。那个时期我因为没有钱才同他们为伍,但到了后来,他们的生活方式本身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我花了好几个月(这一次是十分有系统地)研究英国北方矿工的状况。到1930年为止,就整体来说,我并不认为我是个社会主义者。事实上,我当时还没有明确的政治观点。我所以成为拥护社会主义者主要是出于对产业工人中比较穷困的一部分受到压迫和忽视的情况感到厌恶,而不是出于对计划社会有什么理论上的想望。
我在1936年结婚。几乎就在那同一星期,西班牙爆发了内战。我的妻子和我都想到西班牙去为西班牙政府作战。我们一等到我手头在写的书写完,六个月内就做好了准备。在西班牙我在阿拉贡前线呆了几乎六个月,一直到在韦斯卡被一个法西斯狙击手打穿了我的喉咙。
在战争初期,外国人总的来说是不了解各个拥护政府的党派之间的内部斗争的。由于一系列的偶然事件,我没有像大多数外国人那样参加国际纵队,而参加了P.O.U.M. [1] 的民兵。
因此在1937年中,共产党得到了对西班牙政府的控制权(或者说部分控制权)并且开始迫害托派以后,我们夫妇俩发现自己已属受迫害之列。我们很幸运活着逃出了西班牙,连一次也没有被捕过。我们的许多朋友被枪决,其他的在狱中关了很久,或者干脆失踪了。
西班牙的这些大搜捕是与苏联国内的大清洗同时发生的,可以说是对大清洗的补充。在西班牙和在苏联都是一样,攻击的罪名(即与法西斯分子共谋)是同样的,但就西班牙而论,我有一切理由相信,这些攻击都是莫须有的。这一切经验是一个宝贵的客观教训:它告诉我极权主义的宣传能够多么轻易地控制民主国家开明人民的舆论。
我的妻子和我都看到无辜的人被投入监狱,仅仅因为他们被怀疑有不正统思想。但是,在我们回英国以后,我们发现许多思想开明和消息灵通的观察家们居然相信报界发自莫斯科审判现场关于阴谋、叛国和破坏的荒乎其唐的报道。
因此我也比以前更加清楚地了解了苏联神话对西方社会主义运动的消极影响。
这里,我必须停下来谈一谈我对苏维埃政权的态度。
我从来没有去过俄罗斯,我对它的了解只是通过读书看报而得到的。即使我有这力量,我也不想干涉苏联内部事务:我不会仅仅因为斯大林和他的同事的野蛮和不民主的手段而谴责他们,很有可能,即使有最好的用心,在当时当地的情况下,他们恐怕也只能如此行事。
但是在另一方面,对我来说,极其重要的是,西欧的人们应该看清楚苏联政权的真正面目。自从1930年以后我很少看到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苏联是在向我们可以真的称为社会主义的方向前进。相反,我对它转变成为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的明显迹象感到吃惊。在这样一个社会里统治者像任何其他统治阶级一样都不愿意放弃权力。此外,在英国这样一个国家里的工人阶级和知识分子都无法理解今天的苏联已完全不同于1917年的它了。这一部分是因为他们不愿意理解(即他们希望相信在什么地方的确有一个真正的社会主义国家存在),一部分是因为,他们习惯于公共生活中的比较自由和节制的环境,极权主义是他们完全不能了解的。
但是你必须记住,英国并不是完全民主的。它也是一个资本主义国家,存在着极大的阶级特权和(即使在现在,在一场可能使人人平等的战争之后)极大的贫富悬殊。但是尽管如此,它还是一个人民生活了好几百年而没有发生内战的国家,法律相对来说是公正的,官方的新闻和统计数字几乎可以一概信任,最后,但同样重要的是,持有和发表少数派意见并不会带来生命的危险。在这样的气氛中,像集中营、大规模强制迁移、未经审判就逮捕、新闻检查等事情,普通人是没有真正了解的。他所读到的关于苏联这种国家的报道都自动地化为英国概念了,他很天真地接受了极权主义宣传的谎言。到1939年为止,甚至在此以后,大多数英国人不能认识德国纳粹政权的真正性质,而现在,对苏联政权,他们在很大程度上仍处在同样一种幻觉的下面。
这对英国的社会主义运动造成很大的危害,对英国的外交政策产生了严重的后果。的确,在我看来,没有任何东西有像认为俄罗斯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认为它的统治者的每一行动即使不加模仿也必须予以辩解的这种信念,那样,对社会主义的原来思想就造成了更大的腐蚀。
因此在过去的十年中,我一直坚信,如果我们要振兴社会主义运动,打破苏联神话是必要的。
我从西班牙回来后,就想用一个故事来揭露苏联神话,它要能够为几乎每个人所容易了解而又可以容易地译成其他语言。但是这个故事的实际细节在相当时期内一直没有在我的脑海中形成,后来终于有一天(我当时住在乡间一个小村庄里)我看到一个小男孩,大概十岁,赶着一匹拉车的大马在一条狭窄的小道上走,那匹马一想转弯,那男孩就用鞭子抽它,这使我想起,如果这些牲口知道它们自己的力量,我们就无法控制它们,人类剥削牲口就像富人剥削无产阶级一样。
于是我着手从动物的观点来分析。对于它们来说,显然人类之间阶级斗争的概念纯粹是错觉,因为一等到有必要剥削牲口时,所有的人都联合起来对付它们:真正的斗争是在牲口和人之间。从这一点出发,就不难构思故事了。但我一直没有动手,到了1943年才写,因为我一直在做其他工作,没有余暇。最后,我把有些大事,如德黑兰会议,包括了进去,我在写作时,会议正在开。这样,这个故事的主要轮廓在我脑中存在了六年之久我才实际开始写作。
我不想对这部作品发表意见;如果它不能自己说明问题,那它就是失败之作。但是我想强调两点:第一,虽然有些情节取自俄国革命的真实历史,但它们是作了约缩处理的,它们的年代次序作了颠倒,这是故事的完整化所必需的。第二点是大多数批评家所忽视的,可能是因为我没有予以足够强调。许多读者在读完本书之后可能有这样的印象:它以猪和人的完全修好收场。这不是我的原意;相反,我原来是要在一种很不协和的高音符上结束,因为我是在德黑兰会议以后马上写的,大家当时都认为该会议为苏联和西方建立了可能范围内最好的关系。我个人并不认为这种良好关系会维持很久,而事实证明,我没有错到哪里去……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这些牛奶可怎么办呢?”有一个动物问答。 “琼斯先生过去常常给我们的谷糠饲料中掺一些牛奶”,有只母鸡说道。 “别理会牛奶了,同志们!”站在奶桶前的拿破仑大声喊道,“牛奶会给照看好的, 收割牧草才更重了,斯诺鲍同志领你们去,我随后就来。前进,同志们!牧草在等待着!” 于是,动物们成群结队地走向大牧场,开始了收割。当他们晚上收工回来的时候, 大家注意的:牛奶已经不见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猪其实并不干活,只是指导和监督其他动物。他们凭着非凡的学识,很自然地承担了领导工作。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动物们对鲍克瑟赞叹不已。即使在琼斯时期,鲍克瑟就一直是个勤劳而持之以恒的好劳力,而今,他更是一个顶三个,那一双强劲的肩膀,常常象是承担了庄园里所有的活计。从早到晚,他不停地拉呀推呀,总是出现在工作最艰苦的地方。他早就和一只小公鸡约好,每天早晨,小公鸡提前半小时叫醒他,他就在正式上工之前先干一些志愿活,而这些活看起来也是最急需的。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和挫折,鲍克瑟的回答总是:“我要更加努力工作”,这句话也是他一直引用的座右铭。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但是,每个动物都只能量力而行,比如鸡和鸭子,收获时单靠他们捡拾零落的谷粒,就节约了五蒲式耳的玉米。没有谁偷吃,也没有谁为自己的口粮抱怨,那些过去习以为常的争吵、咬斗和嫉妒也几乎一扫而光。没有或者说几乎没有动物开小差逃工。不过,倒真有这样的事:莫丽不太习惯早晨起来,她还有一个坏毛病,常常借故蹄子里夹了个石子,便丢下地里的活,早早溜走了。猫的表现也多少与众不同。每当有活干的时候,大家就发现怎么也找不到猫了。她会连续几小时不见踪影,直到吃饭时,或者收工后,才若无其事一般重新露面。可是她总有绝妙的理由,咕咕噜噜地说着,简直真诚得叫谁也没法怀疑她动机良好。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拿破仑对斯诺鲍的什么委员会没有半点兴趣。他说,比起为那些已经长大成型的动物做的事来说,对年轻一代的教育才更为重要。赶巧,在收割牧草后不久,杰西和布鲁拜尔都崽了,生下了九条强壮的小狗。等这些小狗刚一断奶,拿破仑说他愿意为他们的教育负责,再把它们从母亲身边带走了。他把他们带到一间阁楼上,那间阁楼只有从农具室搭着梯子才能上去。他们处于这样的隔离状态中,庄园里其他动物很快就把他们忘掉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牛奶的神秘去向不久就弄清了。原来,它每天被掺到猪饲料里。这时,早茬的苹果正在成熟,果园的草坪上遍布着被风吹落的果子。动物们以为把这些果子平均分配乃是理所当然。然而,有一天,发布了这样一个指示,说是让把所有被风吹落下来的苹果收集起来,带到农具室去供猪食用。对此,其他有些动物嘟嘟囔囔地直发牢骚,但是,这也无济于事。所有的猪对此都完全赞同,甚至包括斯诺鲍和拿破仑在内。斯奎拉奉命对其他动物作些必要的解释。
“同志们”,他大声嚷道,“你们不会把我们猪这样做看成是出于自私和特权吧?我希望你们不。实际上,我们中有许多猪根本不喜欢牛奶和苹果。我自己就很不喜欢。我们食用这些东西的唯一目的是要保护我们的健康。牛奶和苹果(这一点已经被科学所证明,同志们)包含的营养对猪的健康来说是绝对必需的。我们猪是脑力劳动者。庄园的全部管理和组织工作都要依靠我们。我们夜以继日地为大家的幸福费尽心机。因此,这是为了你们,我们才喝牛奶,才吃苹果的。你们知道吧,万一我们猪失职了,那会发生什么事情呢?琼斯会卷土重来!是的,琼斯会卷土重来!真的,同志们!”斯奎拉一边左右蹦跳着,一边甩动着尾巴,几乎恳求地大喊道:“真的,你没有谁想看到琼斯卷土重来吧?”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此时,如果说还有那么一件事情动物们能完全肯定的话,那就是他们不愿意让琼斯回来。当斯奎拉的见解说明了这一点以后,他们就不再有什么可说的了。使猪保持良好健康的重要性再也清楚不过了。于是,再没有继续争论,大家便一致同意:牛奶和被风吹落的苹果(并且还有苹果成熟后的主要收获)应当单独分配给猪。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到了那里夏末,有关动物庄园里种种事件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国家。每一天,斯诺鲍和拿破仑都要放出一群鸽子。鸽子的任务是混入附近庄园的动物中,告诉他们起义的史实,教他们唱“英格兰兽”。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动物们一致决定设立一个“一级动物英雄”军功勋章,这一称号就地立即授予斯诺鲍和鲍克瑟。并有一枚铜质奖章(那是在农具室里发现的一些旧的、货真价实的黄铜制做的),可在星期天和节日里佩戴。还有一枚“二级动物英雄”勋章,这一称号追认给那只死去的羊。 关于对这次战斗如何称谓的事,他们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决定命名为“牛棚大战”,因为伏击就是在那儿发起的。他们还把琼斯先生那支掉在泥坑里的枪找到了,又在庄主院里发现了存贮的子弹。于是决定把枪架在旗杆脚下,像一门大炮一样,并在每年鸣枪两次,一次在十月十二日的“牛棚大战”纪念日,一次在施洗约翰节,也就是起义纪念日。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后来,斯奎拉受命在庄园里兜了一圈,就这个新的安排向动物作一解释。“同志们”,他说,“我希望每一位在这儿的动物,会对拿破仑同志为承担这些额外的劳动所作的牺牲而感激的。同志们,不要以为当领导是一种享受!恰恰相反,它是一项艰深而繁重的职责。没有谁能比拿破仑同志更坚信所有动物一律平等。他也确实很想让大家自己为自己作主。可是,万一你们失策了,那么同志们,我们会怎样呢?要是你们决定按斯诺鲍的风车梦想跟从了他会怎样呢?斯诺鲍这家伙,就我们现在所知,不比一个坏蛋强多少。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那一年,动物们干起活来就像奴隶一样。但他们乐在其中,流血流汗甚至牺牲也心甘情愿,因为他们深深地意识到:他们干的每件事都是为他们自己和未来的同类的利益,而不是为了那帮游手好闲、偷摸成性的人类。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一个星期天早晨,当动物们集合起来接受任务时,拿破仑宣布,他已经决定了一项新政策。说是往后动物庄园将要同邻近的庄园做些交易,这当然不是为了任何商业目的,而是仅仅为了获得某些急需的物资。他说,为风车所需要的东西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因此,他正在准备出卖一堆干草和和当年的部分小麦收成,而且,再往后如果需要更多的钱的话,就得靠卖鸡蛋来补充了,因为鸡蛋在威灵顿总是有销路的。拿破仑还说,鸡应该高兴地看到,这一牺牲就是他们对建造风车的特殊贡献。动物们再一次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决不和人打交道,决不从事交易,决不使用钱,这些最早就有的誓言,在琼斯被逐后的第一次大会议上,不就已经确立了吗?订立这些誓言的情形至今都还历历在目;或者至少他们自以为还记得有这回事。那四只曾在拿破仑宣布废除大会议时提出抗议的幼猪胆怯地发言了,但在狗那可怕的咆哮声下,很快又不吱声了。接着,羊又照例咩咩地叫起“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一时间的难堪局面也就顺利地对付过去了。最后,拿破仑抬起前蹄,平静一下气氛,宣布说他已经作好了全部安排,任何动物都不必介入和人打交道这种明显最为讨厌的事体中。而他有意把全部重担放在自己肩上。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猪突然搬进了庄主院,并且住在那里了。这一下,动物们又似乎想起了,有一条早先就立下的誓愿是反对这样做的。可斯奎拉又教他们认识到,事实并非如此。他说,猪是庄园的首脑,应该有一个安静的工作场所,这一点绝对必要。再说,对领袖(近来他在谈到拿破仑时,已经开始用“领袖”这一尊称)的尊严来说,住在房屋里要比住在纯粹的猪圈里更相称一些。尽管这样,在一听到猪不但在厨房里用餐,而且把客厅当作娱乐室占用了之后,还是有一些动物为此深感不安。鲍克瑟到蛮不在乎,照例说了一句“拿破仑同志永远正确。”但是克拉弗却认为她记得有一条反对床铺的诫律,她跑到大谷仓那里,试图从题写在那儿的“七诫”中找出答案。结果发现她自己连单个的字母都不认不过来。她便找来穆丽尔。“穆丽尔”她说道,“你给我念一下第四条诫律,它是不是说决不睡在床上什么的?”穆丽尔好不容易才拼读出来。“它说,‘任何动物不得卧床铺盖被褥’,”她终于念道。克拉弗觉得太突兀了,她从不记得第四条诫律提到过被褥,可它既然就写在墙上,那它一定本来就是这样。赶巧这时候,斯奎拉在两三条狗的陪伴下路过这儿,他能从特殊的角度来说明整个问题。“那么,同志们,你们已经听到我们猪现在睡到庄主院床上的事了?为什么不呢?你们不想想,真的有过什么诫律反对床吗?床只不过是指一个睡觉的地方。如果正确看待的话,窝棚里的稻草堆就是一张床。这条诫律是反对被褥的,因为被褥是人类发明的。我们已经把庄主院床上的被褥全撤掉了,而睡在毯子里。它们也是多么舒服的床啊!可是同志们,我可以告诉你们,现在所有的脑力工作得靠我们来做,和我们所需要的程度相比,这些东西并不见得舒服多少。同志们,你们不会不让我们休息吧?你们不愿使我们过于劳累而失职吧?肯定你们谁都不愿意看到琼斯回来吧?”在这一点上,动物们立刻就使他消除了疑虑,也不再说什么有关猪睡在庄主院床上的事了。而且数日之后,当宣布说,往后猪的起床时间要比其他动物晚一小时,也没有谁对此抱怨。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一幅可怕的景象呈现在他们面前:风车毁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冲向现场。很少外出散步的拿破仑,率先跑在最前头。是的,他们的全部奋斗成果躺在那儿了,全部夷为平地了,他们好不容易弄碎又拉来的石头四下散乱着。动物们心酸地凝视着倒塌下来的碎石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拿破仑默默地来回踱着步,偶尔在地面上闻一闻,他的尾巴变得僵硬,并且还忽左忽右急剧地抽动,对他来说,这是紧张思维活动的表现。突然,他不动了,似乎心里已有了主意。“同志们,”他平静地说,“你们知道这是谁做的孽吗?那个昨晚来毁了我们风车的仇敌你们认识吗?斯诺鲍!”他突然用雷鸣般的嗓音吼道:“这是斯诺鲍干的!这个叛徒用心何其毒也,他摸黑爬到这儿,毁了我们近一年的劳动成果。他企图借此阻挠我们的计划,并为他可耻的被逐报复。同志们,此时此刻,我宣布判处斯诺鲍死刑。并给任何对他依法惩处的动物授予‘二级动物英雄’勋章和半莆式耳苹果,活捉他的动物将得到一整莆式耳苹果。”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动物们得知斯诺鲍竟能犯下如此罪行,无不感到十分愤慨。于是,他们在一阵怒吼之后,就开始想象如何在斯诺鲍再回来时捉住他。差不多就在同时,在离小山包不远的草地上,发现了猪蹄印。那些蹄印只能跟踪出几步远,但看上去是朝着树篱缺口方向的。拿破仑对着蹄印仔细地嗅了一番,便一口咬定那蹄印是斯诺鲍的,他个人认为斯诺鲍有可能是从福克斯伍德庄园方向来的。“不要再迟疑了,同志们!”拿破仑在查看了蹄印后说道:“还有工作要干,我们正是要从今天早晨起,开始重建风车,而且经过这个冬天,我们要把它建成。风雨无阻。我们要让这个卑鄙的叛徒知道,他不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破坏我们的工作。记住,同志们,我们的计划不仅不会有任何变更,反而要一丝不苟地实行下去。前进,同志们!风车万岁!动物庄园万岁!”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一个星期天早晨,斯奎拉宣布说,所有重新开始下蛋的鸡,必须把鸡蛋上交。因为通过温普尔牵线,拿破仑已经承诺了一项每周支付四百只鸡蛋的合同。这些鸡蛋所赚的钱可买回很多饲粮,庄园也就可以坚持到夏季,那时,情况就好转了。鸡一听到这些,便提出了强烈的抗议。虽然在此之前就已经有过预先通知,说这种牺牲恐怕是必不可少的,但他们并不相信真会发生这种事。此时,他们刚把春季孵小鸡用的蛋准备好,因而便抗议说,现在拿走鸡蛋就是谋财害命。于是,为了搅乱拿破仑的计划,他们在三只年轻的黑米诺卡鸡的带动下,索性豁出去了。他们的做法是飞到椽子上下蛋,鸡蛋落到地上便打得粉碎。这是自琼斯被逐以后第一次带有反叛味的行为。对此,拿破仑立即采取严厉措施。他指示停止给鸡供应饲料,同时下令,任何动物,不论是谁,哪怕给鸡一粒粮食都要被处以死刑。这些命令由狗来负责执行。坚持了五天的鸡最后投降了,又回到了鸡窝里。在这期间共有九只鸡死去,遗体都埋到了果园里,对外则说他们是死于鸡瘟。对于此事,温普尔一点也不知道,鸡蛋按时交付,每周都由一辆食品车来庄园拉一次。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初春时节,突然间有一件事震惊了庄园。说是斯诺鲍常在夜间秘密地潜入庄园!动物们吓坏了,躲在窝棚里夜不能寐。据说,每天晚上他都在夜幕的掩护下潜入庄园,无恶不作。他偷走谷子,弄翻牛奶桶,打碎鸡蛋,践踏苗圃,咬掉果树皮。不论什么时候什么事情搞糟了,通常都要推到斯诺鲍身上,要是一扇窗子坏了或者水道堵塞了,准有某个动物断定这是斯诺鲍在夜间干的。储藏棚的钥匙丢了,所有动物都坚信是斯诺鲍给扔到井里去了。奇怪的是,甚至在发现钥匙原来是被误放在一袋面粉底下之后,他们还是这样坚信不移。牛异口同声地声称斯诺鲍在她们睡觉时溜进牛棚,吸了她们的奶。那些在冬天曾给她们带来烦恼的老鼠,也被指责为斯诺鲍的同伙。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拿破仑下令对斯诺鲍的活动进行一次全面调查。他在狗的护卫下,开始对庄园的窝棚进行一次仔细的巡回检查,其他动物谦恭地在几步之外尾随着。每走几步,拿破仑就停下来,嗅一嗅地面上是否有斯诺鲍的气味。他说他能借此分辨出斯诺鲍的蹄印。他嗅遍了每一个角落,从大谷仓、牛棚到鸡窝和苹果园,几乎到处都发现了斯诺鲍的踪迹。每到一处他就把嘴伸到地上,深深地吸上几下,便以惊异的语气大叫到:“斯诺鲍!他到过这儿!我能清楚地嗅出来!”一听到“斯诺鲍”,所有的狗都呲牙咧嘴,发出一阵令动物们胆颤心惊的咆哮。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动物们被彻底吓坏了。对他们来说,斯诺鲍就象某种看不见的恶魔,浸透在他们周围的空间,以各种危险威胁着他们。到了晚上,斯奎拉把他们召集起来,带着一幅惶恐不安的神情说,他有要事相告。“同志们!”斯奎拉边神经质地蹦跳着边大叫道,“发现了一件最为可怕的事,斯诺鲍已经投靠了平彻菲尔德庄园的弗雷德里克了。而那家伙正在策划着袭击我们,企图独占我们的庄园!斯诺鲍将在袭击中给他带路。更糟糕的是,我们曾以为,斯诺鲍的造反是出自于自命不凡和野心勃勃。可我们搞错了,同志们,你们知道真正的动机是什么吗?斯诺鲍从一开始就和琼斯是一伙的!他自始至终都是琼斯的密探。我们刚刚发现了一些他丢下的文件,这一点在那些文件中完全得到了证实。同志们,依我看,这就能说明不少问题了。在牛棚大战中,虽然幸亏他的阴谋没有得逞,但他想使我们遭到毁灭的企图,难道不是我们有目共睹的吗?”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大家都怔住了。比起斯诺鲍毁坏风车一事,这一罪孽要严重得多了。但是,他们在完全接受这一点之前,却犹豫了好几分钟,他们都记得,或者自以为还记得,在牛棚大战中,他们曾看到的是斯诺鲍在带头冲锋陷阵,并不时的重整旗鼓,而且,即使在琼斯的子弹已射进它的脊背时也毫不退缩。对此,他们首先就感到困惑不解,这怎么能说明他是站在琼斯一边的呢?就连很少质疑的鲍克瑟也或然不解。他卧在地上,前腿弯在身子底下,眼睛紧闭着,绞尽脑汁想理顺他的思路。“我不信,”他说道,“斯诺鲍在牛棚大战中作战勇敢,这是我亲眼看到的。战斗一结束,我们不是就立刻授予他‘一级动物英雄’勋章了吗?”“那是我们的失误,同志们,因为我们现在才知道,他实际上是想诱使我们走向灭亡。在我们已经发现的秘密文件中,这一点写得清清楚楚。”“但是他负伤了,”鲍克瑟说,“我们都看见他在流着血冲锋。”“那也是预谋中的一部分!”斯奎拉叫道,“琼斯的子弹只不过擦了一下他的皮而已。要是你能识字的话,我会把他自己写的文件拿给你看的。他们的阴谋,就是在关键时刻发出一个信号,让斯诺鲍逃跑并把庄园留给敌人。他差不多就要成功了,我甚至敢说,要是没有我们英勇的领袖拿破仑同志,他早就得逞了。难道你们不记得了,就在琼斯一伙冲进院子的时候,斯诺鲍突然转身就逃,于是很多动物都跟着他跑了吗?还有,就在那一会儿,都乱套了,几乎都要完了,拿破仑同志突然冲上前去,大喊:‘消灭人类!’同时咬住了琼斯的腿,这一点难道你们不记得了吗?你们肯定记得这些吧?”斯奎拉一边左右蹦跳,一边大声叫着。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斯奎拉把那一场景描述得如此形象生动,动物们便似乎觉得,他们果真记得有这么回事。不管怎么说,他们记得在激战的关键时刻,斯诺鲍曾经掉头逃过。但是鲍克瑟还有一些感到不自在。他终于说道:“我不相信斯诺鲍一开始就是一个叛徒。他后来的所作所为是另一回事,但我认为在牛棚大战中,他是一个好同志。”“我们的领袖,拿破仑同志,”斯奎拉以缓慢而坚定的语气宣告,“已经明确地——明确了,同志们——声明斯诺鲍一开始就是琼斯的奸细,是的,远在想着起义前就是的。”“噢,这就不一样了!如果这是拿破仑同志说的,那就肯定不会错。”鲍克瑟说。“这是事实的真相,同志们!”斯奎拉大叫着。但动物们注意到他那闪亮的小眼睛向鲍克瑟怪模怪样地瞥了一眼。在他转身要走时,停下来又强调了一句:“我提醒庄园的每个动物要睁大眼睛。我们有理由相信,眼下,斯诺鲍的密探正在我们中间潜伏着!”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四天以后,在下午的晚些时候,拿破仑召集所有的动物在院子里开会。他们集合好后,拿破仑从屋里出来了,佩戴着他的两枚勋章(他最近已授予他自己“一级动物英雄”和“二级动物英雄”勋章),还带着他那九条大狗,那些狗围着他蹦来蹦去,发出让所有动物都毛骨悚然的吼叫。动物们默默地蜷缩在那里,似乎预感到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拿破仑严厉地站在那儿向下面扫了一眼,接着便发出一声尖细的惊叫。于是,那些狗就立刻冲上前咬住了四头猪的耳朵,把他们往外拖。那四头猪在疼痛和恐惧中嗥叫着,被拖到拿破仑脚下。猪的耳朵流出血来。狗尝到了血腥味,发狂了好一会儿。使所有动物感到惊愕的是,有三条狗向鲍克瑟扑去。鲍克瑟看到他们来了,就伸出巨掌,在半空中逮住一条狗,把他踩在地上。那条狗尖叫着求饶,另外两条狗夹着尾巴飞跑回来了。鲍克瑟看着拿破仑,想知道是该把那狗压死呢还是放掉。拿破仑变了脸色,他厉声喝令鲍克瑟把狗放掉。鲍克瑟抬起掌,狗带着伤哀号着溜走了。喧嚣立即平静下来了。那四头猪浑身发抖地等待发落,面孔上的每道皱纹似乎都刻写着他们的罪状。他们正是抗议拿破仑废除星期天大会议的那四头猪。拿破仑喝令他们坦白罪行。他们没等进一步督促就交代说,他们从斯诺鲍被驱逐以后一直和他保持秘密接触,还配合他捣毁风车,并和他达成一项协议,打算把动物庄园拱手让给弗雷德里克先生。他们还补充说斯诺鲍曾在私下里对他们承认,他过去几年来一直是琼斯的特务,他们刚一坦白完,狗就立刻咬穿了他们的喉咙。这时,拿破仑声色俱厉地质问别的动物还有什么要坦白的。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那三这曾经试图通过鸡蛋事件领头闹事的鸡走上前去,说斯诺鲍曾在她们的梦中显现,并煽动她们违抗拿破仑的命令。她们也被杀掉了。接着一只鹅上前坦白,说他曾在去年收割季节藏了六穗谷子,并在当天晚上吃掉了。随后一只羊坦白说她曾向饮水池里撒过尿,她说是斯诺鲍驱使她这么干的。另外两只羊交待道,他们曾经谋杀了一只老公羊,一只十分忠实的拿破仑的信徒,他们在他正患咳嗽时,追着他围着火堆转来转去。这些动物都被当场杀掉了。口供和死刑就这样进行着,直到拿破仑脚前堆起一堆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这样的事情自从赶走琼斯以来还一直是闻所未闻的。等这一切都过去了,剩下的动物,除了猪和狗以来,便都挤成一堆溜走了。他们感到震惊,感到害怕,但却说不清到底什么更使他们害怕——是那些和斯诺鲍结成同盟的叛逆更可怕呢,还是刚刚目睹的对这些叛逆的残忍的惩罚更可怕。过去,和这种血流遍地的情景同样可怕的事也时常可见,但对他们来说是一次要阴森得多,因为这就发生在他们自己同志中间。从琼斯逃离庄园至今,没有一个动物杀害过其他动物,就连老鼠也未曾受害。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荡漾着片片金辉。他们此刻忽然想到,这是他们自己的庄园,每一吋土地都归他们自己所有,这是他们感到十分惊讶,因为在此之前,他们从未发现这里竟是如此令他们心驰神往。克拉弗看着下面的山坡,热泪不禁涌上眼眶。如果她有办法说出此时的想法的话,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现在的情形可不是几年前他们为推翻人类而努力奋斗的目标,这些可怕的情形以及这种杀戮并不是他们在老麦哲第一次鼓动起义的那天晚上所向往的。对于未来,如果说她还曾有过什么构想,那就一定是构想了这样一个社会:在那里,没有饥饿和鞭子的折磨,一律平等,各尽其能,强者保护弱者,就象是在麦哲讲演的那天晚上,她曾经用前腿保护着那是最后才到的一群小鸭子一样。但现在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现在竟处在一个不敢讲真话的世界里。当那些气势汹汹的狗到处咆哮的时候,当眼看着自己的同志在坦白了可怕的罪行后被撕成碎片而无可奈何的时候,她的心里没有反叛或者违命的念头。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她知道,尽管如此,他们现在也比琼斯在的时候强多了,再说,他们的当务之急还是要防备人类卷土重来。不管出了什么事,她都要依然忠心耿耿,辛勤劳动,服从拿破仑的领导,完成交给自己的任务。然而,她仍相信,她和其他的动物曾期望并为之操劳的,并不是今天这般情景;他们建造风车,勇敢地冒着琼斯的枪林弹雨冲锋陷阵也不是为着这些。这就是她所想的,尽管她还一下说不清。最后,她觉得实在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措词,而只能换个方式来表达,于是便开始唱“英格兰兽”。围在她周围的动物跟着唱起来。他们唱了三遍,唱得十分和谐,但却缓慢而凄然。他们以前还从没有用这种唱法唱过这支歌。他们刚唱完第三遍,斯奎拉就在两条狗的陪同下,面带着要说什么大事的神情向他们走过来。他宣布,遵照拿破仑同志的一项特别命令,“英格兰兽”已被废止了。从今以后禁止再唱这首歌。动物们怔住了。 “为什么?穆丽尔囔道。“不需要了,同志们,”斯奎拉冷冷地说到,‘英格兰兽’是起义用的歌。但起义已经成功,今天下午对叛徒的处决就是最后的行动。另外仇敌已经全部打垮了。我们在‘英格兰兽’中表达的是在当时对未来美好社会的渴望,但这个社会现在已经建立。这首歌明显不再有任何意义了。”他们感到害怕,可是,恐怕还是有些动物要提出抗议。但就在这时,羊大声地咩咩叫起那套老调子来:“四条腿好,两条腿坏。”持续了好几分钟,也就结束了这场争议。于是再也听不到“英格兰兽”这首歌了,取而代之的,是善写诗的梅尼缪斯写的另外一首歌,它是这样开头的:
动物庄园,动物庄园, 我永远不会损害您!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几天以后,这次行刑引起的恐慌已经平息下来后,有些动物才想起了第六条诫律中已经规定:“任何动物不得伤害其他动物”,至少他们自以为记得有这条规定。尽管在提起这个话题时,谁也不愿让猪和狗听见,但他们还是觉得这次杀戮与这一条诫律不相符。克拉弗请求本杰明给她念一下第六条诫律,而本杰明却像往常一样说他不愿介入这类事情。她又找来穆丽尔。穆丽尔就给她念了,上面写着:“任何动物不得伤害其他动物而无缘无故”。对后面这五个字,动物们不知怎么回事就是不记得了。但他们现在却清楚地看到,杀掉那些与斯诺鲍串通一气的叛徒是有充分根据的,它并没有违犯诫律。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整整这一年,动物们比前些年干得更加卖力。重建风车,不但要把墙筑得比上一次厚一倍,还要按预定日期完成;再加上庄园里那些日常性活计,这两项合在一起,任务十分繁重。对动物来说,他们已经不止一次感觉到,现在干活时间比琼斯时期长,吃得却并不比那时强。每到星期天早上,斯奎拉蹄子上就捏着一张长纸条,向他们发布各类食物产量增加的一系列数据,根据内容分门别类,有的增加了百分之二百,有的增加了百分之三百或者百分之五百。动物们觉得没有任何理由不相信他,尤其是因为他们再也记不清楚起义前的情形到底是什么样了。不过,他们常常觉得,宁愿要这些数字少一些,而吃得更多些。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现在所有的命令都是通过斯奎拉,或者另外一头猪发布的。拿破仑自己则两星期也难得露一次面。一旦他要出来了,他就不仅要带着狗侍卫,而且还要有一只黑色小公鸡,象号手一样在前面开道。在拿破仑讲话之前,公鸡先要响亮地啼叫一下“喔——喔——喔!”据说,这是在庄主院,拿破仑也和别的猪分开居住的。用他在两头狗的侍侯下独自用餐,而且还总要德贝陶瓷餐具用餐,那些餐具原来陈列在客厅的玻璃橱柜里。另外,有通告说,每年逢拿破仑生日也要鸣枪,就向其他两个纪念日一样。如今,对拿破仑给不能简单地直呼“拿破仑”了。提到他就要用正式的尊称:“我们的领袖拿破仑同志”,而那些猪还喜欢给他冠以这样一些头衔,如“动物之父”,“人类克星”,“的羊保护神”,“鸭子的至亲”等等。斯奎拉每次演讲时,总要泪流满面地大谈一番拿破仑的智慧和他的好心肠,说他对普天之下的动物,尤其是对那些还 不幸地生活在其它庄园里的受歧视和受奴役的动物,满怀着深挚的爱等等。在庄园里,把每遇到一件幸运之事,每取得一项成就的荣誉归于拿破仑已成了家常便饭。你会常常听到一只鸡对另一只鸡这样讲道:“在我们的领袖拿破仑的指引下,我在六天之内下了五只蛋”,或者两头正在饮水的牛声称:“多亏拿破仑同志的领导,这水喝起来真甜!”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仲夏时节,动物们又惊讶地听说,另外有三只鸡也主动坦白交待,说他们曾受斯诺鲍的煽动,参与过一起刺杀拿破仑的阴谋。那三只鸡立即被处决了,随后,为了拿破仑的安全起见,又采取了新的戒备措施,夜间有四条狗守卫着他的床,每个床脚一条狗,一头名叫平克埃的猪,接受了在拿破仑吃饭前品尝他的食物的任务,以防食物有毒。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夏天过去了,风车即将竣工,那个关于弗雷德里克将要袭击庄园的风声也越来越紧。据说危险已经迫在眉睫,而且,弗雷德里克打算带二十个全副武装的人来,还说他已经买通了地方官员和警察,这样,一旦他能把动物庄园的地契弄到手,就会得到他们的认可。更有甚者,从平彻菲尔德庄园透露出许多可怕的消息,说弗雷德里克正用他的动物进行残酷无情的演习。他用鞭子抽死了一匹老马,饿他的牛,还把一条狗扔到炉子里烧死了,到了晚上,他就把刮脸刀碎片绑在鸡爪子上看斗鸡取乐。听到这些正加害在他们同志身上的事,动物们群情激愤,热血沸腾,他们不时叫嚷着要一起去进攻平彻菲尔德庄园,赶走那里的人,解放那里的动物。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但斯奎拉告诫动物们,要避免草率行动,要相信拿破仑的战略布署。尽管如此,反对弗雷德里克的情绪还是越来越高涨。在一个星期天早上,拿破仑来到大谷仓,他解释说他从来未打算把那堆木料卖给弗雷德里克。他说,和那个恶棍打交道有辱他的身份。为了向外传播起义消息而放出去的鸽子,以后不准在福克斯伍德庄园落脚。他还下令,把他们以前的口号“打倒人类”换成“打倒弗雷德里克”。夏末,斯诺鲍的另一个阴谋又被揭露了,麦田里长满了杂草,原来发现是他在某个夜晚潜入庄园后,往粮种里拌了草籽。一只与此事件有牵连的雄鸡向斯奎拉坦白了这一罪行,随后,他就吞食了剧毒草莓自尽了。动物们现在还得知,和他们一直想像的情况正相反,斯诺鲍从来都没有受到过“一级动物英雄”嘉奖。受奖的事只不过是在牛棚大战后,斯诺鲍自己散布的一个神话。根本就没有给他授勋这回事,倒是因为他在战斗中表现怯懦而早就受到谴责。有些动物又一次感到不好接受,但斯奎拉很快就使他们相信是他们记错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太可怕了。但此时此刻,动物们不敢冒险冲出窝棚,他们只好等待着。过了几分钟,眼看着那些人朝四下散开,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顿时,鸽子就立刻飞到空中,其它动物,除了拿破仑外,全都转过脸去,猛地趴倒在地。他们起来后,风车上空飘荡着一团巨大的黑色烟云。微风慢慢吹散了烟云:风车已荡然无存!看到这情景,动物们又重新鼓起勇气。他们在片刻之前所感到的胆怯和恐惧,此刻便被这种可耻卑鄙的行为所激起的狂怒淹没了。他们发出一阵强烈的复仇呐喊,不等下一步的命令,便一齐向敌人冲去。这一次,他们顾不上留意那如冰雹一般扫射而来的残忍的子弹了。这是一场残酷、激烈的战斗。那帮人在不断地射击,等到动物们接近他们时,他们就又用棍棒和那沉重的靴子大打出手。一头牛、三只羊、两只鹅被杀害了,几乎每个动物都受了伤。就连一直在后面指挥作战的拿破仑也被子弹削去了尾巴尖。但人也并非没有伤亡。三个人的头被鲍克瑟的蹄掌打破;另一个人的肚子被一头牛的犄角刺破;还有一个人,裤子几乎被杰西和布鲁拜尔撕掉,给拿破仑作贴身警卫的那九条狗,奉他的命令在树篱的遮掩下迂回过去,突然出现在敌人的侧翼,凶猛地吼叫起来,把那帮人吓坏了。他们发现有被包围的危险,弗雷德里克趁退路未断便喊他的同伙撤出去,不一会儿,那些贪生怕死的敌人便没命似地逃了。动物们一直把他们追到庄园边上,在他们从那片树篱中挤出去时,还踢了他们最后几下。他们胜利了,但他们都已是疲惫不堪,鲜血淋漓。它们一瘸一拐地朝庄园缓缓地走回。看到横在草地上的同志们的尸体,有的动物悲伤得眼泪汪汪。他们在那个曾矗立着风车的地方肃穆地站了好长时间。的的确确,风车没了;他们劳动的最后一点印迹几乎也没了!甚至地基也有一部分被炸毁,而且这一下,要想再建风车,也非同上一次可比了。上一次还可以利用剩下的石头。可这一次连石头也不见了。爆炸的威力把石头抛到了几百码以外。好像这儿从未有过风车一样。当他们走近庄园,斯奎拉朝他们蹦蹦跳跳地走过来,他一直莫名其妙地没有参加战斗,而此时却高兴得摇头摆尾。就在这时,动物们听到从庄园的窝棚那边传来祭典的鸣枪声。 “干嘛要开枪?”鲍克瑟问。 “庆祝我们的胜利!”斯奎拉囔道。 “什么胜利?”鲍克瑟问。他的膝盖还在流血,又丢了一只蹄铁,蹄子也绽裂了,另外还有十二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腿。 “什么胜利?同志们,难道我们没有从我们的领土上——从神圣的动物庄园的领土上赶跑敌人吗?” “但他们毁了风车,而我们却为建风车干了两年!” “那有什么?我们将另建一座。我们高兴的话就建它六座风车。同志们,你们不了解,我们已经干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敌人曾占领了我们脚下这块土地。而现在呢,多亏拿破仑同志的领导,我们重新夺回了每一吋土地!” “然而我们夺回的只是我们本来就有的,”鲍克瑟又说道。 “这就是我们的胜利,”斯奎拉说。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庆祝活动过后几天,猪偶然在庄主院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箱威士忌,这在他们刚住进这里时没注意到。当天晚上,从庄主院那边传出一阵响亮的歌声,令动物们惊奇的是,中间还夹杂着“英格兰兽”的旋律。大约在九点半左右,只见拿破仑戴着一顶琼斯先生的旧圆顶礼帽,从后门出来,在院子里飞快地跑了一圈,又闪进门不见了。但在第二天早晨,庄主院内却是一片沉寂,看不到一头猪走动。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庄园里此刻到处都在风传,说斯诺鲍最终还是设法把毒药掺到拿破仑的食物中了。十一点,斯奎拉出来发布另一项公告,说是拿破仑同志在弥留之际宣布了一项神圣的法令:饮酒者要处死刑。可是到了傍晚,拿破仑显得有些好转,次日早上,斯奎拉就告诉他们说拿破仑正在顺利康复。即日夜晚,拿破仑又重新开始工作了。又过了一天,动物们才知道,他早先让温普尔在威灵顿买了一些有关蒸馏及酿造酒类方面的小册子。一周后,拿破仑下令,叫把苹果园那边的小牧场耕锄掉。那牧场原先是打算为退休动物留作草场用的,现在却说牧草已耗尽,需要重新耕种;但不久以后便真相大白了,拿破仑准备在那儿播种大麦。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大概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几乎每个动物都百思不得其解。这事发生在一天夜里十二点钟左右,当时,院子里传来一声巨大的跌撞声,动物们都立刻冲出窝棚去看。那个夜晚月光皎洁,在大谷仓一头写着“七诫”的墙角下,横着一架断为两截的梯子。斯奎拉平躺在梯子边上,一时昏迷不醒。他手边有一盏马灯,一把漆刷子,一只打翻的白漆桶。狗当即就把斯奎拉围了起来,待他刚刚苏醒过来,马上就护送他回到了庄主院。除了本杰明以外,动物们都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本杰明呶了呶他那长嘴巴,露出一副会意了的神情,似乎看出点眉目来了,但却啥也没说。但是几天后,穆丽尔自己在看到七诫时注意到,又有另外一条诫律动物们都记错了,他们本来以为,第五条诫律是“任何动物不得饮酒”,但有两个字他们都忘了,实际上那条诫律是“任何动物不得饮酒过度”。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想当初,当动物庄园初次制定律法时,退休年龄分别规定为:马和猪十二岁,牛十四岁,狗九岁,羊七岁,鸡和鹅五岁,还允诺要发给充足的养老津贴。虽然至今还没有一个动物真正领过养老津贴,但近来这个话题讨论得越来越多了。眼下,因为苹果园那边的那块小牧场已被留作大麦田,就又有小道消息说大牧场的一角要围起来给退休动物留作牧场用。据说,每匹马的养老津贴是每天五磅谷子,到冬天是每天十五磅干草,公共节假日里还发给一根胡萝卜,或者尽量给一个苹果。鲍克瑟的十二岁生日就在来年的夏末。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这个时期的生活十分艰苦。冬天象去年一样冷,食物也更少了。除了那些猪和狗以外,所有动物的饲料粮再次减少。斯奎拉解释说,在定量上过于教条的平等是违背动物主义原则的。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毫不费力地向其他动物证明,无论表面现象是什么,他们事实上并不缺粮。当然,暂时有必要调整一下供应量(斯奎拉总说这是“调整”,从不认为是“减少”)。但与琼斯时代相比,进步是巨大的。为了向大家详细说明这一点,斯奎拉用他那尖细的嗓音一口气念了一大串数字。这些数字反映出,和琼斯时代相比,他们现在有了更多的燕麦、干草、萝卜,工作的时间更短,饮用的水质更好,寿命延长了,年轻一代的存活率提高了,窝棚里有了更多的草垫,而且跳蚤少多了。动物们对他所说的每句话无不信以为真。说实话,在他们的记忆中,琼斯及他所代表的一切几乎已经完全淡忘了。他们知道,近来的生活窘困而艰难,常常是饥寒交迫,醒着的时候就是干活,但毫无疑问,过去更糟糕。他们情愿相信这些。再说,那时他们是奴隶,现在却享有自由。诚如斯奎拉那句总是挂在嘴上的话所说,这一点使一切都有了天壤之别。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现在有更多的嘴要吃饭。这天,四头母猪差不多同时都下小崽,共有三十一头。他们生下来就带着黑白条斑。谁是他们的父亲呢?这并不难推测,因为拿破仑是庄园里唯一的种猪。有通告说,过些时候,等买好了砖头和木材,就在庄主院花园里为他们盖一间学堂。目前,暂时由拿破仑在庄主院的厨房里亲自给他们上课。这些小猪平常是在花园里活动,而且不许他们和其他年幼的动物一起玩耍。大约与此同时,又颁布了一项规定,规定说当其他的动物在路上遇到猪时,他们就必须要站到路边;另外,所有的猪,不论地位高低,均享有星期天在尾巴上戴饰带的特权。庄园度过了相当顺利的一年,但是,他们的钱还是不够用。建学堂用的砖头、沙子、石灰和风车用的机器得花钱去买。庄主院需要的灯油和蜡烛,拿破仑食用的糖(他禁止其他猪吃糖,原因是吃糖会使他们发胖),也得花钱去买。再加上所有日用的勤杂品,诸如工具、钉子、绳子、煤、铁丝、铁块和狗食饼干等等,开销不小。为此,又得重新攒钱。剩余的干草和部分土豆收成已经卖掉,鸡蛋合同又增加到每周六百个。因此在这一年中,孵出的小鸡连起码的数目都不够,鸡群几乎没法维持在过去的数目水平上。十二月份已经减少的口粮,二月份又削减了一次,为了省油,窝棚里也禁止点灯。但是,猪好像倒很舒服,而且事实上,即使有上述情况存在,他们的体重仍有增加。二月末的一个下午,有一股动物们以前从没有闻到过的新鲜、浓郁、令他们馋涎欲滴的香味,从厨房那一边小酿造房里飘过院子来,那间小酿造房在琼斯时期就已弃置不用了。有动物说,这是蒸煮大麦的味道。他们贪婪地嗅着香气,心里都在暗自猜测:这是不是在为他们的晚餐准备热乎乎的大麦糊糊。但是,晚饭时并没有见到热乎乎的大麦糊糊。而且在随后的那个星期天,又宣布了一个通告,说是从今往后,所有的大麦要贮存给猪用。而在此之前,苹果园那边的田里就早已种上了大麦。不久,又传出这样一个消息,说是现在每头猪每天都要领用一品脱啤酒,拿破仑则独自领用半磅,通常都是盛在德贝郡出产的瓷制的带盖汤碗里。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但是,不管受了什么气,不管日子多么难熬,只要一想到他们现在活得比从前体面,他们也就觉得还可以说得过去。现在歌声多,演讲多,活动多。拿破仑已经指示,每周应当举行一次叫做“自发游行”的活动,目的在于庆祝动物庄园的奋斗成果和兴旺景象。每到既定时刻,动物们便纷纷放下工作,列队绕着庄园的边界游行,猪带头,然后是马、牛、羊,接着是家禽。狗在队伍两侧,拿破仑的黑公鸡走在队伍的最前头。鲍克瑟和克拉弗还总要扯着一面绿旗,旗上标着蹄掌和犄角,以及“拿破仑同志万岁!”的标语。游行之后,是背诵赞颂拿破仑的诗的活动,接着是演讲,由斯奎拉报告饲料增产的最新数据。而且不时还要鸣枪庆贺。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但大体上说,动物们搞这些庆祝活动还是兴致勃勃的。归根到底,他们发现正是在这些活动中,他们才感到他们真正是当家做主了,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谋福利,想到这些,他们也就心满意足。因而,在歌声中,在游戏中,在斯奎拉列举的数字中,在鸣枪声中,在黑公鸡的啼叫声中,在绿旗的飘扬中,他们就可以至少在部分时间里忘却他们的肚子还是空荡荡的。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四月份,动物庄园宣告成为“动物共和国”,在所难免的是要选举一位总统,可候选人只有一个,就是拿破仑,他被一致推举就任总统。同一天,又公布了有关斯诺鲍和琼斯串通一气的新证据,其中涉及到很多详细情况。这样,现在看来,斯诺鲍不仅诡计多端地破坏“牛棚大战”,这一点动物们以前已有印象了,而且是公开地为琼斯作帮凶。事实上,正是他充当了那伙人的元凶,他在参加混战之前,还高喊过“人类万岁!”有些动物仍记得斯诺鲍背上带了伤,但那实际上是拿破仑亲自咬的。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他们第一次见到本杰明如此激动,事实上,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奔跑。“快,快!”他大声喊着,“快来呀!他们要拉走鲍克瑟!”没等猪下命令,动物们全都放下活计,迅速跑回去了。果然,院子里停着一辆大篷车,由两匹马拉着,车边上写着字,驾车人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阴沉着脸,头戴一顶低檐圆礼帽。鲍克瑟的棚子空着。动物们围住车,异口同声地说:“再见,鲍克瑟!再见!”“笨蛋!傻瓜!”本杰明喊着,绕着他们一边跳,一边用他的小蹄掌敲打着地面:“傻瓜!你们没看见车边上写着什么吗?”这下子,动物们犹豫了,场面也静了下来。穆丽尔开始拼读那些字。可本杰明却把她推到了一边,他自己就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念到:“‘威灵顿,艾夫列·西蒙兹,屠马商兼煮胶商,皮革商兼供应狗食的骨粉商。’你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他们要把鲍克瑟拉到在宰马场去!”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三天之后,据说他已死在威灵顿的医院里,但是,作为一匹马,他已经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个消息是由斯奎拉当众宣布的,他说,在鲍克瑟生前的最后几小时里,他一直守候在场。“那是我见到过的最受感动的场面!”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蹄子抹去一滴泪水,“在最后一刻我守在他床边。临终前,他几乎衰弱得说不出话来,他凑在我的耳边轻声说,他唯一遗憾的是在风车建成之前死去。他低声说:‘同志们,前进!以起义的名义前进,动物庄园万岁!拿破仑同志万岁!拿破仑永远正确。’同志们,这些就是他的临终遗言。”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讲到这里,斯奎拉忽然变了脸色,他沉默一会,用他那双小眼睛射出的疑神疑鬼的目光扫视了一下会场,才继续讲下去。他说,据他所知,鲍克瑟给拉走后,庄园上流传着一个愚蠢的、不怀好意的谣言。有的动物注意到,拉走鲍克瑟的马车上有“屠马商”的标记,就信口开河地说,鲍克瑟被送到宰马场了。他说,几乎难以置信竟有这么傻的动物。他摆着尾巴左右蹦跳着,愤愤地责问,从这一点来看,他们真的很了解敬爱的领袖拿破仑同志吗?其实,答案十分简单,那辆车以前曾归一个屠马商所有,但兽医院已买下了它,不过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把旧名字涂掉。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引起大家的误会。动物们听到这里,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接着斯奎拉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鲍克瑟的灵床和他所受到的优待,还有拿破仑为他不惜一切代价购置的贵重药品等等细节。于是他们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想到他们的同志在幸福中死去,他们的悲哀也消解了。在接下来那个星期天早晨的会议上,拿破仑亲自到会,为向鲍克瑟致敬宣读了一篇简短的悼辞。他说,已经不可能把他们亡故的同志的遗体拉回来并埋葬在庄园里了。但他已指示,用庄主院花园里的月桂花做一个大花圈,送到鲍克瑟的墓前。并且,几天之后,猪还打算为向鲍克瑟致哀举行一追悼宴会。最后,拿破仑以“我要更加努力工作”和“拿破仑同志永远正确”这两句鲍克瑟心爱的格言结束了他的讲话。在提到这两句格言时,他说,每个动物都应该把这两句格言作为自己的借鉴,并认真地贯彻到实际行动中去。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到了确定为宴会的那一天,一辆杂货商的马车从威灵顿驶来,在庄主院交付了一只大木箱。当天晚上,庄主院里传来一阵鼓噪的歌声,在此之后,又响起了另外一种声音,听上去象是在激烈地吵闹,这吵闹声直到十一点左右的时候,在一阵打碎了玻璃的巨响声中才静了下来。直到第二天中午之前,庄主院不见任何动静。同时,又流传着这样一个小道消息,说猪先前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笔钱,并给他们又买了一箱威士忌。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很多动物生在庄园,还有一些则来自别的地方。对于那些出生在庄园的动物来说,起义只不过是一个朦朦胧胧的口头上的传说而已;而对那些来自外乡的动物来说,他们在来到庄园之前,还从未听说过起义的事。现在的庄园,除了克拉弗之外,另外还有三匹马,他们都是好同志,都很了不起,也都十分温顺,可惜反应都很慢。看起来,他们中间没有一个能学会字母表上“B”以后的字母。对于有关起义和动物主义原则的事,凡是他们能听到的,他们都毫无保留地全盘接受,尤其是对出自克拉弗之口的更是如此。他们对克拉弗的尊敬,已近乎于孝顺。但是,他们究竟是不是能弄通这些道理,仍然值得怀疑。现在的庄园更是欣欣向荣,也更是井然有序了。庄园里增加了两块地,这两块地是从皮尔金顿先生那里买来的。风车最终还是成功地建成了,庄园里也有了自己的一台打谷机及草料升降机。另外,还加盖了许多种类不一的新建筑。温普尔也为自己买了一辆双轮单驾马车。不过,风车最终没有用来发电,而是用来磨谷子啦,并且为庄园创收了数目可观的利润。如今,动物们又为建造另一座风车而辛勤劳作,据说,等这一座建成了,就要安装上发电机。但是,当年谈论风车时,斯诺鲍引导动物们所想像的那种享受不尽的舒适,那种带电灯和冷热水的窝棚,那种每周三天工作制,如今不再谈论了。拿破仑早就斥责说,这些想法是与动物主义的精神背道而驰的。他说,最纯粹的幸福在于工作勤奋和生活俭朴。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不知道为什么,反正看上去,庄园似乎已经变得富裕了,但动物们自己一点没有变富,当然猪和狗要排除在外。也许,其中的部分原因是由于猪和狗都多吧。处在他们这一等级的动物,都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从事劳动。正像斯奎拉乐于解释的那样,在庄园的监督和组织工作中,有很多没完没了的事,在这类事情中,有大量工作是其它动物由于无知而无法理解的。例如,斯奎拉告诉他们说,猪每天要耗费大量的精力,用来处理所谓“文件”、“报告”、“会议记录”和“备忘录”等等神秘的事宜。这类文件数量很大,还必须仔细填写,而且一旦填写完毕,又得把它们在炉子里烧掉。斯奎拉说,这是为了庄园的幸福所做的最重要的工作。但是至今为止,无论是猪还是狗,都还没有亲自生产过一粒粮食,而他们仍然为数众多,他们的食欲还总是十分旺盛。至于其它动物,迄今就他们所知,他们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他们普遍都在挨饿,睡的是草垫,喝的是池塘里的水,干的是田间里的活,冬天被寒冷所困,夏天又换成了苍蝇。有时,他们中间的年长者绞尽脑汁,竭尽全力从那些淡漠的印象中搜索着回忆的线索,他们试图以此来推定起义后的早期,刚赶走琼斯那会,情况是比现在好呢还是糟,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不过,动物们仍然没有放弃希望。确切地说,他们身为动物庄园的一员,从来没有失去自己的荣誉感和优越感,哪怕是一瞬间也没有过。他们的庄园依然是整个国家——所有英伦三岛中——唯一的归动物所有、并由动物管理的庄园。他们中间的成员,就连最年轻的,甚至还有那些来自十英里或二十英里以外庄园的新成员,每每想到这一点,都无不感到惊喜交加。当他们听到鸣枪,看到旗杆上的绿旗飘扬,他们内心就充满了不朽的自豪,话题一转,也就时常提起那史诗般的过去,以及驱除琼斯、刻写“七诫”、击退人类来犯者的伟大战斗等等。那些旧日的梦想一个也没有丢弃。想当年麦哲预言过的“动物共和国”,和那个英格兰的绿色田野上不再有人类足迹践踏的时代,至今依然是他们信仰所在。他们依然相信:总有一天,那个时代会到来,也许它不会马上到来,也许它不会在任何现在健在的动物的有生之年到来,但它终究要到来。而且至今,说不定就连“英格兰兽”的曲子还在被到处偷偷得哼唱着,反正事实上,庄园里的每个动物都知道它,尽管谁也不敢放声大唱。也许,他们生活艰难;也许,他们的希望并没有全部实现,但他们很清楚,他们和别的动物不一样。
如果他们还没有吃饱,那么也不是因为把食物拿去喂了暴虐的人类;如果他们干活苦了,那么至少他们是在为自己辛劳。在他们中间,谁也不用两条腿走路,谁也不把谁称做“老爷”,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那是一个爽朗的傍晚,羊回来了。当时,动物们才刚刚收工,正走在回窝棚的路上。突然,从大院里传来了一声马的悲鸣,动物们吓了一跳,全都立即停下脚步。是克拉弗的声音,她又嘶叫起来。于是,所有的动物全都奔跑着冲进了大院。这一下,他们看到了克拉弗看到的情景。是一头猪在用后腿走路。是的,是斯奎拉。他还有点笨拙好象还不大习惯用这种姿势支撑他那巨大的身体,但他却能以熟练的平衡,在院子里散步了。不大一会,从庄主院门里又走出一长队猪,都用后腿在行走。他们走到好坏不一,有一两头猪还有点不稳当,看上去好像他们本来更适于找一根棍子支撑着。不过,每头猪都绕着院子走得相当成功。最后,在一阵非常响亮的狗叫声和那只黑公鸡尖细的啼叫声中,拿破仑亲自走出来了,他大模大样地直立着,眼睛四下里轻慢地瞥了一下。他的狗则活蹦乱跳地簇拥再他的周围。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本杰明感觉到有一个鼻子在他肩上磨蹭。回头一看,是克拉弗。只见她那一双衰劳的眼睛比以往更加灰暗。她没说一句话,轻轻地拽他的鬃毛,领着他转到大谷仓那一头,那儿是写着“七诫”的地方。他们站在那里注视着有白色字体的柏油墙,足有一两分钟。“我的眼睛不行了”,他终于说话了,“就是年轻时,我也认不得那上面所写的东西。可是今天,怎么我看这面墙不同以前了。‘七诫’还是过去那样吗?本杰明?”只有这一次,本杰明答应破个例,他把墙上写的东西念给她听,而今那上面已经没有别的什么了,只有一条诫律,它是这样写的: 所有动物一例平等,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加平等。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如果你们有你们的下层动物在作对,”他说,“我们有我们的下层阶级!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那天晚上,从庄主院里传来一阵阵哄笑声和歌声。动物们突然被这混杂的声音吸引住了。他们感到好奇的是,既然这是动物和人第一次在平等关系下济济一堂,那么在那里会发生什么事呢?于是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尽量不出一点声音地往庄主院的花园里爬去。到了门口,他们又停住了,大概是因为害怕而不敢再往前走,但克拉弗带头进去了,他们踮着蹄子,走到房子跟前,那些个头很高的动物就从餐厅的窗户上往里面看。屋子里面,在那张长长的桌子周围,坐着六个庄园主和六头最有名望的猪,拿破仑自己坐在桌子上首的东道主席位上,猪在椅子上显出一副舒适自在的样子。宾主一直都在津津有味地玩扑克牌,但是在中间停了一会,显然是为了准备干杯。有一个很大的罐子在他们中间传来传去,杯子里又添满了啤酒。他们都没注意到窗户上有很多诧异的面孔正在凝视着里面。福克斯伍德庄园的皮尔金顿先生举着杯子站了起来。他说道,稍等片刻,他要请在场的诸位干杯。在此之前,他感到有几句话得先讲一下。他说,他相信,他还有其他在场的各位都感到十分喜悦的是,持续已久的猜疑和误解时代已经结束了。曾有这样一个时期,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在座的诸君,都没有今天这种感受,当时,可敬的动物庄园的所有者,曾受到他们的人类邻居的关注,他情愿说这关注多半是出于一定程度上的焦虑,而不是带着敌意。不幸的事件曾发生过,错误的观念也曾流行过。一个由猪所有并由猪管理经营的庄园也曾让人觉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而且有容易给邻近庄园带来扰乱因素的可能。相当多的庄园主没有做适当的调查就信口推断说,在这样的庄园里,肯定会有一种放荡不羁的歪风邪气在到处蔓延。他们担心这种状况会影响到他们自己的动物,甚至影响他们的雇员。但现在,所有这种怀疑都已烟消云散了。今天,他和他的朋友们拜访了动物庄园,用他们自己的眼睛观察了庄园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发现了什么呢?这里不仅有最先进的方法,而且纪律严明,有条不紊,这应该是各地庄园主学习的榜样。他相信,他有把握说,动物庄园的下级动物,比全国任何动物干的活都多,吃的饭都少。的确,他和他的代表团成员今天看到了很多有特色之处,他们准备立即把这些东西引进到他们各自的庄园中去。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这本书实在是让人爱不惜手。我不知看过几遍了……
这本书的中文版,我最早于大四时在《书林》杂志1989年或1990年的某一期中看到(足足占了那一期的大半篇幅),毕业后于1991年7月9日在杭州浣纱书店看到单行本(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10月版,译者为张毅和高孝先——实在太感谢他们了,ISBN号为7-208-00425-0)。另外我还拥有两本英文影印版(PENGUIN BOOKS,1952-1987)。我当时总共买了十本中文版,其中五本送人,另外四本陆续给人借走就一去不回(这么好的书也难怪),只剩下唯一一本珍藏至今。从1996年底上网开始,我一直在找它的电子版,但一直没有找到,于是我就想将它电子化,但苦于输入速度,一直没有如愿。今年8月底,在复旦大学的唐薇小姐(我实在感谢她的热情帮助,她从我这儿看过这本书后,又得知我有电子化的愿望后,就主动提出帮助我做这项工作)的帮助下,通过IBM的语音输入软件——也感谢IBM的ViaVoice软件(它减轻了我们的不少工作量),前后断断续续历时两周,终于完成输入工作,又经过本人断断续续的几周校对,刚刚于今天完成全部工作。再次感谢该书的中译者张毅和高孝先,以及为本书电子化作出巨大努力的复旦大学学生唐薇小姐。“拿破仑同志永远正确”!——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六日凌晨2:00于上海(感谢中译者张毅、高孝先以及本书电子版的输入者复旦大学的唐薇小姐)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小團圓
張愛玲
#194-195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下午10:39:20
九莉快三十歲的時候在筆記簿上寫道:「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反脆弱
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
自然界,或者说生物界,通常同时具备反脆弱性与脆弱性,这取决于变异源(以及变异范围)的不同。拿人类来说,人体可以从压力源的刺激中受益(变得更为强壮),但以一定程度为限。比如,如果定期给骨骼施以一定的压力则有益于骨密度的上升,这一机制被命名为沃尔夫定律,源自1892年德国一位外科医生写的相关文章。但是诸如盘子、汽车或其他非生物体则不具备这种特征,也就是说,它们可能很强韧,但并不具备内在的反脆弱性。
第 60 页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下午9:47:00
在自然的环境下,人们会死,但是不会衰老,或者衰老的时间很短。比如,现代人的血压指标一般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恶化,但是在狩猎采集者的身上都看不到这个现象,除了他们终老前的一小段时间。
现代人那种人为的衰老,正是压抑了生命内在的反脆弱性的结果。
第 62 页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下午9:48:25
但我的情绪、悲伤,突如其来的焦虑,实际上是智慧的第二来源——甚至是第一来源。天一下雨我就变得倦怠无力,随着雨点开始敲击窗户,奏出魏尔伦笔下秋天的《哽咽》时,我就更容易陷入冥想,写作速度越来越慢。有时,我会陷入诗意的忧郁状态,用葡萄牙语说就是saudade,或者土耳其语hüzün(源自阿拉伯语中表示悲伤的单词)。而其他日子里,我则更积极,更有活力——我会少写作,多走路,做做其他事情,与研究人员争论,回复电子邮件,在黑板上画图表。我是不是也该变成毫无情绪困扰的蔬菜或快乐的白痴?
第 68 页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下午9:53:17
如果20世纪就有百忧解,那么波德莱尔的“脾气”,埃德加·爱伦·坡的情绪,西尔维亚·普拉斯的诗,以及许多其他诗人的悲叹,所有这些有灵魂的东西,都将了无声息……
第 68 页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下午9:53:38
但更糟糕的观光化是,我们现代人的生活要受到诸多条条框框的约束,即使在我们的休闲时间:周五晚上看歌剧、某个晚上参加约定好的聚会、预定的活动、预订的笑声。再次叹息,我们住在“金色”的监狱里。
第 70 页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下午9:55:17
我的朋友乍得从混乱中受益,而这种混乱由于现代病“观光化”的出现而日益罕见。这就是我认为现代生活将人视为洗衣机的一个佐证,好像人只能按照详细的用户手册做出机械的反应。我们用系统性的方法清除事物的不确定性和随机性,以便在最细节的层面确保高度的可预测性,其目的就是为了舒适性、便利性和效率。
第 70 页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下午9:55:31
让我们看到了随机性的本质。如果你不是一台洗衣机或一座布谷鸟钟,换句话说,如果你还活着,你的内心深处就会喜欢一定程度的随机性和混乱。
第 70 页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下午9:56:12
随机性会给人以一种浮想联翩的感觉。我们喜欢温和的(以及高度文明的)博弈世界,从博彩体育,到下一次拉斯韦加斯之行中,屏住呼吸掷骰子。我自己在写这些段落时,也尽量避免受控于一个精确的和明确的计划,而是喜欢从未知的内心深处汲取灵感,写出让自己感到惊喜的文字。写作的价值就在于它能给予我们一种冒险的刺激感,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写书而不喜欢写专栏。即使撇开庸俗的编辑不谈,写专栏也足以让我厌烦得要死。而且,值得注意的是,如果作者的写作过程极其无聊,那么他写出来的作品一定也会让读者感觉极其无聊。
如果我能预测我未来每一天的轨迹,那么我会感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已经死了。
第 70 页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下午9:56:43
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对他们来说,生活就是某种项目。在与他们交谈之后的几个小时内,你都会感觉很不舒服;生活开始变得像寡淡无味的食物。我是一个寻求刺激的人,我有一个刺激探测器,这似乎与我的无聊探测器很匹配,就好像我们天生配备着一个过滤器,天生厌恶无聊。我们先祖的生活中没有作业、没有老板、没有公务员、没有学业成绩、没有与院长的谈话、没有从工商管理学硕士(MBA)班上毕业的咨询顾问、没有日程表、没有申请表、没有去新泽西的旅程、没有语法难题,也不用与让你感到厌倦的人说话;生活充满了随机的刺激,所有事情,无论好坏,都与工作无关。[11]危险当然有,但你不会感觉无聊,从来不会。
第 71 页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下午9:57:22
我们将看到,与自然一样,它不会让某个帝国永远统治这个星球——即使从巴比伦王国、埃及王国到波斯王国再到罗马王国,每一个超级大国都相信自己的统治将长盛不衰,并让历史学家将这一结论载入史册。但是,受制于随机性和不可预测性的系统,建立了一种超越“强韧性”的机制,见机行事,自我改造,结果整个群体和物种都在不断变化。
第 76 页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下午9:59:41
此外,我对失败者的特征描述就是,失败者往往在犯错后不内省、不探究,觉得难堪,听不得批评,试图解释自己的错误而不是用新的信息丰富自己,并开始新的历程。这些人往往视自己为“受害者”,受制于某个大阴谋、糟糕的老板或恶劣的天气
第 82 页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下午10:03:12
尼采有句名言:“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坚强”,这可能很容易被误解为意指米特拉达梯式解毒法或毒物兴奋效应。当然,这很有可能是指这两种现象之一,但它也可能意味着“杀不死我的,并未使我变得更坚强,但它让我幸存下来,因为我比别人更强壮;由于它杀死了别人,也就是消灭了弱者,我们种群的当前平均素质变强了”。
第 85 页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下午10:05:00
这种个体利益和集体利益之间明显的紧张关系在历史上算是新鲜事:在过去,个体几乎与这一问题无关。为了本集团的利益而牺牲的理念支撑着英雄主义:它使部落受益,但对于在战争中死亡的个人则是损失。英雄主义的本能以及为了集体利益牺牲个人利益的理念在自杀式炸弹袭击者身上得到极端的呈现。这些即将赴死的恐怖分子会陷入一种类似欣喜若狂的恍惚中,在这种情绪的驱动下,他们甚至对自己的死亡无动于衷。
第 86 页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下午10:06:04
作为一个人文主义者,我反对建立在个体牺牲基础上的反脆弱性系统,因为如果你遵循这些理论,那么个人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第 87 页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下午10:07:01
启蒙运动的一大贡献就是将个体置于更重要的位置,其权力、自由、独立、“对幸福的追求”(不论“幸福”具体指什么),以及最重要的隐私都得到了保护。
第 87 页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下午10:07:19
尽管其拒绝反脆弱性,但启蒙运动以及在此基础上建立的政治体制(多少)将我们从长期主宰历史的社会、部落、家族的桎梏下解放出来。
第 87 页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下午10:07:27
在天上飞翔的鸟儿如果被困在地上,只能显得笨拙可笑,因为它的羽翼反而使它步履艰难。
第 91 页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下午10:09:25
这就是生活中的核心错觉,即认为随机性是有风险的,是一桩坏事,消除随机性,就可以消除风险。
第 93 页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下午10:10:48
有些人陷入了幼稚的“火鸡式”思维,认为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安全了,并天真地把它归功于神圣的“国家”(尽管自下而上管理的瑞士才是全球暴力发生率最低的地方)。
第 108 页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10:03:31
人们往往不太容易往相反的方向看,比如他们发现了只专注眼前利益的错误,但却忽视了仅考虑长期利益的副作用。因为我们往往只将伤亡视为损失,却没有考虑到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这一点与园丁不同,园丁们深知,修剪树木将使树长得更好。
第 117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上午8:16:19
在每个人都因适应了多年的稳定期而放松警惕后,灾难往往会不期而至,带来的损失将远超不稳定状态所带来的损失。事实上,灾难爆发前的潜伏期越长,对经济和政治系统造成的伤害就越大。
第 118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上午8:17:21
塞梅尔维斯的故事是可悲的:一个人为挽救他人而说出了真相,却遭到惩罚、羞辱,甚至杀害,最糟糕的惩罚莫过于他在风险和不公平面前的无助。但是,这个故事也有积极的一面——真相终于大白,他的使命获得了回报,虽然是迟到的回报。最后的一个教训是,人们不应该指望在揭示真相后都能获得鲜花和掌声。
第 123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上午8:22:54
造成伤害的情况,但我们却缺少另外一个词来阐述相反的情况,即试图伤害别人结果反倒提供了帮助的情况。请记住,攻击反脆弱性系统就会导致与预期相反的结果。例如,黑客的进攻会使系统更加强大。或者以安·兰德的例子来看,持续的激烈批评反而让一本书的知名度更高。
第 125 页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上午8:25:02
尘世挽歌
野夫
有一种人,站在那里,你就会看见强烈的个人风格。如吴冠中穿着朴素的白布衣,站在画作前,敏锐而干净的眼睛,对艺术有着宗教般的安静与专注,让我想到敦煌时代的老画工转世。他站在那里,分明是一种风格。
#25-27 2021年3月23日 星期二 下午7:38:41
即使那场合中有一种文化人云集的气味,但野夫给人的感觉异常分明:「看,这里站着一条汉子!」古老沈静四合院都不能掩盖他那古老的游侠气质。
#31-33 2021年3月23日 星期二 下午7:39:05
二十年前那场带血的风波对一些人是心结,对更多的人是淡忘。开枪的军队与无辜的学生,于记忆中是一样的模糊。偶尔小聚,谈及“八九”,自己都觉得是个白头宫女。现在已无人为重大的历史挫折而焦忧,眼下最揪心的事是挣钱,买房,就业,就医,留学。这能怪谁呢?我们一起浮躁,一起世故,一起健忘,一起实用
#83-86 2021年3月23日 星期二 下午7:43:43
恐惧还衍生出愚蠢、荒诞,野夫写他小时候跟姐姐起照相,父亲在照片上代他们加上一句手书“我们姐弟永远忠于毛主席”:“当我读出我父亲当年的苦衷时,我油然而生一种惊觫——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啊。我怎能相信父亲真的愚蠢到不知他的女儿,正因为毛而失学,他正因为毛,而要承受漫无边际的侮辱和伤害。但是在那个年代,他别无选择,他像多数人一样要学会愚蠢以求自保。
#257-260 2021年3月26日 星期五 下午10:17:48
“我们早在孩童时代,这段怵目惊心的语录就被谱成了流行歌曲,整个国家都响彻着它恐怖的回声。在野蛮的旋律中,孩子们优雅地挥动皮带抽打出身不好的同学,逼迫老师吃屎,打家劫舍,虐杀着无数无辜的人们
#271-273 2021年3月26日 星期五 下午10:18:49
辛亥革命的成功,起先靠的还是驱除鞑虏的民族主义口号;但民国真正取代清室时,采用的却是善待优抚之法,而非如苏俄十月革命后对沙皇一家妇孺俱屠。这才叫共和精神,没有这种宽容,就不可能走向真正的共和。美国的南北战争,北方打的也是解放黑奴统一国家的大旗。两军相对,血流漂杵,一旦南军言败,不仅不诛降将,不罪附逆,连资助叛军的奴隶主也不予追究责罚。这种民族精神和气度,才能奠定真正的民主制度。
#290-294 2021年3月26日 星期五 下午10:20:11
跟诗歌一样,散文向来被中国人称为当行本色。散文是中国人最重要也最有成就的表达方式,天朝道德文章似乎是我们最值得骄傲的人生经验。即使五四以来的仁人志士们揭露了天朝文章瞒和骗的事实,证明传统文学不适应世界之中国经验,而以新文学启蒙国民。但新文学主流化后也日益走向反动,阔后变脸、势利,向权贵献媚,成为跟现代公民精神格格不入的玩意和摆设。
#316-319 2021年3月26日 星期五 下午10:22:00
三个世代的现代转型,都以开放、融入国际大家庭、为世界做贡献、回归人类文明主流等精神宣示他人,却一再地向他国宣战、以流氓无赖手段叫嚷反击了“反华势力”,事实却光棍般地“光荣孤立”,就分别有义和团、红卫兵、左愤和右愤的新新人类网民作祟,在“中国劫”中充当了僵尸魅影。
#359-361 2021年3月26日 星期五 下午10:24:48
即使在一个极度犬儒化的社会里,有人“依然在仰望星空”,仍会有灵魂跟灵魂对话,甚至有精神向人类历史上那些伟大的精神致意
#392-393 2021年3月26日 星期五 下午10:25:52
常识
梁文道
如果我今天只是想要知道一把剪刀为什么剪不断毛线,你实在用不着向我介绍工具与技术的“本质”,也不必在这里花时间找出一堆很深刻的物理学解释;你只需要告诉我这把剪子是不是太钝了,甚或干脆换把新的给我。
#207-209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16:19
中国不只是世上最后一个由共产党执政的大国,而且有着丰富的反帝传统以及第三世界联结合作的经验;可是十年以来,这等国际级反帝盛会却从来不见中国人的身影(少数香港代表例外)。不只如此,我们甚至连人家到底是谁都搞不清楚。因为中国的主流传媒和受众都不是很有兴趣,我们大可在国内反精英反权贵,但只要一到了国际场合,我们却变得比谁都精英,只关心最传统的大国政治和最保守的外交战略。
#819-823 2021年4月25日 星期日 下午9:35:08
弃猫
村上春树
据我所知,父亲一天都不曾懈怠这“早课”(他是这样称呼的),这项日复一日的功课谁也不能打搅。父亲的背影散发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教人难以轻松地与他搭话。在我看来,那其中有某种不同寻常的、强烈的意念,无法用“每天的习惯”之类简单的字眼来形容。
小时候,我问过一次:你在为谁诵经?他告诉我,是为了死在之前那场战争中的人们。为了死在战场上的友军,和当时敌对的中国人。
#36-40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55:31
关于父亲,我要做个大致的说明。父亲生于大正六年(一九一七年)十二月一日,是京都市左京区粟田口一座名为“安养寺”的净土宗2寺院住持的次子。那个年代大约只能用“不幸”二字形容。自他懂事起,闪电般短暂的“大正民主”3和平时期便宣告结束,日本迎来黑暗而压抑的昭和经济萧条,不久又因中日战争而深陷泥沼,并渐渐卷人悲哀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之中。战后又不得不拼尽全力,在巨大的混乱和贫困中艰难求生。父亲和每个普通人一样,肩负着那个不幸至极的时代微不足道的一角。
#43-48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56:02
我生在一个极为普通的家庭,作为独生子,父母相对精心地呵护我长大。被父母“抛弃”这种短暂的经历会给孩子的心灵蒙上怎样的阴影,我无法设身处地去感受,只能凭空想象“大抵是这样的吧”。不过这类记忆恐怕会成为看不见的伤痕,纵然深浅和形状会逐渐变化,也还是会纠缠人一辈子。
#115-118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59:52
那是因为步兵第二十联队是攻陷南京时最先头的部队,并因此“扬名”。提起京都的部队,人们总有一种稳重的印象(他们也确实被笑称为“朝廷的部队”),但出人意料的是,这支部队的所作所为总是充溢着血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怀疑父亲是否曾作为这支队伍的一员,参加了南京战役,也因此总是很抵触去详查他的从军记录;父亲生前,我也不愿直接向他仔细打听战争时的故事。就这样,我什么也没有问,他什么也没有说,平成二十年(二○○八年)八月,父亲因多处扩散的癌症和重度糖尿病,在京都西阵的医院停止了呼吸,享年九十岁。与病魔多年的缠斗使他的身体极度衰弱,但他一直意识清醒、记忆清楚、口齿清晰,这是他走到生命尽头时仅剩的东西。
#144-150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10:01:21
可我却没能圆满地实现父亲的期望,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全身心地投人到学习中去。学校教的课大多都很无聊,教育体系过于死板、压抑。于是,父亲长时间怀着不满的情绪,我则长时间感受着痛楚(痛楚中包含无意识的愤怒)。三十岁时,我作为小说家出道,父亲似乎很是为我开心,但那时我们的父子关系已经很冷淡了。
#238-241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10:05:50
这样一来,那句“你是京都帝国大学的学子”就说不通了。也许是我的记忆在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或者这个故事是我从母亲那儿听来的,而她的记忆出了差错。不过事到如今,也无从确认孰是孰非了。母亲的记忆现在几乎已处于完美无瑕的混沌之中。
#279-281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10:07:46
位士兵这样写道:“(前略)由于错误的局势判断和作战失误,我军无数战友白白丧命。他们弹尽粮绝,步兵以阵地为坟,炮手以火炮为碑,化为护国之鬼。养育福知山联队的故土乡承,人概永远不会忘记巴丹半岛。
#297-299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10:08:47
假若父亲的兵役没有解除,而是被送到菲律宾或缅甸战线上……假若母亲那个做音乐老师的未婚夫没有战死在某个地方……这样想想,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假若那些真的发生,这世上就不存在我这个人了。接下来,我的意识当然也不会存在,就连我写的书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如此一来,我作为小说家活着这一状态本身,也变得仅仅像一场不够真切的梦幻了。我这个个体的存在意义渐渐模糊,手心透出光来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390-394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10:14:39
那就是,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普通的儿子。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可越是坐下来深挖这一事实,就越会明白无误地发现,它不过是一种偶然。最终,我们每一个人不过是把这份偶然当成独一无二来生活罢了。
#414-416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10:18:01
战争究竟能给一个人——一个极为平凡的、默默无闻的市民—的生活和精神带来多大、多深的改变。这是我在本篇文字中想写的内容之一。而结论,就是现在的我。只要父亲的命运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我这个人就不可能存在。所谓的历史就是这样——是从无数假说中诞生的、唯一的冷峻现实。
#428-431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10:18:53
历史不是过去的东西。它存在于意识内部,或者潜意识的内部,流成有温度、有生命的血液,不由分说地被搬运到下一代人那里。
#431-432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10:19:06
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
村上春树
我并非要在这里高谈阔论、振臂一呼:“来呀!让我们每天跑步,永葆健康吧!”归根结底,这些都不过是思索片段,抑或自问自答——对我个人而言.坚持跑步究竟有何意味。仅此而已
#7-9 2021年3月28日 星期日 下午9:58:59
萨默赛特·毛姆写道:“任何一把剃刀都自有其哲学。”大约是说.无论何等微不足道的举动.只要日日坚持.从中总会产生出某些类似观念的东西来。我也衷心地想对毛姆的观点表示赞同
#9-11 2021年3月28日 星期日 下午9:59:15
欧内斯特·海明威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持之以恒,不乱节奏,对于长期作业实在至为重要。一旦节奏得以设定,其余的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然而要让惯性的轮子以一定的速度准确无误地旋转起来,对待持之以恒,何等小心翼翼亦不为过。
#49-51 2021年4月6日 星期二 下午10:53:23
没错,就是这种微不足道、比比皆是的小事件,在我而言却自有其意味,是有用的回忆。也许我在回忆这种种琐碎时,会不知不觉地面露微笑,抑或表情严肃。于是,在这些比比皆是的鸡零狗碎的尽头,我方才有今日,方才滞留在这考爱岛的北海岸。思考人生时,我不时觉得,自己不过是一根被冲上海滩的漂流木。从灯塔方向吹过来的贸易风,摇曳着蓝桉树的梢头,沙沙作响。
#61-64 2021年4月7日 星期三 下午12:07:38
为什么从某一刻起,我不得不“认真地”跑步了?可以举出几项理由。首先,人生逐渐变得忙碌,日常生活中无法自由地抽出时间来了。并不是说在年轻的时候,时间要多少有多少,但至少没有如此繁多的琐事。不知何故,琐事这玩意儿似乎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增多
#79-81 2021年4月7日 星期三 下午12:09:05
我从一九八二年的秋天开始跑步,持续跑了将近二十三年,几乎每天都坚持慢跑,每年至少跑一次全程马拉松——算起来,迄今共跑了二十三次,还在世界各地参加过无数次长短距离的比赛。跑长距离,原本与我的性格相符合,只要跑步,我便感到快乐。跑步,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养成的诸多习惯里,恐怕是最为有益的一个,具有重要意义。我觉得,由于二十多年从不间断地跑步,我的躯体和精神大致朝着良好的方向得到了强化。
#86-90 2021年4月7日 星期三 下午12:10:24
好在艺术家的巅峰状态因人而异,比如说陀斯妥耶夫斯基在六十年人生的最后几年间,写出了《群魔》和《卡拉马佐夫兄弟》这两部意义最为重要的长篇小说。多米尼克·斯卡拉蒂一生创作了五百五十五首羽管键琴奏鸣曲,绝大部分是在五十七岁至六十二岁写出的。
#119-121 2021年4月7日 星期三 下午12:12:47
河流这东西,除非有过极大的变化,大体看上去相差无几,查尔斯河尤其一如往昔。岁月流逝,学生们的面孔交替更换,我则年龄增长了十岁,恰如那句话所说:往事如烟。尽管如此,河流却仿佛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保留着昔日的姿容。滔滔的流水,向着波士顿湾无声逝去,它浸润了河岸,繁茂了绿色的夏草,养育了水鸟,从石造的古桥下穿过,夏季映照着蓝天白云,冬天则漂浮着冰凌,不急不躁,无休无止,仿佛通过了种种考验、不可动摇的观念一般,只是默默流向大海。
#137-141 2021年4月7日 星期三 下午12:14:18
现时的我,还不想将音乐和电脑搅和到一起,就像不将友情、工作和做爱搅和到一起一样。
#153-154 2021年4月7日 星期三 下午12:15:43
不过为了明确事实,我得言之在先:说起来,我这个人是那种喜爱独处的性情,表达得准确一点,是那种不太以独处为苦的性情。每天有一两个小时跟谁都不交谈,独自一人默默地跑步也罢,四五个小时伏案独坐,默默地写文章也罢,我都不觉得难熬,也不感到无聊。这种倾向从年轻时起便一以贯之,始终存在于我的身上。和同什么人一起做什么事相比,我更喜欢一人默不作声地读书,或是全神贯注地听音乐。只需一个人做的事情,我可以想出许多许多来。
#161-165 2021年4月7日 星期三 下午12:16:41
我跑步,只是跑着。原则上是在空白中跑步。也许是为了获得空白而跑步。即便在这样的空白当中,也有片时片刻的思绪潜入。这是理所当然的,人的心灵中不可能存在真正的空白。人类的精神还没有强大到足以坐拥真空的程度,即使有,也不是一以贯之的。话虽如此,潜入奔跑着的我精神内部的这些思绪,或说念头,无非空白的从属物。它们不是内容,只是以空白为基轴,渐起渐涨的思绪。
#178-182 2021年4月7日 星期三 下午12:17:39
年过半百的我已处于人生的后半期。二十一世纪之类果真来了,我不折不扣地迎来了五十多岁,这种事情在年轻时无从想象。从理论上说,总有一天二十一世纪会到来,不出意外,届时我将迎来人生的五十年代,这不言自明。然而年轻时的我,要在内心描绘出自己五十多岁的形象,就好比“具体地想象死后的世界”一样困难。米克·贾格尔年轻时曾经口吐豪言壮语:“我如果到了四十五岁还在唱《满足》,还不如死了的好。”然而,如今他已过六十了,还是继续在唱《满足》。有些人为了此事笑话他。可是我笑不出来。年轻时的米克‘贾格尔无从想象四十五岁的自己。年轻时的我也无法想象这样的事情。我能够笑话米克-贾格尔么?不能。我碰巧不是著名的年轻摇滚乐手,当时说过何等的蠢话,都没有人记住,也不会被别人引用。难道不是仅此而已?
#185-192 2021年4月7日 星期三 下午12:18:33
遭到误解、受到非难,绝非令人愉快的事件,还可能使心灵受到深刻的创伤。这也是痛苦的体验。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逐渐认识到,这样的苦痛和创伤对于人生而言,其实很是必要
#201-203 2021年4月7日 星期三 下午12:19:51
我基本是如此思考,并依循着这样的思考度过人生。就结果而言,在某种程度上,我也许是主动地追求孤绝。对于操我这种职业的人来说,尽管有着程度上的差异,这却是无法绕道回避的必经之路。这种孤绝之感,会像不时从瓶中溢出的酸一般,在不知不觉中腐蚀人的心灵,将之溶化。这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回护人的心灵,也细微却不间歇地损伤心灵的内壁。这种危险,我们大概有所体味,心知肚明。唯其如此,我才必须不间断地、物理性地运动身体,有时甚至穷尽体力,来排除身体内部负荷的孤绝感。说是着意如此,毋宁说凭着直觉行事。
#207-212 2021年4月7日 星期三 下午12:20:20
稍早于此,我在千驮谷车站附近经营一家类似爵士俱乐部的店。大学一毕业(因为打工太忙,有几个学分还没拿到手,该说仍然在学),立刻在国分寺车站的南口开了一家店,经营了三年左右,由于大楼改建,遂迁至市中心。店面算不上大,然而也不算太小。放了一架三角大钢琴,店里勉强可以容纳五重奏乐队演奏。白天供应咖啡,晚间改作酒吧。佐餐佐酒的菜肴也一应俱全,周末还安排现场演奏。这种店当时比较少见,客人顺利地增多,经营还算不错。
周围很多人似乎预测,这种业余爱好般的买卖注定不会成功,不谙世故的我不会有经营才干,然而这预测落了空。老实说,连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经营才干,只不过觉得一旦失败了便是穷途末路,才不顾一切拼命努力。勤勉、耐劳、不惜体力,从前也罢现在也罢,都是我仅有的可取之处。倘若比作马匹,我恐怕不是专事比赛的赛马,而更接近于从事杂役的驽马。我本是工薪阶层家庭出身的孩子,对做生意可谓知之甚少,不过太太却是商家出身,她身上那种类似悟性的东西帮了大忙。任凭我多么优秀,仅靠一介驽马,也注定一事无成。
#249-258 2021年4月7日 星期三 下午12:23:00
工作很是艰苦。清晨就开始干活,一直得干到深夜,累得筋疲力尽。也曾遭遇种种严峻的局面,也曾抱头苦思却痛无良策,也曾多少次饱尝失望的滋味,然而我废寝忘食地拼命工作,渐渐地收支趋向平衡,还雇上了帮工。在即将迎来三十岁的时候,好容易能喘口气儿了。当时从能借钱的地方借足了钱,偿还债务一事大致有了头绪,我终于感到算是告一段落。之前,我一心考虑如何生存下去,如何将脸探出水面,几乎无暇分心旁骛。现在好歹算是爬过了人生中一段陡峭台阶,来到一个稍稍开阔些的场所,心里也生出了自信:既然已经安抵此地,今后就算路途多舛,大概也能对付过去。做一做深呼吸,缓缓地环视四周,回顾走过来的路,就该采取的下一步进行思考。三十岁迫在眉睫,已然逼近不能再呼为青年人的年龄。于是乎——连我自己也始料未及——我下了决心:写小说!
#258-265 2021年4月7日 星期三 下午12:23:50
在那个时候,我开店的收入远远高于当小说家的收入,不过,只好狠下决心忍痛割爱了。
周围的许多人都反对我的决断,或是深表怀疑。“店铺好容易上了轨道,还不如交给什么人去经营,你自个儿爱去哪儿去哪儿,写你的小说得了。”他们忠告说。世俗地看,这想法的确合情合理。众人当时并没预想到我能作为职业作家生存下去。我却没有听从劝告。无论做什么事儿,一旦去做,我非得全力以赴不可,否则不得安心。将店铺随意交托给某个人,自己躲到别处去写小说,这种讨巧的事情我做不来。竭尽全力埋头苦干,还是干不好,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撂开手了。然而,如果因为模棱两可、半心半意而以失败告终,懊悔之情只怕久久无法拂去。
#308-314 2021年4月7日 星期三 下午12:26:15
我说起每天都坚持跑步,总有人表示钦佩:“你真是意志坚强啊!”得到表扬,我固然欢喜,这总比受到贬低要惬意得多。然而,并非只凭意志坚强就可以无所不能,人世不是那么单纯的。老实说,我甚至觉得每天坚持跑步同意志的强弱,并没有太大的关联。我能够坚持跑步二十年,恐怕还是因为跑步合乎我的性情,至少“不觉得那么痛苦”。人生来如此:喜欢的事儿自然可以坚持下去,不喜欢的事儿怎么也坚持不了。
#434-438 2021年4月7日 星期三 下午12:31:30
跑入马拉松大道的时候,太阳开始露出身姿。市内的街灯一起熄灭。盛夏的炎日支配地表的时刻慢慢逼近了来。公交车站也开始出现人影。希腊的人们有午睡的习惯,上班时刻也相应提早。众人都以诧异的目光遥望着奔跑中的我。黎明前奔跑在雅典市内的东方男子,恐怕不太常见。雅典是个健身跑者本来就少的城市。
#582-584 2021年4月27日 星期二 下午12:30:35
从东京万里迢迢来到这个美丽的国度,干吗特地在这条煞风景的、危险至极的路上玩命奔跑呢?没有其他该做的事情吗?我强烈地质询自己。最终,三条狗、十一只猫,便是这一天在马拉松大道沿线所见的可怜地丢掉性命的动物。我一面计数,一面感到情绪甚为低落。
#594-596 2021年4月27日 星期二 下午12:31:12
在大约三十七公里处,深深地感到一切令人厌烦。啊呀,我烦啦,不想再跑啦!任怎么想,体内的能量都消耗尽了。那心情就好比揣着空空如也的汽油箱继续行驶的汽车。好想喝水。不过我觉得,倘若此时停下喝水,恐怕再也挪不动脚步了。喉咙干渴。然而我连喝一口水需要的能量都没有剩下。如此一想,便渐渐地生出怒气来。对散见于路边、惬意吃草的羊,对坐在车中不停地按快门的摄影师,也开始光火:快门的声音太大!羊的数量太多!按快门是摄影家的工作,吃草是羊的工作,毫无去挑刺儿的理由。然而我还是怒火难捺。皮肤上到处开始出现白色的小小隆起,那是晒伤造成的水疱。要出大事儿了。这鬼天气怎么这么热!
#616-622 2021年4月27日 星期二 下午12:36:48
终于跑到了终点。什么成就感,根本毫无感觉。满脑子是“终于不用跑下去了”这样一种安心感。借用加油站的自来水龙头,将浑身的灼热平息了下去,把粘满全身的白色盐粉洗刷个干净。我仿佛是个盐人一般,全身上下都是盐。加油站的大爷听了我们的说明,剪下花盆里栽种的花儿,做了一个小小的花束,送给了我。“好啊好啊,祝贺你。”异国他乡的人这种小小的关爱,给人刻骨铭心的感动。马拉松是个小小的、热情的村子。一个宁静和平的村子。很难想象就在这样一个地方,几千年前希腊军队经过惨烈的战斗,在国门之外击败了波斯的远征军。在早晨的马拉松村咖啡馆里,我尽情享用了冰镇的阿姆斯特尔啤酒。啤酒诚然好喝,却远不似我在奔跑时热切向往的那般美妙。失去理智的人怀抱的美好的幻想,在现实世界中根本是子虚乌有。
#630-637 2021年4月27日 星期二 下午12:37:59
即便练习量有所下降,也不可中断练习两天以上,这是积累奔跑量时的基本规则。肌肉很像记忆力良好的动物,只要注意分阶段地增加负荷量,它就能自然地适应与承受。示以实例,反复地说服肌肉:“你一定得完成这些工作。”它就会“明白”,力气逐渐大起来。当然需要花费时间。过分奴役,它会发生故障。然而肯花时间,循序渐进,它就毫无怨言,只会偶尔苦着脸,顽强而顺从地不断提升强韧度。通过反复,将“一定得做好这些工作”这一记忆,输入肌肉里去。我们的肌肉非常循规蹈矩。只要我们严格遵守手续,它就无怨无恨
#669-674 2021年4月27日 星期二 下午12:41:17
如此繁多的事情,要在很短的时间内有条不紊地处理完毕。为了迎接纽约的比赛,还需积累练习量。简直连“追加人格都想动员起来帮忙。不管怎样,反正得坚持跑步。每日跑步对我来说好比生命线,不能说忙就抛开不管,或者停下不跑了。忙就中断跑步的话,我一辈子都无法跑步。坚持跑步的理由不过一丝半点,中断跑步的理由却足够装满一辆大型载重卡车。我们只能将那“一丝半点的理由”一个个慎之又慎地不断打磨。见缝插针,得空儿就孜孜不倦地打磨它们。
#687-691 2021年4月27日 星期二 下午12:42:20
他们在去公司上班之前,一大清早便各自来练习,下午再全队集体进行训练。而我每天早上七点在这里慢跑————这一时段交通量较小,行人不多,空气也比较清新,所以常常同s&B选手擦肩而过,向彼此行注目礼,下雨的日子还会相视一笑,好像在说“都不容易啊”。记得最清楚的是谷口伴之和金井丰这两位年轻的选手。两人都处于人生二十年代的后半期,好像是早稻田大学田径部出身,学生时代在箱根长跑接力赛上曾大显身手。濑古君就任教练之后,他们成为s&B的年轻王牌选手,被寄予厚望。我觉得他们将来大有摘取奥运会奖牌的可能。
然而两人却在北海道夏季集训期间,乘车时遭遇了交通事故,同时死亡。他们经历了何等苛酷的训练,我亲眼目睹,所以听到他们去世的消息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痛心不已,遗憾不尽。
#702-709 2021年4月27日 星期二 下午12:43:41
直到今日,当我于清晨跑在神宫外苑或是赤坂御所周边的慢跑道上时,还不时想起他们来。转过弯道时,有时觉得他们好像呼着白气,正从对面默默跑将过来。经受了那般苛酷训练的他们,胸怀的希望、梦想和计划,究竟都消失到了哪里呢?人的思绪也会伴随着肉体的死亡,草草消逝无踪么?
#712-714 2021年4月27日 星期二 下午12:44:06
才华之外,如果再举小说家的重要资质,我将毫不犹豫地举出集中力来。这是将自己拥有的有限的才能汇集,尔后倾注于最为需要之处的能力。没有它,则不足以办成任何大事。有效地使用这种力量,就可弥补才华的不足与偏颇。我每天在早晨集中工作三四小时。坐在书案前,将意识仅仅倾泻于正在写的东西里,其他什么都不考虑。我以为,哪怕拥有横溢的才华,哪怕脑子里充满了妙思,假使牙痛不已,那位作家恐怕什么东西也写不出来,因为他的集中力受阻于剧烈的疼痛。
继集中力之后,必需的是耐力。即便能够一天三四小时集中意识执笔写作,坚持了一个星期,却说“我累坏啦”,这样依然写不出长篇作品来。每天集中精力写作,坚持半载、一载乃至两载,小说家——至少是有志于写长篇小说的作家——必须具有这种耐力。姑且把这些比作呼吸法。假使说集中力是屏住呼吸,耐力就是一面屏气,一面学会安静徐缓地呼吸。这两种呼吸法如果不能保持平衡,就难以长年累月地作为职业作家坚持写小说。得一面屏住呼吸,一面继续呼吸。
#728-736 2021年4月27日 星期二 下午12:45:12
优秀的侦探小说家雷蒙特·钱德勒曾在私信中说过:“哪怕没有什么东西可写,我每天也肯定在书桌前坐上好几个小时,独自一人集中精力。”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我完全能理解。钱德勒通过这么做,来提高职业作家必需的膂力,静静地提高士气。这样一种日常训练对他必不可缺。
#742-744 2021年4月27日 星期二 下午12:45:33
世上时时有人嘲笑每日坚持跑步的人:“难道就那么盼望长命百岁?”我却以为,因为希冀长命百岁而跑步的人,大概不太多。怀着“不能长命百岁不打紧,至少想在有生之年过得完美”这种心情跑步的人,只怕多得多。同样是十年,与其稀里糊涂地活过,目的明确、生气勃勃地活当然令人远为满意。跑步无疑大有魅力:在个人的局限性中,可以让自己有效地燃烧——哪怕是一丁点儿,这便是跑步一事的本质,也是活着(在我来说还有写作)一事的隐喻。这样的意见,恐怕会有很多跑者予以赞同。
#789-794 2021年4月27日 星期二 下午12:48:12
今天跑步时,我看见一只硕大滚圆的黑额黑雁,死在了查尔斯河的水边。还有一只松鼠,死在了树根下。仿佛是深深地睡去了一般,它们死了。从表情看去,它们只是静静地接受了生命的终焉,并非不像从什么中解放出来。此外,在河边的赛艇库房左旁,一个身穿肮脏衣服的流浪汉,推着一辆购物用的手推车,正在放声高唱《美丽的美国》。这究竟是坦率的、发自内.i5的歌声呢,还是一种深深的挖苦?作为一介路人,我未能分辨明白。
#976-981 2021年4月27日 星期二 下午12:56:29
话虽如此,现在回想,这场赛事对于作为跑者的我,意义非同小可。独自跑完一百公里,究竟有何意义,我不得而知。然而,它虽不是日常之为,却不违为人之道,恐怕会将某种特别的认识带入你的意识,让你在对自身的看法中添进一些新意。你的人生光景可能会改变色调和形状,或多或少,或好或坏。我自己,就有这样的改变。
#989-992 2021年4月27日 星期二 下午12:56:50
跑过长于四十二公里的距离,我是有生以来的首次。此处对我来说便是直布罗陀海峡,越过此处,就要冲进未知的外海了。前面等待着我的究竟是什么,在那里栖息着何种陌生的生物,我一无所知。这么说不胜惶恐:以往的水手们感到的畏惧,我也将亲身感受。
#1015-1017 2021年6月8日 星期二 下午12:59:08
“我不是人,是一架纯粹的机器,所以什么也无须感觉,唯有向前奔跑。” 我在脑子里将这几句话有如真言咒语一般,反反复复念叨个不停,正所谓“机械地”一再重复。我尽力将自己感知的世界定得更为狭隘。我的目力所及,充其量是前方三米左右的地面,再前面的世界便一无所知。目下我的世界,从此处起向前三米便告完结。更前面的事情无须去考虑。天空也罢,风儿也罢,草儿也罢,在吃草的牛群也罢,看客也罢,声援也罢,湖也罢,小说也罢,真实也罢,过去也罢,记忆也罢,对我已然毫无意义。将双腿从此处起,挪向前方三米外——唯有这,才是我这个人,不不,我这架机器存在的小小意义。
#1053-1058 2021年6月8日 星期二 下午1:01:42
我陷入了类似自动驾驶的状态。这么继续跑下去,只怕过了一百公里我还能跑。听上去颇有些怪异:跑到最后时,不仅是肉体的苦痛,甚至连自己到底是谁、此刻在干什么之类,都已从脑海中消失殆尽
政治的人生
王沪宁
多年来养成一种习惯,或者说不得不养成这样的习惯,就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静静地思考一天来的经历。白天,大部分时间均在异常的忙乱中度过,没有工夫思考。有工夫思考的时候,大多也用于作严肃而枯燥的学术思维,专业得厉害。而对于人生,却没有时间去思考。夜色下来,一切归于宁静,望着窗外闪烁的路灯,可以静静地思考自己和世界,思考在自己的行政工作和学术研究中排不上号的事情。从中找出有意义的东西,做一点小小的思想享受。
第 4-4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之所以起名为《政治的人生》,并非指一种政治的经历,而是说,作为一名政治学的学者,我的大部分时间均用来作我的专业学问了,以至这一学问占据了我绝大部分的生命。这个领域是那样的广阔,所有的课题都可被置于政治的角度下透视。我以为每一个生活在当代世界和当今中国的人,是不能不政治的。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实际上,在现代社会中,人们的心理感觉和心理作用越来越重要,心理感觉对人的行为和意识有着比其他因素均大的作用,越是现代化的社会可能越是如此。在中国现代化发展中,这个问题以后会越来越突出。社会经济政治发展越快,人们的心理越敏感,越脆弱,这是一个矛盾。而在原始社会中,大概没有心理学。科学“发现”的人是不是原来的人,还是原来的人不是真正的人,这是一个疑惑。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凌晨读《圣坛下的林彪》,谈九大时如何确定中央政治局委员,以及叶群如何派人出去为林立果找妃子,对中国政治之过去有一些感性认识。情节不知是真是假,大概有真有假。总体观之,今天之中国政治大有进步。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凌晨读《走下圣坛的周恩来》,作者的结论是周恩来不是帅才。似乎作者认为这是突破。现在“圣坛”或“神坛”盛行,都是名人走下了,不知什么时候会写走上什么的。现实生活中总是会有人走上“神坛”的。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某北京领导讲话,提到中国目前发展最缺人才。中国还是一个穷国,要赶上美国、德国、日本,会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的外祖父是江苏一个地方的中学校长,当时是省会。国民党省长上任的第一件事是拜访他祖父。
说国民党还能做到尊重教师,共产党就做不到吗?说一个人官再大,也要尊敬老师。官本位不能进入学校。浙江定了规矩,拖欠教师工资的,一不能盖楼,二不能买车,三不能出国。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应该说,邓小平是比较务实的国际战略家,而毛泽东则是比较哲学化的国际战略家,有浓郁的诗人气质,对很多问题大而化之,有很大的气魄,意识形态色彩比较浓厚。而邓小平较讲究对中国自身发展有利的战略选择,基本转变是:认为战争可避免,因而可集中精力发展国民经济;不以意识形态在国际上划线,如过去以反苏划线;判断国际局势和决定国际战略要以国家利益为最高的原则;同时,中国要发展,必须全方位参与国际社会,这是历史总结。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毛泽东就十分看重世界的影响,所以有许多惊人的举动。邓小平也有这样的想法,他十分注意,中国这样一个大国,必须对世界和人类有较大贡献,他反复谈这点。前一个时期,最有名的论述就是他说的冷静观察,沉着应付,稳住阵脚,埋头实干。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个体书店又来新书:《秘戏图考》,荷兰人写的,关于古代色情文化的;《女人性》,吹得厉害,但不怎么样,写知青的 北回归线》,米勒的,也曾是一本禁书。现在这类书出得不少,全是为了“经济效益”。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有的是弱者;有的是强者;有的要别人来设定目标,有的给别人设定目标;有的需要感情支持生活,有的需要意志支持生活。我大概在每一对概念中都会选择做后一种人。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填买房子的表格,复杂得很。然后填日本基金会的表格,也是复杂得很。现在的表格均是那样的复杂,上次写了一篇文章,叫“反对表格主义”。现代社会大概就是表格社会,美国的表格也很多,而且发达得多,日本的表格最复杂,也是日本人的特点,什么事都要搞到最小的那一点均明明白白。上次要去神户大学做访问教授,一定要问我初中是哪天毕业,高中是什么时候毕业,哪一个月?哪一天?真是荒唐,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和我做一名访问学者有什么关系?最后下决心不去,受不了这个。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凌晨看法国《自然科学》杂志,上面有几篇有意思的文章,一篇谈到旧汽车的再利用的问题,一篇最有意思的是说,科学家在努力改变蚊子的基因,以让它们不能再传播疾病。这种思路很有意义。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凌晨看法国《研究》杂志,有一篇叫“音乐与信息”,有点意思。现代科学的发展越来越用一些新学科和概念来解释社会已经存在的现象,力图从中找出新东西。这类文章的困难在于发现真正新的东西,不要用新的概念来讨论完全旧的东西。只是把旧的概念用新的概念兑换一下,没有任何创造性。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这些东西获得很不容易,一定要来自一种生活的态度,一种对生活超越的态度、认真的态度,或对生命道路的一种超脱的选择。这样才会有幽默,否则不能谈幽默。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读《射雕英雄传》,金庸的小说,在新加坡见过他本人,是一个很和气的人。原来曾经看过,但已经印象模糊了。给人启发的是它巧妙的构思和大胆的想象力。尽管是虚构,但是这种想象力对从事科学研究的人来说,有价值。如何突发奇想,把本来的平平淡淡,看得异军突起,这样才能有创造性。据说,有的大科学家,在训练学生时,首先要他们看武侠小说。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回来路上,大家在议论辩论,说要编《王子语录》,说“:昌建问辩,子不语。静思久之,而后曰:君子辩于心,小人辩于口;君子辩于志,小人辩于词。”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帮助J君把他写的关于辩论的稿子编排好,打印出来。他有一句话,我很有触动,叫“把我的虚弱传染给你”,很有意境的,很有诗意的。发展报告写到现在,方知道我们对对策报告和社会现实问题并无深入研究,平常并不关心社会之发展,这是社会科学最大的虚弱。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过把瘾》一直放到一点多钟,这两集里开始发生矛盾,男人和女人的矛盾,丈夫和妻子的矛盾,解释得不错。生活中有很多矛盾,不是来自恨,而是来自爱。有时候来自爱的矛盾虽不如来自恨的矛盾厉害,可怜的是对来自爱的矛盾大部分人没有办法,只好在无穷的矛盾中消磨人性。人们往往不知道爱也会带来恨,这是很多的悲剧之所以发生的根本原因。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过把瘾》情节在发展,已经离婚了。太爱,也不是好事,不那么爱,也不是好事,不爱,也不是好事,怎么办?人的痛苦。 C君来,拿《狮城舌战启示录》的稿子,和他讨论了一下。他最近到北京去,说有的人活得可是潇洒,只有下面的人还在苦干。我想,中国社会的发展就是要有苦干的人。大家均潇洒的话,这个社会不能进步。要有人高谈阔论,但是一个社会更重要的是有人一件一件地做事。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到新锦江见日本客人。他谈到日本方面现在最关心,中国经济现在自由化了,以后政治的民主化如何与之配合。我看他是怕在民主过程中,中国发生问题,从而影响到日本。不像西方国家一些人谈这个问题是向中国施加压力。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他说,到中国来,在街上走的时候,看到中国人表情开朗,市场繁荣,每次来均有很大变化。日本经济目前遇到一些麻烦,日本实际上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行政部门对很多问题管得很死,连一个车站的移动,也要得到中央主管部门的批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另一部是俄罗斯的电影,叫《国际女郎》,说的是俄罗斯的一位姑娘,在医院里做护士,同时也做皮肉生意,后嫁给了一个瑞典人,到外国以后,非常想念自己的祖国。看了以后很是感慨,一个这样的大国,国民弄到这个地步。影片里出现了几次雄壮的俄罗斯歌曲,给人一种悲壮的感觉。在这种音乐的衬托下,主调十分明确。一个国家力量不强,在国际上没有地位,最倒霉的是自己的国民。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凌晨看《过把瘾》最后两集,看出一些光明和辉煌来。人生不能总是一些莫明其妙的东西,社会也不完全是一些玩世不恭的人。两位主人翁终于认识到真爱,于是重新结合在即,但是男的突然得了什么肌肉萎缩的病,就要瘫痪。于是不忍让女的牺牲,想法子和女的结束。女的没有明白,居然当真。他的好朋友还打了他一拳。一切均是旧式的正义感。女的最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问题。男的也回到了房间。大家把写在黑板上的数十个“爱”字,从报纸里掀开,双方紧紧拥抱,热烈亲吻。在热烈的吻中男的倒了。一切是那样自然,很感人。虽然是不超常的路子,但却是普通人最需要的路子。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生活中需要的生命的光明和辉煌。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在这样的场合,人往往会有一种悲凉的感觉,越是热闹越是如此从中感觉到自己生命的存在,感觉到世界是多么强大的外在力量,是可以不依人的感觉和情绪而存在的力量,是可以不依人的理性和理想而存在的力量。在平平淡淡的生活中,人们往往忘记了自己,觉得自己融入了社会和世界。但是,当世界沸腾起来时,才发现自己孤独安静的存在。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玩一种电子游戏,叫“ 大富翁”,玩了一会儿,又是买地,又是炒股,又是建筑商场,最后破产,输给一个叫“大老千”的人,被狗追得到处逃,落到阴沟里。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日本与美国贸易谈判破裂,细川到美国去,没有任何让步。美国准备报复,要在30天内宣布对日本报复的清单,可能是移动电话之类。日本说没有什么错,要是美国报复的话,以后不要指望再做贸易谈判。所以美国又紧张起来,不敢贸然发动。冷战结束后,日本对美国的依赖性大大减少,经济也发展起来。一直叫嚷要对美国说“不”,这次是鼓足勇气说了。大概是小泽的路线。人们往往在危难之机容易协调,而在太平世界里就要生事。有句话叫“兔死狗烹”,美国人的感觉是“,兔死狗凶”。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凌晨读《邓小平在1976》 ,描绘“四人帮1976年的所作所为,以及当时党内激烈的政治斗争。有很多内部材料,奇怪是谁写的,能有那样多的内部资料,大段的原件。总的历史事实不能判断,因为没有权威出版物。但是,从一些方面来看,它有一定真实性。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上课。一是行政管理研究,讨论《论语别裁》。二是现代西方政治思想,讨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商务印书馆把题目译为《苏鲁支语录》,不知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差别。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社会现代化的过程,就是法制化的过程,无法不能说是现代化。如有人说到,在美国的一些城市,法律规定吃了大蒜之类的东西,要半个小时以后才能到公共场所去;规定在商店广告减价销售的时期内,必须有店内所有的商品,不能没有;规定政府职员的责任很明确。法律在国外是一个天大的规则,任何人不能违背。在中国,法律还没有达到这样的地位,法律是一个天大的概念,很少有人能说清楚。这就是差别。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人事关系的简单化,有时要靠组织建设来完成。人事关系,要简单、简单、再简单。这样才能解放生产力。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用电脑,已经改变了我写文章的方式,同时也改变了我的思维方式。主要是出来的概念不一样,用笔写的时候出来的是笔划,用电脑的拼音输入方法,出来的首先是声音。不知用别的方式的输入的人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以后社会上会不会形成不同的阶层,以由电脑造就的不同思维方式来划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在逸夫楼接待台湾政治大学公共行政研究所访问团。现在看来两方面的在认识上还有很大的差距,双方分开的时间太长。台湾的不少人对大陆的社会水平和经济状况估计太低。我们这方面的问题是对台湾的估计太高。所以大陆的人到台湾去没有什么不平衡,觉得有些失望,而台湾方面到大陆来的人,往往不了解情况,有些“神气”,特别青年学生。有一位台湾博士生在那里大谈,如同上课一般,但是言论中有许多的偏见,空洞无物。看来两面是要加强沟通,增加认同。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出门的时候忘记带钱,到了车上才发现,好不容易摸出一些硬币来,到了社会科学院。这下子突然意识到钱在今天这个社会上的重要性,不然可能寸步难行。社会已经越来越是一个金钱化的社会,这是经济发展必然带来的一种文化上的反应。今天大家开会的时候,还在议论,说是过去的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但是现在的上海是乐园里充满了冒险家,包括盲流“冒险家”。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外面的世界有太大的变化,可以说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到处均是工地,拆房子,两三天就有一个大变化。城市建设这样发展的话,没有几年会有很大的改观。几年后的上海就要令人刮目相看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新闻系要写我的学生来找我,问一些关于我自己的问题。因为是市高教局的指令,不能不接待。她问了我说的关于“复旦情结”的意思我说我没有那样的诗情画意,我就是觉得复旦这里有我不能离开的生命圈,也许就在复旦这红色的基调里,也许就在这些有生命运动的朋友关系中,也许就在这一片蓝天中。人的生命总是要有寄托的,在失去了父母之后,你会突然觉得这样的寄托是重要的。没有子女,没有家庭的温暖,唯一的寄托就是生命消耗在那里的地方。可能世界上有很多人是这样的。这就是生命的结构。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集中力量读法国学者阿兰 佩雷菲特的《停滞的帝国两个世界的冲突》。从上午读到晚上完毕。因为有冲动写一篇书评,所以读得比较仔细。这是一本很有分析的著作。材料是 世纪英国特使到中国来的历史,材料充分,他掌握了当时来的人的日记,查过了清代档案。分析在现代的背景下,力图理解中国这个巨大的文化存在。他在历史分析中发表了许多议论,针对当代中国。佩雷菲特是法国有名的学者,也做过官,来过复旦大学。他的《法国病》翻译成中文,为《官僚主义的弊害》,另外他的书《睡狮苏醒时》也是谈中国的。他的判断能力和分析能力均很强,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他写到,如果当时中国的皇帝对这些火炮多留心一下的话,以后的中国历史可能就不同了,中国人就不一定会在鸦片战争中失败。马说只要两艘战舰就可以打败中国当时的海军,大概不是夸大。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这里的基本矛盾就是文化和技术之间的矛盾,直到后来中国还是在体用问题上争论不休。文化历史太悠久的国家,要变革总是不容易。文化基地太庞大的国家,要革新更不容易。中国是具备了这两个方面的条件的,怎样变革?本身就是历史之谜。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写《停滞的帝国》的书评。学校放春假,正好写文章。一天下来,大概写成。基本观点是:“帝国”,这个名词让人觉得一种腐朽和陈旧的存在,让人凭空嗅到陈腐的气息,正如“信息高速公路”或者“基因工程”让人感到清新的未来气息一样。“帝国”这个名词如今已经那样地落伍,以至能够在电影或文学作品中制造令人幻想的意境。前几年听到电影《帝国的反击》的名字,似乎帝国已绝于人间;或者《太阳帝国》,已经是被历史淘汰的残酷。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用马克思的话来说:生产力落后的社会注定要受到生产力先进的社会的挑战。中国封建社会的长期停滞不前,使它不可避免地要落到这个境地。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停滞的帝国》是一种逻辑:帝国的存在往往以维护既有秩序和体制为基础,逻辑上帝国要求一种停滞的机制,不然帝国庞大的机制就会剥落,会在变动中风化瓦解。从新巴比伦的尼布甲尼撒二世到乾隆皇帝均深谙此道。所以封闭并不是早晨起来心血来潮的选择,而是帝国体制的必然。著名学者艾森斯塔特在《帝国的政治体制》一书中提出:帝国统治者所首要目标是“建立和维系一元化和中央集权的政体,以及统治者对于该政体的绝对权力”。封闭社会是保持这种体制的方法,而且是不可逃脱的办法。任何开放机制,最终会影响到封建帝国本身的权力体制。乾隆那样地注重体制,自有其理。他在那样的高位,体验到维系恐龙般的封建政权的唯一把手就是封建体制,所以体制不能动摇,不仅要防止内部力量对它的冲击,也要防范外部的冲击。这就必然导致体制的封闭和社会的封闭。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历史的发展往往是非逻辑的:自十七世纪以来,整个西方世界一直在抨击中国,说中国是腐朽和落后的社会,是停滞和封闭的社会。中国的发展逻辑应该是除旧布新,加入当代世界之发展潮流,大力发展现代科学技术,发展经济,改变社会之文化精神。但是,当这个时机到来的时候,西方人往往担忧不尽,甚至杞人忧天。1978年以来,中国社会走上了改革开放的道路,真正拥抱世界,拥抱现代科学技术和文化,中国的经济和社会发展如今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1993年中国的国民生产增长达到13%,在整个世界和东亚均是一枝独秀。于是新的舆论出现了,即所谓的“中国威胁论”。真是落后不行,发展也不行。这里深层原因是对不同文化的理解。由于不能在不同的价值体系上的达成认同,那么任何发展均会给人带来不安。在这个意义上,佩雷菲特说的“两个世界的撞击”并没有结束,也许是刚刚开始。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凌晨电视里放电影《轮回》,是一部探索影片,前一段好像有一些批评,因而有兴趣看。是一个虚构的故事,在现实生活中大概不会发生。但是,反映了社会的一种新的文化心态,就是一些人在社会大变化的过程中茫然了,不知生活的趣味了。同时比较强调一种感觉,生活和爱情均在感觉之中,感觉好就是生活,所以有一个舞蹈演员会对一位无所事事的人感觉好。现实生活中大概有,但不会是一种普遍的现象。今天在商品经济的文化下面,谈感觉的人越来越少,而谈实利的人越来越多。有时是人们不知应该谈什么,别人会谈什么。大概正直的人总是有的,但是谁是呢?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上课,讲尼采。正好读了《停滞的帝国》,结合起来看,十分之有趣:《停滞的帝国》时西方国家刚刚开始向东方争夺市场和殖民地,但二十世纪以后,已经是西方国家内部为争夺殖民地和市场展开激烈斗争的阶段。尼采已经在呼吁“超人”来建立新秩序了。历史发展多么的无情,在国际社会上,不进则退。但是,到尼采那般疯狂的地步,大概也是灾难。不仅是个人的灾难,也是民族的灾难。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到日本中心开“笹川良一基金”课题评审的会议。今年一共报了 项课题,通过了 项。同时讨论给 名学生奖学金,金额 元,是学校里比较好的一个奖学金。我建议这种大额的奖学金要分月发,不然拿到奖学金的人的成本太大,大概五分之一的钱有可能被“敲榨”掉,所谓“请客”。这就是中国人文化,在这个时候人人均可以来“敲榨”,而且不能拒绝。这也是一种大锅饭心理,因为得到比别人多的东西,在情理上是“不合理”的,比别人吃得多了,所以要“请客”,不然的话,就是不会做人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连续出事,一是前几天在千岛湖有一艘游轮失火,烧死了24名台湾人,也说不清一个原因;今天又有一艘船翻了,有四十多名小学生死亡。生命的概念在很多人的意识中不是第一位的,大概是历来人就太多,不值钱。中国人早就说人命关天,如今好像变成了钱运关天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人力资源是第一资源,这样一个观念在中国还不是牢固的观念。这几年逐步建立起来这样的观念,但是中国历来就是人口过剩的一个国家。人是最多的,因而人也就不宝贵了。毛泽东说,人是第一可宝贵的。但是,这样一种观念在那个时代没有树立。现在的经济发展,要求着更多的人才,科学技术的发展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没有人才,社会就不能快速地向前发展。现在的竞争,国际竞争也罢,国内竞争也罢,企业竞争也罢,学术竞争也罢,最后重要的是人才。没有人就没有一切。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写当代西方政治哲学书的最后一个部分,起了名字叫“人化社会中的人化民主”。西方民主政治的发展,显示了民主政治本身内在的矛盾,我把此称之为“逻辑反叛”,论点是:社会政治由社会每个成员的集体活动构成,政治权力来源于这个集体每一个分子,因而每个社会成员的存在和活动构成民主政治的基本前提,无此不能谈民主政治。然而,在民主政治的实践发展过程中,表现出的是一种相反的力量,即民主政治运作的力量把越来越多的社会成员排挤在政治过程之外,无论是由于技术的原因,还是因为非技术的原因,这个过程的确在发展,并且日益严重。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民主政治从提出的基本目的来看是要推进社会整体和个人的生命价值,因为民主政治在价值上的选择是政治应该符合人的生命要求,应该代表人的生命价值。民主政治被认为是最能推进人的生命价值的一种政治方式。但是,在实际的政治过程里,这一点已经被大大地超越。民主政治本身已经成为为民主而民主,或者为利益而民主,为意识形态而民主,不是为人的生命而民主。整个冷战时期以及后冷战时期西方政治体系的产出,充分表明了这一点。别的不说,从建立了庞大的武器库和军事力量来说,就足以证明民主政治本来的逻辑已经被超越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定大众出租车到机场,一路上,司机选择捷径在飞机预定起飞时间前40分到达机场,很险,因为30分就不能办机票了。每次总是这么紧张,让人在一种现代生活中觉得焦虑。如果所有的人均在这种焦虑中生活,大街上怎么会没有争执场面。现代化一个重要问题就是让人们能够在紧张的生活中有种自己的把握,能够把握自己的时间和节奏,不然人就要心情烦躁,需要发泄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研究1979和1980年时期的文件。那个时期“文革”刚刚结束,党的建设提得比较多,从文化大革命中不正常的政治生活中得出的教训。而且那时的文件已经谈得比较透彻。关键是实践和落实。《党的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是一份很系统的文件,对民主集中制、对党员自身等等,是有史以来最深入的论述。也是那个时代所提出的要求,邓小平1980年关于党和国家体制改革的文章,是最深刻的一篇,现在的文章也超不过去。如何有新意,可能主要的不是原则的论述,而是提出新的思路,即把原则制度化的问题。当时也提出了“民主制度化、规范化、秩序化和纪律化”的目标。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大家谈到了干部工资太低的问题。这样的话,中国的管理是不能搞好的,社会的优秀人才往哪里去,如果没有一个良性的机制,优秀的人才就不会往国家和党的管理中枢中流动,这样核心管理从长远来说就会发生问题。这是战略问题。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有人拿来一张黑白点密密麻麻的纸,说是一张三维画,只要盯着看,一会就能看到一幅立体的图画。我看了半天,没有看出来。后来看出来了,才发现开始看的时候,头脑太清醒,这种图画要让视线模糊,然后果然有了图画,而且是立体的,像是透明的玻璃做的一样。真是神奇。不知是谁发明的,发明者真是不容易。人往往会迷惑的,越集中精力越迷惑,有时散漫一些,反而不会糊涂。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整理去日本访问的材料,要在日本国际关系论坛发表演讲,有关中国改革的材料要尽量地准备,一般情况下不会有重要的学术性的讨论,只能是一般地议论,这样的会议往往是如此。这也是渐渐对出国访问没有兴趣的一个原因。如果能够有真正的讨论,还是有价值的。国际会议就是一个社交的场合,大家认识一些新的朋友,然后建立起学术联系,准备将来的交流,或者老朋友见面,叙述旧情。一些人把国际会议搞得很神秘,实在是没有必要。就是在国际会议上宣读了论文,一般也不值得大吹大擂。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与大哥同游 清池弯道傍波澜, 踏露青石上绿山。 四柱巍峨镇地脉, 一塔朦胧没水潭。 颐和园深寻幽易, 昆明湖浅见鱼难。 收尽千枝花艳丽, 东来霞色照君还。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读《毛泽东视察大江南北》一书,记载毛泽东到北京以外地方视察的情况。特别有意思的是在文化大革命开始前的那一次和打倒林彪之前的那一次。从这里可以看出,毛泽东对社会的局势发展和党内斗争十分之警惕,也善于运用各种方法来进行斗争。在重大时刻,他就到外地去,而且行踪不定,一般人不知道他到了那里。他也特别注意与地方的领导人打招呼。他有高度的政治警觉性,特别是在和林彪做斗争的过程中,尤其如此。他突然决定返回北京,一路马不停蹄,直插北京,打乱了林彪的“571工程”。这不能不说是领袖政治上的敏感性。但是,在其他方面,也可以看出,他的这种警觉性的过度,使他在党内发起过份的政治斗争。如对彭德怀的斗争,对刘少奇的斗争。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望南天 一夜风洗秋叶新, 梦里依稀闻鸟鸣。 举目五塔突壮志, 落步三山渐舒心。 楠木屋中古人吟, 桃花园外村夫行。 慢手推窗送晨色, 方知星辰向南行。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什么叫政治家?应该是具有至死不渝的信念、学贯中西的知识、高山仰止的人格、高瞻远瞩的目光、百折不挠的毅力、海纳百川的胸襟、纵揽全局的能力,等等。中国的民主革命依靠了一个杰出的领袖集团。现在也需要。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中国是这样大的国家,有12亿的人口,有的学术著作在全国不能卖出2000本,实在是一个谜。而一般的发达国家,高质量的著作卖出上百万本往往是可能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如市场渠道的不畅通等等。但是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在精神方面。一个民族不追求精神上的快乐而追求肉体上的快乐,这样的事情往往会发生。同时,这种状况也是社会之发展的必然,不能想象在生活水平还比较低的情况下许多人会花费一定比例的钱买书,特别是普通民众。真正需要买书的目前是知识分子阶层,而知识分子阶层收入在社会上较低,而富起来的人,又不会去买书。图书市场如何能够兴旺起来呢?可能是要等待整个社会的经济文化水平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图书市场才能真正兴旺。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想起了看过的《食人族》 ,这是一部以琼斯宗教案件为背景的故事。一些人在森林中生活,有一个教主向他们宣传自己的一种特殊的宗教,所有人在他的控制之下。当然这样的宗教和现代宗教不同,更多是迷信和愚昧,是对人的灵魂的一种控制,包括用肉体的强制来牵制人的意志和理性。问题是,人为什么需要这样的寄托?人为什么需要信仰?特别是对一种愚昧的教义,人为什么会全心全意地投入,就如同美国的大卫教派的案件一样。这可能要从人的心理需要来分析,也要从人的社会环境来分析。信仰这个问题,极其费解。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有12亿人口的大国,心理力量多么大,在被一种什么因素发动起来之后,如果不是社会有目的的发动,那将是灾难。如果是社会有目的的发动,那就是毛泽东说的“精神原子弹。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晚上散步,一大圈,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了,但是这里的绿化还是那样的郁郁葱葱。天气炎热,池塘里的鱼都浮上了水面,在那里悠闲地浮着,也没有动静,似乎所有的世界的争斗都停止了。看着它们,一种闲情雅趣油然而生。 得诗一首: 山上怀古 曲径漫步树飘香, 波静云高山色祥。 后弃闲鱼水上戏, 前听飞鹊林中翔。 千端世事均度外, 一刻心情唯炎凉。 暮色轻携别石路, 桥斜古道马轿响。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凌晨读《斯大林时代的谜案》,从反面来批判斯大林,几乎把斯大林说得一无是处。这就是一个伟人身后最容易发生的事情。一是继续维护他的威信,用来达到某种目的,另一种倾向就是否定他的功绩,来达到另一种目的。社会或者说历史往往就是在这两者之间选择。但是无论如何选择,总是摆脱不了伟大的人物。没有了伟大人物就没有了历史。反过来说,没有了历史就没有了伟大人物。关键还在于历史是 谁创造的,人们创造了历史,历史往往塑造伟大人物。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晚上放一部美国电影《浴室血案》。说美国黑社会和警察勾结的故事。其中有一个搞技术发明的,或者说用高科技搞小发明的人。他在这个过程中如何与警察和黑社会做斗争,有笑料,也有含义。最后还是正义战胜邪恶的故事。这是美国这类电影的必然结局。故事写得再黑、再残酷,丑恶的东西再多,最后胜利的总是所谓正义的方面。这也是社会发展必然的要求,没有一个社会的精英集团会鼓励社会往邪恶的方向走,因为这不符合社会的基本利益。作为统治的阶层,这里说的是广义的统治阶层,最后是要一个有秩序的社会的,有符合他们传统的正义标准的社会秩序。没有此,任何社会均不能存在。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有时看到学生成长起来,真是一种莫大的精神上的快乐。我有时常常问学生的问题是:“你有精神上的痛苦吗?”实际上也就是问“:你有精神上的快乐吗?”大部分人不能谈这个层次上的痛苦快乐。但是,没有精神上的痛苦快乐的人,难道可以作为一个来过这个世界的人而存在吗?难道是一个有过真正的生命的人吗?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傍晚下了雨,天气凉爽多了。夜间到外面去散步,得一首小诗: 夜游长安街 清雨忽降净京城, 枝绿墙红照夜灯。 信步轻盈伏串露, 合手重凝振拱门。 指观世事出清淡, 笑看人生入深沉。 过客匆匆独寂寥, 方识厚意又得闻。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老龙头是长城尽头,入海了。山海关这个地名也有意义,大概就是山和海交接的地方。可惜古代性已经不完全,有了很多商业化的色彩。大量出租皇帝和皇后服装拍照的摊子在上面,还有什么电子计算机算命、打游戏机、抬轿子等等的,搞得花里胡哨,乡里乡气。再加上这些摊子拉拢客人不绝于耳的叫买声,使人顿然失去了怀古的心情。为什么这些摊子不能放到外面去呢?一定要在这样小的城墙上占这样大的地方呢?这就有文化问题,也是一个民族的文化问题。看来大部分来的人,也带着一种游玩的心理,而不是一种历史感。这样,这些摊子就有市场。什么时候这些地方干净了,我们也就有历史了,人民也就懂得历史了。中国人最大的问题是历史太多,太沉重,所以谁都不愿意担当过多的历史。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参观了已经开放的乾隆的陵和慈禧太后的陵。东陵建于1661年,以后陆陆续续地造。埋葬了清朝的五位皇帝。规模宏大,气势不小。1927年,军阀孙殿英盗了这两座墓。这里人不多,比较宁静,有一种诱导人们怀古的气氛。旅游地点人一多,让人失去兴致。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凌晨读华莱士的《金房子》,写的是一名精神变态的医生,如何杀害一家妓院的姑娘,然后肢解,放在焚化炉中焚化。其实这不是主要线索,主要线索是芝加哥这家有名的妓院,专门为达官贵人提供性服务,市长曾下决心要与之斗争,但最后也不了了之。因为里面的关系和环节太复杂,已经不是一个人和两个人能够解决的了。这反映了美国社会存在的深层问题。当一切美好都可以被金钱所调动,或者为金钱所驱动的时候,美好就不美好了。美丽的堕落是这样,聪明、智慧、富有、贫穷、力量等等,均会堕落。文明的发展一方面使一切美好有更坚实的发展基础,但是同时也生出另一种力量来腐蚀美好。这种腐蚀的力量在贫困社会中也存在,但在富裕社会中要强大得多,往往构成一种难以抑制的力量。古人说:饱暧思淫欲。大概就是这道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度过自己的生命,大概要结识成千上万的人。在这些人中,有的擦肩而过,有的朝夕相处。有的人,天天与你在一起,但是你对他没有什么印象。有的人偶尔与你见面,但是你能念念不忘。之浩先生属于后一种人,我和他只有两次相遇,然而他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心里。他告别了我们,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他所创立并且倾心培育的事业,但是他没有离开我们。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到慕田裕长城,坐缆车上去。的确比较险峻,面貌保留得也比较原汁原味,山上飘扬着旌旗,一些装成古代士兵的农民站在上面,古代色彩浓厚。可惜大雾障天,不能看到远方景象,不然一定十分怡人。有点象“长城内外,唯余茫茫。”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一位老方丈来做介绍,说了一大通,古今中外联系一起,改革开放念念不忘。有一句话说得大家轰堂大笑:“对旧的东西念念不忘,对新的东西格格不入,是不行的。改革人物不就是马胜利鲁冠球等人嘛?”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到慕田裕长城,坐缆车上去。的确比较险峻,面貌保留得也比较原汁原味,山上飘扬着旌旗,一些装成古代士兵的农民站在上面,古代色彩浓厚。可惜大雾障天,不能看到远方景象,不然一定十分怡人。有点象“长城内外,唯余茫茫。”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午门前面,一些早到人在等候故宫开门。高大的城墙后面,准备着新的一天。院子里,有两排临时店铺,显得很不和谐。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开这些小铺子呢?什么时候这些小铺子搬走了,就真正有历史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东华门外,有一市场,一片喧闹的样子,似乎与这古城想告诉人们的东西十分不和谐。也许这是我们从一个没有历史的沿海城市来的人的感觉,而在这个历史悠久的地方生活惯了的人们,认为这一切是正常的,这本身就是历史。历史就是和人在一起的,而不是刻意受到保护的。历史是那样自然地消化在生活之中,融化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几千年的历史,还是那样地平凡地铺展。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在这个古老的城墙上,在这些灰色的青砖里面,有多少时间的凝重和历史的悠久。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中秋节,月色宜人。夜半时分,在外面散步,夜风袭来,颇有点凉意。明亮的月光,洒在大地上,一片银色,让人思绪万千。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给L回信。L在信中说我是否还在“撞钟”,说的是我们这些做学问的人像和尚一样,没有欲望,安心修练。
在几年前曾经问过我“:你每天读书有意义吗?”我说“:你知道和尚为什么要念经吗?”我在信中说:“难得有人还想起我的幸福的问题,心中十分感动。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们这类人,已经习惯了无幸福的生活,也就是生活的平淡。没有幸福的欲望,也就没有痛苦。痛苦往往是伴随着对幸福的追求的,而不是伴随着幸福本身。所以要怀疑的不是幸福本身,而是每个人主观状态中的希望。我的问题还是:‘和尚为什么要念经?’这个问题能够回答,一切就归于平淡。叫做和平养无限天机。幸福之事,可欲而不可求,可求而不可执。修练了这么多年,有足够的空间在心中,无所谓幸福。当然我不反对他人追求幸福,因为人不可能过同样的生活。”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在中国人的心里,多一点空间是能够比什么都能带来乐趣的东西。大概是中国的人太多了,而空间相对就显得少了。如果说是个人的封闭性的空间,个人可以不与他人一起分享的空间,那就更少了。所以,在拥挤的地方,人们获得一点自己的空间,都是最稀少的资源。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这种追求自己独自空间的愿望,来自一种社会生活的格局,也来自社会的发展和人们精神境界的内在变化。独自空间的狭小,使人们非常珍惜一丁点的空间,如果能够扩大一点,那也是一种令人羡慕的成就。另外,精神境界也在现代化,越来越希望能够有自己的PRIVACY,要求有不与他人分享的领域。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友谊酒家,有人请客。点了螃蟹,200元一只,简直是“吓”死人了。不知怎么地,这蟹就贵成这个样子了。社会的发展往往以一种不能理解的逻辑进行着。记得小的时候,这蟹也就几毛钱一斤,好象也没有很多的人去吃。而我那时喜欢半导体收音机,自己来装,跑断了小腿,在牛庄路、福州路等地买便宜的零件,依然觉得是天文数字。但是这些年过去后,换了人间。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半导体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一套“冲势很足”的音响设备,不过600元钱。而一只蟹,却要200元钱。想到边远山区的孩子们为读书犯愁,希望工程的努力,真是吃了都不敢说,不敢想。鲁迅先生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很有勇气的,现在要说,最后一个吃螃蟹的人也是很有勇气的。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一是物以稀为贵,现在吃得人多了,不禁有国嘴,还有洋嘴,自然就贵;二是物以贵为稀,这一定理今天更加有用。等到蟹卖到200元一只的时候,才是招待上宾之菜,才是“大款“”大腕”的真爱,如果买几块钱一只,那是绝对拿不出手的。现在很多人的心理是这样,便宜的东西卖不出去,只要加价,而且要加到天文数字,反而趋之若鹜。一条裤子 卖到1万元的时候,不用发愁没有人买。而学校附近的地摊上10元钱卖五根美加净牙膏,似乎是没有人买的。那就是太便宜了,远远低于一般人的消费基准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社会在一段时间里总要“创造”出某种希奇的东西来,以便满足人们的心理需要。总有一天,猪耳朵卖到500元一两的时候,千万不要觉得莫名其妙。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要不要孩子的问题,在今天的中国社会里,特别是在城市的一部分阶层里面,已经出现新的变化。传统上说来,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结婚,自然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否则结婚干什么?但是,在经济发展起来和文化知识发达起来之后,这个问题就不清楚了。发达社会中,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据统计,上海现在没有孩子的家庭的比例大大上升,单身的人也开始增多。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在一部分年轻的知识分子中间,后代的意识薄弱了。原因是多方面的,可能是因为没有物质条件,可能是因为忙于事业,可能是因为主观的选择(生活方式的选择),可能是因为不因为什么。总之原因是多样的。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人不是什么都能的,尽管人很聪明,在繁衍后代这个问题上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人的聪明只是能够繁殖后代,但是不能设计后代繁殖。除非用非自然的方法。尽管科学技术已经发展到前所未有的水平,但是人类繁殖后代基本上还是一种最原始的方法。大概不这样,就不为人类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更大的悖论是:如果孩子有出息,他是绝对不能在父母身边的,照顾父母和养儿防老之说就不成立。但是,如果孩子没有出息,整天在父母身边,要父母来照顾,父母又有何依靠呢?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凌晨看《辛德勒的名单》,是一部能够震憾灵魂的作品。震撼的地方,不是它的艺术性和技巧性(当然在这方面也有很多可以称道),而是它所揭示的人性的世界。故事反映的是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波兰发生的悲剧,德国军队对那里的犹太人进行残酷的统治和杀戮。犹大民族生活在一种强大的死亡威胁之中。而一位叫辛德勒的德国商人用自己的金钱贿赂德军军官,把相当多的犹太人保护下来,没有被送往奥斯维辛集中营。看到德军屠杀(真正的屠杀)手无寸铁的犹太人,看到德军的暴力是那样的残酷,心灵不能不震撼。战争和狂热,或者说权力和无知,使他们丧失了人性。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能够毫不眨眼拔出手枪对着他的脑袋就开枪。面对喷涌而出的鲜血,他们无动于衷,可能还感到快感。这是人类二十世纪最大悲剧。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从教育会堂开会回来,一路快速行驶,突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一路上结婚的彩车特别之多,车上挂着彩带,五颜六色,有的在车子前方还竖立着一个玩具娃娃,风光的很。有一辆是“林肯”牌的大型车,神气得不行。数了,共遇到辆。如果根据概率计算,与我们同方向车流里也大致应该有相同的数目,那就是多辆。如果根据马路的长度计算,那上海今天结婚的人大概就惊人了。不禁觉得不同凡响了。心里一直在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人?”中午在东湖饭店见到一位本系的毕业生,也说是今天晚上结婚。决定回来“研究”。回来一看日历,今天是阴历9月18日,阳历22日,又是星期六。三个逢双,大概是黄道吉日。所以大家均安排到今天。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大概这也是多方面的原因,或者是物质主义在社会上和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大大上升,人们从信仰抽象的理念转移到“信仰”不可知的数字;或者是在一个快速变动的社会中,人们对自己的命运的把握更加不确定,寄希望于一种寄托来保证自己在未知的变动中不致失落;或者是人们已经没有把握自己命运的勇气,宁可让命运随波逐流。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收到 君要求读博士研究生的信,写得感情充沛,让人感动,记录如下: “尊敬的老师: 我虽经写过入团、入党、入伍等多种申请书。然从未像这次这样庄重,因为这次追求的是内在的价值,一旦拥有便永远拥有。今年我已三十有六,似乎不应该与年轻人争锋,可我抵御不了读书的诱惑。记得我在初中毕业的时候,因家庭困难,母亲要我辍学,为此我和母亲争吵过。报考研究生前夕,时任政委亦反复劝阻我,因为当时面临扩编,我是处长的当然人选,权衡之后,我还是选择了读书。为什么要再次做读书的选择?有人这样问我,我也这样问自己。虽然编一些堂皇的答案并不难,可这不属于我的性格。那么,是为‘仕’吧?作为一名团职军官,文凭的分量几近于零;或者是为名吧?我曾经获得1987年全国报告文学特等奖,优秀散文奖,走作家的路似乎更近;要么是为职称罢?可它对一名行政干部毫无用处。无需再做任何设问。我想,如果一定要刨根究底的话,它可能发源于我对生活的一种体验。因为我发现,人们看待一个有道德的人,透出的目光是亲切,看待一个有权力的人,透出的目光是敬畏,只有看待一个有知识的人,目光中才盈溢着无限的尊重,并饱含着由衷的敬佩。我向往那份尊重和敬佩。再有,我很欣赏书页中那一片于喧闹、复杂和浮噪之中仍可守的宁静的小天地。 老师们,敬祈你们体谅我,满足我也许是奢侈但不失合理的要求“:往上读。” 写得真好,读书在整个社会如果能够得到这样的认识,那社会就会发展进步。可惜,人们往往要经过千辛万苦之后才能明白这一点。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整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又看到 君夏天写来的信,觉得很有灵气:
“只能很落寞地,一个人站在南方一个小城的一个小小的窗前,日复一日地,看着大风把雨帘吹得四处飘散,看着那些豆大的雨点吧嗒吧嗒地落在花坛松散的泥土里和那些想飞的花儿的娇嫩的翅膀上。”“日子悠然地而往复地向后逝去,往前延伸。每天做些内省冥想的功课,以整理繁复的记忆,回味缤纷的感觉。也有时,放弃了思维的缰绳,舒展了身心,沉醉在渺渺的梵乐声中,任由空谷来音引领着漫入无忧无虑、无烦无恼、无知无觉的无我境界。”“想着昔日的同窗,这会儿个个都在为生存奔波,只有我还静享着天赐的安宁,悠然地坐在竹板凳上,纳凉,饮茶,读圣贤书,做DAY DREAM,的确也是福份了。更尤感这些宝贵的光阴应当好好珍惜。”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夜半,电视里放了一个MTV,有一首眼下流行的歌曲《同桌的你》,看看听听,竟然也回想起了少年时代。那时的同桌是谁?早就没有印象,绝对没有《同桌的你》那样的意境。只有刚刚走过那段历史的人,才会有这样深刻的感觉。大家均喜欢这首歌,说明了“同桌的你”在很多人心目中的存在。问题是什么时候“同桌的你”消失了?在大学里已经没有“同桌 的你”可以回顾,男女早已经不再“有计划、按比例”地同桌。偶然地同桌,也就是偶然。不偶然地同桌,也就是不偶然,一切都是明白的。这种“同桌的你”,小学和中学都有,大学里就没有。大学里也不需要这样朦胧的情感方式,一切均变得比较直接,甚至是大胆,因此也难以让人回味深刻,以至永远。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少年时代的情感,大概是最令人珍惜的,因为比较纯洁,没有被社会上各种物质的、文化的、生活的、人生的、金钱的、欲望的种种东西所波及。《同桌的你》引起的反响,可能就是对这种情感的情感。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凌晨读《苦难与风流》,是一本写老三届的书,记实性加思考性。这个阶层是中国一个特殊的阶层,是历史的产物,他们也创造了部分历史。里面大多是他们自己的心理活动,当时的和现在的,作为中国一段历史的内心记录,有价值。书的一些标题十分有哲学性: 过去不是玫瑰梦 感谢苦难 让灵魂曝光在天地之间 有那一段人生垫底 与历史同行 我们点燃文明之火 石头、西西弗斯、石头的思想者及善于思想的“石头” 历史将会理解我们 活着就要像太阳 这世界他们曾经来过 生活不是跳棋 这里面多是渗透着历史精神的,所有的人都是历史学家,所有的历史学家都是人。人在历史中,历史在人中;还是人在历史的人中,历史在人的历史中;还是历史在历史的人中,人在人的历史中;还是历史在人的人中,人在历史的历史中;还是人在人的人中,还是历史在历史的历史中。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围绕君提出的“退出权利”的概念,展开了争论。他介绍说,有些论文认为,总结建国后中国社会经济发展的过程,如果个人或者单位有“退出权利”,有一些现象就可以避免。这是思考一定社会形态的基本命题,不是用简单的语言就可以打发的,要认真地思考。政治学里有一些核心的概念,这些概念的提出和合理化对整个政治系统和社会生活均是十分关键的,如公平、正义、自由、民主权威、制度等。这个命题至少有逻辑上的层次,如“退出权力”和“退出义务”“,不退出权利”和“不退出义务”,这个命题的逻辑性很强,不是很好论证。最好是把逻辑命题放到具体的社会中去,要能够和社会结合起来。第三要对制度有意义,任何基本的核心概念最后要能够解释制度,同时被制度所操作。最后有道德上的问题,“退出权利”从政治文化上说可能是一种道德问题,是一个社会的政治道德的结构问题。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今天见到L院长,他刚刚从日本访问回来,说在奈良参观了日本研究“信息高速公路”的实验室,颇受震动。日本已经搞了一个300人的实验计划。根据设计,要达到的是托夫勒所说的“电子小屋”。到那时,人们将在家里办公,一切文件将通过电脑系统来处理,不必在统一集中的办公室中办公;人们将在家里学习,可以在电脑系统中调看全国甚至世界上最好的教授的课程,同时可以双向对话,回答疑问;人们可以在家里购物,各种商品将在电脑中显示,选中之后由商店专门送来;可以在家里看病,各种药品可以直接从电脑中选取,X光之类的处理可以由专门的车辆送来;人们可以在家里选择上百种电影看,由统一的处理系统播送到家里;人们可以选择全世界的电视节目,大概可以在600种左右,同时可以自动地翻译成本国语言;等等。这些并不是十分遥远的东西,而是已经看得见,已经呼之欲出的东西,有的已经出现了。原来在科幻小说里描写的东西,就要变成现实。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这种年鉴性的书,一本和一时都不能充分显现出其意义,要看一个系列。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其价值就大了。作为图录式的记录历史发展的书籍,图片比文字更有价值。今天一张印得再好的上海地图都不会有太大的价值,而一张十九世纪的上海地图,不论怎样粗糙,都有价值。这就是历史给的“文化利息”。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难题是现在的人都等不了这种“文化利息”,因为要等的时间往往超过人的生命期限。而当一种利益超过人的生命期限时,人还会追求吗?人还有动力去追求吗?人大凡是一种追求眼前利益的动物,长远利益往往不是出自理性,而是出于偶然。如从地下发掘出来的文物,埋的人并不期待历史的“文化利息”,而是出于一种“现时”的利益。挖的人得到“文化利息”,也不是因为历史,而是因为现时。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1994年,在喧闹和繁忙中即将过去。所有的年头都在这样的气氛中过去。在社会热烈而多彩的变革中,人的主体性也发生变革。环境改造人,人也改造环境。生活在今天的中国,大概是个人的主体性最易发生变革的时期。因为中国社会发生着有史以来最深刻的变革,中国所处的环境也发生着前所未有的变革。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有时想,人的最大的害怕是来自生命意识的。没有生命意识就无所谓害怕。而有生命的存在,是人的害怕的最后的条件。同时,人的最大的快乐也是来自生命的,没有生命就没有快乐。而生命的存在,是人的快乐的最后的条件。
第 325 页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历史在一年一年的过往,生命在一天一天地减少。对个人来说是这样,但是对整个人类来说,历史在一年一年地延长,生命在一天一天地增加。个人就是在整体的增加中减少,而整体就是在个体的减少中增加。我们理解自己和社会,离开了这种认识,将减少应该具有的快乐。
往事并不如烟
章诒和
“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
第 9 页 2021年9月8日 星期三 下午10:00:35
储安平摇头,说:“英国诗歌的高贵优美之处,在于常伴有一种沉重的悲哀和深谙世道的智力。比如,谁也没有见到汉姆莱特父亲的亡灵,但谁都相信这个丹麦王子的悲哀。从前读来,是受其熏染,现在读来,情何以堪?
第 67 页 2021年9月9日 星期四 下午10:15:11
父亲说:“在中国一个人政治上失势后,须有非凡的勇气才能活下去。而储安平不仅仅是失势。”
第 70 页 2021年9月9日 星期四 下午10:18:14
储安平——这个报人、作家,依旧每日放羊、喂羊,每月到九三领一份工资,参加学习,接受批判且自我批判。他有头脑,但社会不要他思考;他有精力,但国家不要他出力;他有才能,但政权不要他施展。
第 71 页 2021年9月9日 星期四 下午10:18:57
死之于他是摧折,也是解放;是展示意志的方式,也是证明其存在和力量的方法。通过“死亡”的镜子,我欣赏到生命的另一种存在。
第 76 页 2021年9月9日 星期四 下午10:22:22
明末一个学者曾说:“人生末后一著,极是紧要。”1927年国学大师王国维的“人生末后一著”,是自沉于颐和园鱼藻轩附近。“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他的遗书开头四句当是自沉原因的准确揭示。可以说,追求精神孤洁的中国知识分子之所以选择极端决绝的方式告别人世,都是为了“义无再辱”。诤言直腹的储安平也是这样的。他用死维持着一种精神于不坠,完成了一生的人格追求。鲁迅认为:“真的知识阶级是不顾利害的”,“他们对于社会永不会满意的,所感受的永远是痛苦,所看到的永远是缺点,他们预备着将来的牺牲。”鲁迅的结论是:中国没有这样的知识阶级。解放前的鲁迅属于“真的知识阶级”;解放后的储安平属于“真的知识阶级”。这样的人,过去为数不多,今天就越发地少了。
第 76 页 2021年9月9日 星期四 下午10:22:57
我和溥仪
新凤霞
“文化大革命”中对知识分子劳动改造。勤杂工都不干活了,造反,当“领导”。单位里的劳动都让我们这些人干了。“领导”们可是闲得难受,没事找事,天天打架骂人,闹三角恋爱,妻子找“领导”闹离婚,大骂大吵,好热闹呀!抽着烟,喝着茶,坐在办公室领导位上打扑克,玩儿牌,说粗话,讲笑话,用写大字报的红绿纸叠小衣服,粘上个人头,叠出小船、小人、裤子、袄玩儿。掐着腰像演戏一样,说话哼啊!哈啊!气派得很!……
#189-192 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下午7:19:33
我的情报与外交生涯 (熊向晖) 2
胡宗南浙江孝丰人,初为小学教员,身材短小,相貌不扬,尤不善言辞,事先虽有讲稿,但一仰头,即忘稿文,听众常为他着急。十三年(1924年)投考黄埔一期,以身矮不被录取。胡急甚,向招生委员王伯群抗议:“身矮即不能革命吗?”王闻言惊奇,准其入学。
#1412-1415 2021年7月12日 星期一 下午1:12:47
在校与陕人马志超编为一队。马矮胖有力,心直口快,熄灯后犹与同学喋喋不休。胡不能入睡,说:“睡觉了,不说吧?区队长要来查夜了!”马性躁,立起回骂:“你是什么东西?敢来多言,老子揍你!”胡默不敢言,一时传为笑话。抗战时,胡以总司令驻节西安,为驻军最高长官。马却任警察局长。马晋见胡时,胡笑道:“当年同队,马兄真厉害呀!”马闻言,面红耳赤。
#1415-1418 2021年7月12日 星期一 下午1:12:52
村上春树精选杂文集 (村上春树) 21
不必说,我的精神世界由各种芜杂的东西构筑而成。
#82-82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8:59:52
少下结论?因为作出最终结论的永远是读者,而非作者。小说家的使命,就在于悄然地(当然,也可以用暴力形式)把该下的结论以最具魅力的形式传递给读者。
#98-99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00:58
为什么小说家得多作观察?因为没有大量的准确观察,就不可能有精准的描写——哪怕是通过观察奄美黑兔去描写保龄球。那为什么又要少下结论?因为作出最终结论的永远是读者,而非作者。小说家的使命,就在于悄然地(当然,也可以用暴力形式)把该下的结论以最具魅力的形式传递给读者。
#97-99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01:20
决定假设走向的,是读者而非作者。所谓故事就是风。当有东西摇曳时,风才为人眼辨认。
#117-118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02:35
这种强有力,就是巴尔扎克的强劲,是托尔斯泰的恢宏,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深刻,是荷马丰饶的想象,是上田秋成澄澈的美丽。我们所写的虚构作品——尽管屡屡把荷马拉出来举例让人觉得对不起他——就建立在源自那里并延绵至今的传统上。我作为一介小说家,在万籁俱寂的时分,有时会听见那涓涓细流的声音。我个人固然微不足道,不必说,于世间几乎没有用处。但觉得此时此刻我所做的,就是自古以来绵延不断的某种至关重要的事情,今后它必定也会传承下去。
#190-194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07:09
我们不是无法明确地取此舍彼,甚至无法下定取舍的决心,就这么悬而不决地作为“普通人”在世间稀里糊涂活下去吗?诱使我们发笑的,难道不是在这针锋相对中步履蹒跚东倒西歪,却无法用自己的眼睛捕捉这东倒西歪的可笑但又严峻的事实带来的滑稽?
#367-370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14:43
走出校门后,我几乎没拿过笔,因此一开始文章写得费时费力。只有菲茨杰拉德 “假如你想讲一个和别人不同的故事,那就用和别人不同的语言去讲吧” 这句话,是我唯一的依靠,但想做到却没那么简单。我边写边想,等到了四十岁,我总能写出更像样点的东西吧。至今我仍然这么想。
#406-409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16:29
围绕书籍的状况近来正在发生重大变化,对从事与书籍相关工作的人,这变化中有许多一见之下似乎都不是可喜的事。与以往不同,我们必须同多种多样的新媒体竞争。看来我们正置身于一种信息产业革命的核心,其中有无从预料的价值重组和势力变化。
#496-498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20:13
中国学生也来。韩国学生也来了许多。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得知在美国、韩国,以及中国内地、中国香港和中国台湾有不少读者相当热心地阅读我的小说,感觉有点吃惊。
#521-522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21:47
而且听他们说,他们并不是把我的小说当作“某个遥远的外国的小说”,而是作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极其自然地进行阅读和欣赏。尤其是同韩国及中国台湾的年轻人谈论小说时,几乎不曾意识到国家、文化和语言的差异。当然,差异肯定存在,但我们谈得热火朝天的主要是共性,不是差异。
#523-526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21:56
可是经过深思熟虑,我下定决心到这里来。理由之一是有太多人忠告我“别去为好”。像许多小说家那样,我也许算那种“性情乖张”的人。人家越说“别到那里去”、“别做那种事”,越是有人发出这种警告,反而越想去看一看、越想去做一做,这原本就是小说家的天性。小说家就是这样一类人:任凭逆风如何狂吹,只要不是亲眼看到、亲手触摸的事物,他们决不会相信。
#561-564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24:48
请允许我向众位传递一条讯息,一句个人的心声。这是我写小说时,时时记挂心头的一句话。我并没有把它写在纸上、贴在墙上,却镌刻在大脑的墙壁之上。就是这一句:
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而那里有一撞就碎的蛋,我将永远站在蛋一边。
对。不管墙是何等正确,蛋有多么错误,我仍会站在蛋一边。正确还是错误,是由别人来决定,或由时间和历史来决定。一个小说家不管出于何种理由,如果是站在高墙一边撰写作品,那到底还有多少价值? 这则比喻究竟意味着什么,在某些情况下单纯明了。轰炸机、坦克、火箭弹、白磷弹和机关枪是坚固的高墙。被它们碾碎、焚毁、洞穿的非武装市民是蛋。这便是意义之一。
#566-572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25:30
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一只蛋,是拥有独一无二的灵魂和包裹这灵魂的脆弱外壳的蛋。我是这样,你们也是。而且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面对着一堵坚固的高墙。这堵墙是有名字的,它叫作“体制”。这体制本应是保护我们的东西。可在某些时候,它会自行其是,会杀死我们,会让我们杀人。它冷酷,高效,而且有条不紊。
#573-576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26:05
我写小说的理由,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就是让个人灵魂的尊严浮上水面,沐浴光照。为了不让我们的灵魂被体制禁锢和贬损,所以始终投去光亮,敲响警钟,我坚信这才是故事的使命。描写生与死的故事、描写爱的故事,让人哭泣、恐惧、欢笑,由此证明每个灵魂的无可替代。锲而不舍地这样尝试,正是小说家的职责。为了这个目的,我们日复一日真诚地制造虚构。
#576-579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26:36
我九十岁的父亲去年夏天过世了。他是位退休教师,还是兼职僧侣。读研究生时被征召入伍,去中国大陆参加了战争。在我的孩提时代,每天清晨早餐之前,他都要朝着佛龛做长而深沉的祈祷。有一次我问父亲为什么祈祷。他回答说:“是为死在战地的人们。”不分敌友,为所有命丧沙场的人祈祷。从背后望着父亲祈祷的身姿,我觉得那背影中总是飘漾着死亡的阴影。
#580-583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29:26
我想向各位传递的讯息只有一个:超越国籍、人种和宗教,我们都是一个一个的人,是面对体制这坚固高墙的一颗一颗的蛋。我们看似毫无取胜的希望。墙太高太坚固,而且冷漠。如果说我们还有获胜的希望,那只可能来自我们相信每个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相信彼此灵魂的融合能产生的温暖。
#585-587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29:39
我讨厌进公司上班才决定自己开店的。父母当然不赞同。我就打工攒钱,又四处借债,才终于在东京郊外的国分寺开了一家播放爵士乐的店。要问是为什么,那当然是为了从早到晚都可以听唱片喽。如果进入某家公司就职,只怕会忙得一天连一个小时也听不上。自己开店,就能一天到晚边干活边听音乐了。我很想这样终此一生,这就是我的理想。我可连做梦都没想过当什么小说家。这不是瞎说。
#6532559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34:18
CD这东西与LP相比,是既便利又高效率的容器。但因为有七十多分钟的存储量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拼命往里塞,这种想法未免也太草率了。我想不妨有方便而高效的CD,也有不便且低效的CD。因为世上肯定也有寻求这种容器的音乐。我以前就一直提倡推出AB两面可以翻转的CD,可谁都不理睬。(笑)
#688-690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36:52
不管什么时代不管哪一代人,其中肯定有些是郑重其事认真欣赏音乐的,这在读书也完全相同。我想真正爱惜书的人,哪怕是到了可以用手机阅读的时代,也仍然要继续买书来读。世间大多数人也许会随波逐流,涌向当时最便捷的媒介,但不论什么时代,也的确有人并非如此。大约占总数的十分之一吧,确切比例说不清楚。此时此地我讲的这番话,归根结底就是面向这批人而发的个人见解。不如说,我这么一介庸人,在这里针对世间大多数人的事情高谈阔论,也许有点大言不惭吧。
#700-704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37:40
赞美死者令人心中畅快。英年早逝的死者就更是如此。死者不会背叛,也不会反击。他们只是死着而已。假如你对他们的死感到厌烦也无关紧要,只须忘却即可。于是一了百了。他们绝不会因为被遗忘便专程跑到你家来敲门。赞美死者未免太容易了。
#779-781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42:00
在《花花公子》杂志的访谈(1981年1月号)中,约翰·列侬就Norwegian Wood说过这么一段话:“在这首歌里我非常小心,简直成了偏执狂。因为当时不想让妻子知道我同别的女人有关系。事实上我总是在跟别人搞婚外恋,闪烁其词地想在歌中描绘这种风流韵事。好比罩上一层烟雾,看上去不像真人真事。我忘记那一次是跟谁干的好事了。我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想到挪威的森林这个词的。”
#854-858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上午9:45:35
永久记录
斯诺登
我要在这儿按一下暂停键,说明我在二十二岁当时的政治信仰,就是没有任何政治信仰。与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我坚信我拒绝认同的信条,本来就不是我的,是从别人那儿承袭来的,而且充满矛盾。我成长过程中被灌输的价值,我在网络世界邂逅的理想,全都捣碎在一起成了我现在的思想。我直到即将迈入三十岁之际才终于明白,我所信仰的,我以为自己深信不疑的,大多是年轻时候的印记。
#1228-1231 2021年3月23日 星期二 上午7:27:53
这一群专业官员都在政府服务任职,并非透过选举也不是经由任命,顺带一提,这或许是美国生活中仅存还在运作的中产阶级
#1236-1237 2021年3月23日 星期二 上午7:28:33
我的能力愈有长进,人变得愈发成熟,也更能体认到,像军事这种暴力的技术,用在某些地方行不通,改靠通讯科技反而有机会成功。民主绝不是创建在枪杆子上,但也许能靠光纤网络散播。
#1246-1247 2021年3月23日 星期二 上午7:29:42
英国以宗主国之姿对北美十三殖民地抽重税,点燃美国独立火苗,那些狮子大开口的大企业,宛如殖民时期英国的现代化身
#1253-1254 2021年3月23日 星期二 上午7:30:39
求学的时候,我必须背出美国宪法前言,这虽然还留存在我的记忆中,但现在多了网络自由先驱约翰.佩里.巴洛(John Perry Barlow)的《网络空间独立宣言》(A Declaration of the Independence of Cyberspace),同样也用了不言而喻且自我选定的复数名词:“我们要打造人人都能进入的世界,摒除因种族、经济实力、军事力量、家庭背景产生的特权与偏见。我们打造的这个世界,无论何人在何地都能表达自己的信念,即便是多么特立独行,不用担心会被迫噤声或强迫当顺民。”
#1256-1260 2021年3月23日 星期二 上午7:31:05
我只能修复前者却救不了后者,也让我备感挫折。我终结在美国情报体系的生涯后确信,我们国家的操作系统,也就是这个政府,确定只有在失灵的时候运作地最好。
#1291-1293 2021年3月23日 星期二 上午7:32:51
美国革命期间,大陆议会(Continental Congress)为保障美利坚共和国独立,雇用私掠船和佣兵其实无可厚非,只不过后来这个共和制国家的运作几乎失灵。但美国这个第三千禧年的超级强权,国防居然仍依赖私有化部队,我感到不可思议,隐约觉得是不祥之兆。的确,今日来看,承包(contracting)最常让人联想起重大疏失,例如受雇战斗的美国雇佣兵公司黑水(Black Water,旗下佣兵遭控杀害十四名伊拉克平民后,改名为Xe Services,而被一群民间投资人收购后,再次更名为Academi)。还有受雇来虐囚的军事承包商CACI及泰坦(Titan),这两家公司的雇员都涉嫌对阿布格莱布监狱囚犯严刑逼供。
#1303-1309 2021年3月23日 星期二 上午7:33:46
我到了中情局,担任系统工程师,可以四通八达地进入一些全球最机密网络。唯一的成年人主管是一个在值班时看罗勃.陆德伦(Robert Ludlum)及汤姆.克兰西(Tom Clancy)平装书的家伙。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被派去日本,协助设计国安局的全球备用系统——一个庞大的隐蔽网络,确保即便国安局总部被核弹轰炸夷为平地,也不会损失任何数据。当时,我并不明白架构一个保存每个人生平永久纪录的系统竟会是一项悲剧性错误。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的团队帮中情局设立一种新型的运算架构——云端(cloud),这种科技首创让每一名干员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存取及搜寻他们所需的任何数据,不论距离多么遥远。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深入菠萝田底下的一条坑道——珍珠港时代的一座旧地下飞机厂——我坐在终端机前,可以几近无限地取得世界上几乎所有男女老幼的通讯,只要人们曾经拨打过一通电话或碰触过一部电脑。这些人当中,包括三亿二千万美国同胞,他们日常生活的一举一动都遭到监视,不仅严重违反美国宪法,更是违背自由社会的基本价值。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你读这本书的理由在于:我做了一件以我的职务来说很危险的事。我决定说出事实。我蒐集美国情报体系的内部文件,做为美国政府违法的证据,并把它们交给新闻记者,他们审查之后公诸于世,举世震惊。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人生是什么?不只是我们说了些什么,甚至不只是做了些什么。人生亦在于我们所喜爱的、所相信的。以我而言,我最喜爱和相信的,是链接,人际的链接,以及促成这些的科技。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在你产生反感、明白网际网络疯狂毒害我们这个时代之前,请谅解,对我来说,当我认识网际网络之时,那是很不一样的东西。网络既是朋友,也是父母,是一个无边界、无限制的社群,既是单一、也是无数的声音,一个已经有人垦殖但尚未遭到剥削的共同边境,各式各样的部落和睦相处,每个成员都能自由选择自己的姓名、历史和风俗习惯。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然而这种多数匿名造就的文化所产生的事实多于造假,因为重点在于创造与合作,而不是商业与竞争。当然这之间也会有冲突,但善意与善念会胜过冲突——而这正是真正的先驱精神。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如今,具创造性的网络已然崩溃,因为那些美好、高难度、有个性的无数网站关闭了。便利性的承诺让大家关掉自己的个人网站,因为那需要不断、辛苦的维护,改换成脸书网页和Gmail帐号。所有权的表象让人容易搞错现实。很少人在当下即明白,我们所分享的一切都将不再属于我们。以前电子商务公司因为找不到让我们有兴趣购买的东西以致倒闭,其后继者现在找到可以贩售的新产品了。 “我们”就是那个新产品。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们关注的事物、我们从事的活动、我们的所在地点、我们的欲望——我们揭露有关自己的一切,不论刻意或非刻意的,都受到监视并被暗中出卖,极力拖延随之而来无可避免的侵犯感,因此我们大多数人直到现在才知道发生什么事。这种监视持续受到积极鼓励,甚至得到众多政府的资助,渴望由此获得大量的情报。除了登入和金融交易,二十一世纪初期所有线上通讯几乎都没有加密,这表示在许多时候,政府甚至不必为了想要知道他们的客户在干什么而去找企业,他们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下,监视整个世界。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感到迷惘,陷入忧郁,跟自己的良知挣扎。我爱我的国家,我相信公共服务,我们全家、数世纪以来的家族,多是一生为国家与人民服务的男男女女。我本人便宣誓为民众服务,而不是为一个机构、或是一个政府,也支持与捍卫宪法,而宪法所保障的公民自由已惨遭蹂躏。现在,我不仅参与其中,我还是犯下这种勾当的人。那些工作,那些年,我究竟是为谁做事?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回想那些立国原则,让我得到答案。我明白,站出来向新闻记者揭露我的国家漤权的程度,并不是倡导什么激进的事,例如摧毁政府或者是摧毁情报体系,而是重新追求政府以及情报体系自己明订的理想。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唯有对于人民权利的尊重才能衡量一个国家的自由,而我相信这些权利实际上是国家权力的界线,明确界定一个政府到何种程度不得侵犯个人领域或个人自由,在美国革命时期所谓的“自由”,在网络革命时期所谓的“隐私”。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自从我挺身而出已有六年了,因为我目睹全球各地所谓先进政府保障这种隐私的决心逐渐削弱,而我认为,联合国也是如此认为,隐私是基本人权。然而,在这些年间,这种决心不断减弱,民主国家退化成威权民粹主义。这种退化,在政府与媒体的关系尤其明显。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民选官员企图抹黑媒体,而真相的原则遭受全面攻击,更教唆及煽动了这种情况。真相被刻意掺杂了虚假,并且借由科技将那种造假放大为空前的全球混乱。 我极为清楚这个过程,因为虚构造假向来是情报体系最黑暗的一面。单是在我的职业生涯,同一批机构便操弄情资以营造战争借口,并且使用非法政策与隐讳的司法权,将绑架视同“异常拘留”、将刑求视同“强力侦讯”、将全民监视视同“大量蒐集”。这批机构毫不犹豫就指控我是中国双重间谍、俄罗斯三重间谍,更糟的指控是:“千禧世代”(millennial)。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每隔一阵子,你的手机便悄悄地——无声地——询问你的服务供应商网络:“嘿,现在几点了?”那个网络便会去问更大的网络,后者又去问更大的网络,经过许多连串的基地台与电线之后,终于抵达真正的时间主宰之一,网络时间服务器,是根据保存在美国国家标准技术研究院(NIST)、瑞士联邦计量科学研究院(METAS)和日本情报通信研究机构(NICT)等地的原子钟而运作。这趟弹指间便完成的漫长而隐形旅程,让你不会在每次电池充电后,打开手机时看到荧幕闪烁着12:00。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出生在一九八三年,人们需自己设定时间的世界结束之时。那一年美国国防部将内部互联电脑系统分成两半,成立一个军方使用的网络,称为军事网络(MILNET),另一个是公众使用的网络,称为网际网络(Internet)。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如果你和我的年纪差不多,你或许记得曾在你的网络浏览器网址栏键入一个网址开头的“http”。这是指超文本传输协定,你用以进入全球信息网的语言,大多为文字网站但也包括谷歌、YouTube和脸书等影音网站的巨大集合。你每次查看电子邮件时,使用的语言可能是IMAP(网际网络信息存取协定)、SMTP(简单邮件传输协定)或POP3(邮局协定)。档案传输则使用FTP(档案传输协定)。至于我刚才提到手机上设定时间程序的此类更新,是透过NTP(网络时间协定)。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这一代,是美国最后一代,或许也是世上最后一代的未数码化世代,童年尚未上传到云端,大多局限在模拟格式,像是手写日记、拍立得相机和VHS录像带,可触摸且不完美的手工艺品,随着年代而衰败,而且可能永久遗失。我的学校作业是用铅笔和橡皮擦在纸上写的,而不是在连网的平板电脑上作业。我的身高成长不是用智慧居家科技来记录,而是用小刀刻画在我成长的住屋木头门框上。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伊莉莎白市是个宁静的中型港口城镇,保留完整无缺的历史核心。如同大多数其他美国早期殖民地,这个城镇傍河而建,也就是帕斯阔坦克河(Pasquotank River)的沿岸,这个字是阿冈昆族语(Algonquin)“河流分岔处”之义。这条河由切萨皮克湾(Chesapeake Bay)流下,穿越弗吉尼亚——北卡罗莱纳州界的沼泽,与乔万河、柏奎曼河及其他河流,一同流入奥伯马峡湾(Albemarle Sound)。每当我思考我的人生可能走上其他方向时,我便想到那个分水岭:无论河水由源头行经哪条河道,最终都会抵达相同目的地。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常看的是《伊索寓言》,以及最喜欢的《古希腊罗马神话》。我会翻著书页,停下来敲碎几颗胡桃,一边看着飞马、复杂的迷宫,以及把凡人变成石头的蛇发女怪。我敬畏奥迪赛,喜欢宙斯、阿波罗、赫耳墨斯和雅典娜,但最景仰的神祇是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Hephaestus):主司火、火山、铁匠和木匠的丑陋神祇。我很自豪可以拼出他的希腊名字,也知道他的罗马名字瓦肯(Vulcan),被用做《星舰迷航记》(Star Trek)里的史巴克(Spock)的星球名称。希腊罗马万神殿的基本设定总是令我心动。在一座山的高峰,一群男神与女神将他们永恒生命的大多时间都用来互斗,以及监视人类的事务。偶尔,当他们注意到什么事情令他们好奇或生气时,他们就会变身成羊、天鹅或狮子,降临到奥林帕斯的山坡上去调查和干涉。每当众神试图将他们的意志强加在凡人身上及干涉凡人的事情,时常会造成一场灾难,不是有人淹死,或被雷击,或被变成一棵树。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有一次,我选了一本亚瑟王和骑士传说的绘本,而读到另一座传奇的山,这次是在威尔斯。是一个暴虐巨人希塔(Rhitta Gawr)的堡垒,他拒绝接受他统治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未来世界将由被他视为渺小而软弱的人类的国王统治。他决意要维持自己的权力,于是从山顶下来去攻击一个又一个的王国,摧毁他们的军队。最后,他击败及杀死威尔斯与苏格兰的每一个国王。他在杀死这些国王时,将他们的胡须剃下来,织成一件斗篷,做为他血腥暴力的战利品。接着,他想要挑战英国最强的国王,亚瑟王,并给他一个选择:亚瑟若不自己剃掉胡须投降,他就要砍掉亚瑟的头颅,剃掉他的胡子。亚瑟对巨人希塔的傲慢勃然大怒,于是前往巨人的山顶堡垒。亚瑟王与巨人在山峰交手,大战数日,直到亚瑟重伤。正当巨人希塔抓住亚瑟的头发,想要动手砍掉他的头时,亚瑟使出浑身最后一丝力气,将他著名的宝剑插进巨人眼中,巨人因而倒下身亡。亚瑟王和他的骑士们在巨人希塔的尸骨上堆了一个石冢,但还没堆好,就开始下雪了。当他们离去时,巨人染血的胡须斗篷已变成一片白茫茫。
这座山在古英语称为Snaw Dun,“雪山”之意,今日则名为史诺登山(Mount Snowdon)。这座熄火山,标高大约三千五百六十英尺,是威尔斯最高的山峰。我记得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故事里的时候,心情兴奋不已,古老的拼字首度令我感受到这个世界比我还老,甚至比我父母还老。这个名字跟亚瑟王、兰斯洛、高文、珀西瓦尔、崔斯坦和其他圆桌武士的英雄事迹沾上关系,让我觉得骄傲,直到我明白这些并不是史实,而是传说。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在我发现亚瑟的真相时,我已老早沉迷于新的、不同的故事,或者是新的、不同的说故事法。一九八九年耶诞节,家里出现了一部任天堂。我对任天堂灰机(美版红白机)太过着迷,警觉的母亲于是立下一条规定:我每读完一本书之后,才能去租一个新游戏,游戏很昂贵,而我早已熟练游戏机附赠的游戏,《超级玛利欧兄弟》与《打鸭子》这两个游戏在同一个卡带,而我迫不急待要玩其他游戏。唯一的麻烦是,我才六岁,读书没办法像玩完游戏那么快。此时我又使出新手骇客的招数。我开始从图书馆借篇幅比较短的书,以及很多图片的书。比如,发明的图画百科全书,里头有早期的脚踏两轮车和飞船的神奇图片,还有我后来才知道这是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和威尔斯(H. G. Wells)小说的删节儿童版漫画书。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可是,NES——慢速但好玩的八位元任天堂家用游戏机——才带给我真正的教育。由《萨尔达传说》,我学会这个世界是要去探索的;由《洛克人》,我学会敌人有很多值得学习之处;还有《打鸭子》,嗯,《打鸭子》教会我,即使有人嘲笑你的失败,你也不能开枪打爆他们的头。最后,《超级玛利欧兄弟》教会我人生中最宝贵的一课。我是很诚恳地说这句话。我要请你认真地思考。《超级玛利欧兄弟》1.0版,可能是史上最经典的横向卷轴游戏。游戏开始时,这个传奇性的开场画面,玛利欧就站在左侧,他只能往一个方向走——他只能往右走,新的场景和敌人会从右边不断出现。他穿过八个世界,每个世界有四关,每一关都有时间限制,直到玛利欧找到邪恶的库巴,并拯救被俘虏的碧姬公主。在这三十二关当中,玛利欧的背后有一堵墙,游戏用语称之为“看不见的墙”,这让他无法往后走。没有办法后退,只能向前走——无论是玛利欧、路易吉,还是你和我都一样。人生只会往一个方向前进,也就是时间流动的方向,无论我们努力走了多远,这堵看不见的墙永远都会紧跟着我们,让我们无法回到过去,强迫我们前往未知的未来。一个一九八○年代在北卡罗莱纳州的小镇里长大的孩子,一定要透过某些事物来学习关于死亡的概念,那么何不从两个爱吃下水道里的蘑菇、来自意大利的水管工兄弟身上学习呢?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了解东西出错的原因和方式与了解什么零组件故障同样重要:理解原因和方式让你可以预防未来再度发生相同的故障。他依序指出游戏机的每个零组件,不只说明它的名称,还有功用,以及它跟其他零组件的互动如何促成机械作用的正常运作。唯有分析个别零组件的机械作用,你才能判断它的设计是否足够有效率来达成目的。如果很有效率,只是故障,你便修理它。如果不是,那么你要做出调整以改善机械作用。父亲说,这是维修工作的正确步骤,你不可以随便敷衍,事实上,这是你对科技应有的基本责任。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父亲坚称,从他的童年到我的童年之间,美国已遗忘这个原则。美国这个国家已变成买新机器取代故障机器比找专家修理来得便宜,而且一定比自己去找零组件设法修理来得便宜。单凭这项事实便几乎保证会出现科技暴政,助纣为虐的不是科技本身,而是每天使用却不了解的所有人。拒绝让自己了解你所依赖的设备运作与维修,即是被动接受暴政及其条件:当你的设备正常运作时,你也正常运作,但是当你的设备故障,你也会故障。你拥有的物品反过来拥有了你。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几乎在当下,我便了解游戏机的极限,它们跟电脑系统相比闷到令人窒息。任天堂、雅达利(Atari)、世嘉(Sega),它们都将你局限在你可以升级甚或打败的关卡和世界,但永远无法改变。修好的任天堂又回到休息区,父亲和我比赛玩《玛利欧赛车》、《双截龙》和《快打旋风》。当时,那些游戏我都玩得比他好很多,这是我做得比父亲好的第一件事,可是三不五时我会让他打败我。我不想要他觉得我不知好歹。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不是天生的程序设计师,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很擅长。但是,在之后十年,我确实成为一个足以构成危险的高手。直到今日,我依然觉得程序设计很神奇:用这些奇特的语言输入指令,处理器便会转译为不只是我、而是大家都可以获得的体验。我沉迷于一个程序设计师可以编写环球通用的电脑程序,不受法律、法规限制,除了因果关系之外。我的输入与输出有着绝对的逻辑关系。如果我的输入有缺陷,电脑输出便有缺陷;如果我的输入没有缺陷,电脑输出便没有缺陷。我从未经历如此一致与公平、如此表达明确及没有偏见的事情。电脑会永远待候接收我的指令,可是一旦我按下“Enter”,它就立即处理,不会发问。我从未在其他地方觉得这么有控制感,学校里当然没有,甚至家里也没有。完美撰写的指令会完美地一次又一次执行相同的作业,在我看来,如同许多聪明、喜爱科技的千禧儿童也是这么认为,这是我们世代的一个永恒真理。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们从树木茂密的河岸换到混凝土人行道,从我受人欢迎及成绩好的学校转到因为戴眼镜、不会运动、尤其是我的口音而老是被嘲笑的学校,我南方拉长尾音的浓重腔调,新同学因而骂我是“智障”。 我对自己的腔调极为介意,便不肯在课堂上说话,自己一人在家练习,直到我听起来“正常”为止,或者至少直到我不会再把我受羞辱的“英语课”讲成“应语棵”,或者说我的“叟指”被纸头割伤了。但是,我害怕开口讲话造成我的课业退步,我的一些老师决定让我接受智商测验以判断我是否为学习障碍。等我的成绩恢复后,我不记得有人向我道歉,只有一大堆的课外“加强作业”。事实上,原本怀疑我的学习能力的老师们,现在开始对我喜欢讲话很有意见。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一再向外来者强调,这类工作再普通不过了。我们左手边的邻居在国防部上班,右手边的邻居在能源部和商务部工作。有一阵子,学校里我喜欢的女孩子,几乎每个人的爸爸都在联邦调查局上班。米德堡不过是我母亲上班的地方,还有另外一万二千五百名员工,其中四万人住在当地,许多都是和家人一起。这个基地设有一百一十五个政府机构,另外还有军方五个军种的部队。正确的说,安妮阿伦德尔郡大约五十万人口,每八百人有一人在邮局工作,每三十人有一人在公立学校体系工作,每四人有一人任职或服务于与米德堡相关的企业、机构或军方。这个基地有自己的邮局、学校、警察和消防署。地方上的孩童、军人和平民,每天都会去基地上高球、网球和游泳课。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们家搬到马里兰州克罗夫顿后不久,我爸便买了我们家的第一部电脑:康柏(Compaq)Presario 425。这台电脑定价一百三十九美元,但父亲是用军公教优惠购得。电脑一开始就放在客厅餐桌上,这点令妈妈十分火大。从电脑出现的那刻起,我便和它形影不离。我以前不太外出踢球,现在更不可能出现这种念头,因为在这个看似平凡笨重的电脑里,藏了一个更加宽广的世界。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这台电脑时常陪伴着我,像是我第二个手足或是初恋情人。它在我发展独立自我人格的时刻走进我的生命,让我了解到网络世界无限广阔。这种探索的过程相当刺激,令我有一阵子忽略其他家人与家庭生活。换个说法,我当时正经历叛逆的青春期,只不过这是科技引起的青春期。这令我产生巨大的变化,而各地所有接触电脑的人也都有着同样经历。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不断催促他们加快速度,好让我快点回到电脑身边,做一些我觉得更重要的事,像是玩《纱之器》电玩。随着科技越来越进步,那些打乒乓球与直升机的游戏早已过时(就是我爸在Commodore 64玩的那几种),如今流行的是有故事情节的电玩。玩家不只追求声光刺激,也想要有精彩故事陪衬。在我小时候,任天堂、雅达利与世嘉推出的游戏故事还很阳春,像是主角从日本忍者手中拯救美国总统(确实有这游戏)。后来游戏做得越来越棒,如今大多从中古世纪故事取材。这些故事引人入胜,我小时总在外婆家地毯上翻阅这些作品。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纱之器》是一个关于纺织者社会的故事。这个社会的长老(以希腊神话命运三女神Clotho、Lachesis与Aropops命名)创造出一个名为“纱之器”的秘密纺织机,这台机器拥有控制世界的能力,按照游戏剧本设定,它能编织出“细致的花纹影响现实”。当一个年轻男孩发现这台纺织机的魔力后,他被迫开始流亡的日子,所有事物陷入混乱,直到大家开始质疑这台机器的价值。
没错,这听起来很不真实。但这只是个游戏。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不过,即使当时年纪小,我仍能了解故事个中含义。纱之器就像我使用的电脑。它的七彩纱线像极了电脑内部线路,而唯一灰线预言着不确定的未来,就像是电脑后方长长的灰色电话线,链接的是无远弗届的世界。对我而言,这是最神奇的地方。有了这条电话线,加上扩充卡、调制解调器与电话,我便能拨号连上一个名为“网络”的地方。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一九九七年之后出生的人,或许没听过“拨接上网”。但请相信我,这在当时可是了不起的发明。现代人早已习惯无时无刻连线,智慧型手机、笔电、桌机等一切装备早已缺省连线功能。至于连线目的与方式早已不重要。你只需要轻按一下老一辈人口中的“上网按钮”,所有东西便会自动送上门,包括实时新闻、订购披萨、线上影音(取代传统电视与电影)。在那个时代,我们辛苦走路上下学、上网得靠调制解调器拨接。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利用电脑连上网络与网际网络的崛起,可说是我这个年代的“宇宙大爆炸”或“寒武纪大爆发”事件。网络改变了我的生命,也对其他人带来重大影响。从十二岁开始,我睁开眼睛的时间几乎都在上网。无法上网时,我也在思考下一次的上网计划。网络是我的避难所,也是我游玩的攀爬架、栖息的树屋、守护的堡垒,更是一个没有围墙的教室,让我终生学习成长。因为如此,我久坐的时间拉长,脸色也变得苍白。慢慢地,我开始日夜颠倒,晚上在家忙上网、白天上课打瞌睡,分数因此一落千丈。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并不担心学业倒退,爸妈应该也不会太在意。毕竟网络学来的东西更丰富、实用,或许还能帮助我日后找到好工作。至少我是这样告诉父母的。
我的好奇心越来越强,与网络扩张速度有得比。全球网页数量爆炸性成长,每分每秒都在增加。这些信息包罗万象,包括我一无所知的主题、从没听过的内容等。当我发现新事物时,我渴望了解它的一切细节并全心投入,不愿把时间浪费在休息、吃点心或上厕所。我的兴趣广泛,不只涉猎严肃的科技主题(像是如何修理光碟机),也热爱搜集破解《毁灭战士》、《雷神之锤》等游戏的秘技。网络信息氾漤、唾手可得,令我混淆主题的分界。举例来说,我原本在网络上学习如何组装电脑,后来却被中央处理器设计课程吸引过去,然后发现武术、枪枝、跑车等其他主题也很有趣,最后则落脚于咸湿的色情网站。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有时觉得自己有强迫症,非要搞懂一切才肯下线。我像是在与科技竞争,犹如青少年彼此较量,看谁长得比较高、谁先长出胡子。在学校,围绕在我身旁的人之中,有些人来自于国外,他们不断尝试融入、努力装酷并迎合潮流。但与我的行为相比,这些在同侪中卖力耍帅的举动不过是小儿科罢了。我发现,想跟上网络更新速度何其困难,以致于当我成绩退步或遭留校察看,父母约束我不得在平日晚上上网时,我心里不禁埋怨他们。我无法忍受他们撤销我上网的特权,一想到无法上网错过多少信息,便让我无比烦躁。在父母不断警告与威胁禁足后,我决定将自己感兴趣的信息打印出来并带到床上阅读。我用纸本方式吸收信息,直到父母就寝后,我才在黑暗中爬起,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深怕开门与下楼的声响会吵醒他们。我不敢开灯,循着电脑荧幕保护程序的光源前进,之后轻敲键盘开始连上网络,我用枕头盖住调制解调器,以降低拨号时的吵杂声音。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随着千禧到来,网络世界变得越来越中心化、集中化,政府与商业力量加速介入这个原本应是对等式的网络(P2P)。但幸好网络有段时期是由人民所拥有、管理并为其服务的,而这段短暂而美好的日子恰巧与我的青少年岁月重叠。网络的目的应该是启发人心,而不是追求赚钱。它的规则应由大家约定俗成且随时更动,而非采取全球一致、剥削性十足的服务性协议。一直到今日,我都认为一九九○年代网络是我经历过最愉悦、最成功的无政府状态。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那时聊天内容大多是请教别人如何组装电脑,而我收到的回复相当完整,网友非常和善大方,这在今日非常难以想像。比方说,我辛苦存零用钱买下的晶片组与圣诞节礼物主机板不相容时,我便会向网友求救,没想到收到来自美国另一端的回应,一名获得终身职的电脑科学家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字解释其中原理并提供建议。信的内容并非截自操作手册,而是针对我的问题予以解答,还细心地分成好几个步骤。我那时十二岁,这个远方陌生人却把我当成大人看待,因为我对网络这项新科技展现热忱。我将他谦恭有礼的态度(与现今社群网站酸民风潮形成强烈对比)归因于当时进入门槛极高。毕竟,所有上得了BBS的人都费了一番工夫,这群人拥有专业与热情,同时展现出对于上BBS的强烈想望,毕竟为一九九○年代的网络可不是“一键连线”。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记得有一次,我常上的BBS突然想办个全国网友见面会,地点分别在华府、纽约与拉斯维加斯消费电子展。在主办单位极力邀约下(以及承诺豪奢的晚宴),我最后只好坦承真实年龄。我担心他们不再理我,但他们反而对我鼓励有加,不但寄给我电子展信息与型录照片,其中一名网友还打算送我二手电脑零件。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的电脑技术一日千里,但我并未因此自满,反而对于过去无知感到难为情,试图撇清一切、假装那不是我。我告诉自己:那个昵称名为“squ33ker”的人愚蠢至极,“他”上周三询问晶片组相容问题性根本是基本常识。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网络拥有自由多元的风气,因此我不会粉饰太平地说:这里没人会相互较劲,或是这群人(由男性异性恋主宰、充斥雄性荷尔蒙)不会为了琐碎事物陷入激战。但在所有人都用假名的情况下,声称恨你的人根本不是真实存在,他们对你一无所知、唯一清楚的是你的观点与论述方式。当你的意见在板上引起部分人士不满(概率不低),你只要换个昵称、戴上另一副面具,一切就能重来。你甚至可以加入声讨行列,狠狠地批评自己先前化身。这一点实在太棒了,令人松了一口气。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在一九九○年代,政府与企业的脏手还未伸进网络里。这两大力量后来竭尽所能链接使用者的网络身分与真实姓名。孩童过去能在网络大放厥词、不必担心后果。这或许不是成长的最佳环境,但网络却提供你得以长大的唯一前提。我的意思是:网络早期的匿名性鼓励了我这一代人改变成见,而非故步自封、顽固不化。拥有这种反省的能力,能让我们倾听自己内心而不必选边站,也不须担心名誉受损而盲从他人意见。错误迅速遭惩处然后尽快修正,让社会与“犯错者”都能继续往前走。对我而言(以及许多人),这就是自由。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想像一下,若你想要的话,每天起床都能换张新面孔、选择新身分,或是转换新声音、替换新词汇。只要点击“上网按钮”,你的人生便能重启。但在千禧年过后,网络科技变得非常不同:所有记忆必须忠实、身分维持一致,意识形态也得正确。但在那时(至少维持一阵子)网络容许我们越界、犯错的空间。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所有青少年都是骇客。他们必定得如此,因为他们处境尴尬。他们觉得自己是成年人,但大人却总把他们当小孩。 请记住,若你能变成骇客的话,你便能拥有青少年时光的主导权。你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要能逃避父母管教就好,因为你已经受够被当成小孩对待。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你一定还记得,当年纪更大、更强壮的人试图控制你时,那感觉并不好受,这仿佛代表着:年纪与体型等同于无可挑战的权威。你必定有过这样的经验:你的父母、师长、教练、童军队长与牧师漤用职权侵犯你的私生活,把他们的希望加在你身上,强迫你服从规范。每当这些大人把自己的愿望、梦想与欲望偷渡给你时,他们嘴上总说着“这都是为你好”或“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虽然他们有时确实替我们着想,但我们总记得那些不适用的情况,尤其是当他们说出“因为这是我说的”、“有天你会感谢我”这类说服力薄弱的空话时。年少时期,你必定听过这些陈腔漤调,也一定经历过“权力不平等”的状况。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在学校,教科书告诉我们,美国民主体制的精髓在于“一人一票”,这就是民主。但显然,民主不存在于我的美国历史课堂,若是我们班上都能投票的话,那历史老师马丁先生肯定会失业。相反的,马丁先生为美国历史课堂设下规则,正如同英文老师伊凡斯太太、科学老师斯威尼先生与数学老师史塔克顿先生等人,这些老师经常更改规则以助益自己并扩大权力。若老师不希望你们上厕所,那你们最好先憋着。若老师取消带你们参访史密森尼学会的行程,那他们根本不必多做解释,只要拿出“权威不容挑战、秩序需要维护”的态度即可。在那时,我便体会到反对体制的困难,尤其是涉及到更改规则以符合多数人的需求,因为这有害于订定规则者的利益。这便是每个系统的重大缺点或设计瑕疵,不论是在政治或电脑领域皆然,换句话说,创造规则的人没有理由与自己作对。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认为,学校是一个不合理的体制,因为它容不下任何合理的质疑。我可以据理力争直到精疲力尽,或是干脆接受现实,承认一开始就无权置喙。 但是,历史经验证明,学校这个看似仁慈的暴君终有被推翻的一天。否决学生独立思考的空间,将成为他们起身反抗的导火线,尽管许多青少年经常将抵抗与逃避或暴力混淆在一起。一般叛逆青少年发泄情绪的管道,对我来说根本没用,因为毁坏公物不是我的风格,而我又不敢尝试嗑药(直到今日,我仍没有酗酒或抽烟的经验)。相反的,我选择最聪明、最健康、最具教育性的方式,这是我所知道最能帮助青少年夺回自治权、与成年人平起平坐的方法,那就是骇客。 我和绝大多数的同学一样,虽然不喜欢规则的存在,但又不敢打破规则。我深知学校体制运作的方式:你纠正老师错误会得到口头警告。你质疑不愿承认错误的老师会遭到留校查看。你放任同学偷看考卷,你同样会遭到留校察看,而作弊同学则受到停学处分。这是所有骇客的起源,你意识到因果关系间的链接。骇客并非仅限于电脑领域,只要规则存在的地方就会有骇客。想骇入一个系统,你必须比系统创造者或经营者更了解规则,并利用这群人缺省系统运作与实际运作间的差异。骇客懂得善用这些无心瑕疵,与其说他们打破规则,不如说他们协助暴露系统缺点。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在我满十三岁的那个夏天,我下定决心不回学校或至少大幅降低上课时间,但不确定该怎么做。我所想出的计划全都可能带来麻烦。若我被逮到翘课,父母可能取消我玩电脑的特权。若我决定辍学,他们可能会杀了我埋在森林里,然后告诉邻居我逃家了。我必须想出一个计谋,而在新学年第一天,我便发现到一个方法,事实上,它就印在课程大纲上。 在每堂课开始前,老师会发放他们制作的课程大纲,里头详述课程内容、指定阅读书籍、大小考日期与回家作业等。除此之外,上面还清楚写着评分办法,也就是分数的计算方式。我从没注意过这类信息,但这些数字与字母如今成了我的解脱之道。 那天放学后,我坐在书桌前仔细研究一叠课程大纲,试图找出哪些课程可以翘课但仍能低分过关。以美国历史课程为例,小考约占总分二十五%、期中期末测验占三十五%、学期报告十五%、家庭作业十五%,而其中最主观的项目“出席率”则占十%。我通常不必花太多时间念书便能考到不错分数,因此小考与期中期末测验这两项十拿九稳。至于学期报告与家庭作业就非常讨厌,不但分数占比低,时间成本也高。 我推测,如果我都不做家庭作业,但其他项目得高分,总分会落在八十五分上下。若不写回家作业或学期报告,但其他项目分数高,总分大约七十分。一成的出席率算是弹性缓冲。即使老师觉得我存心翘课,在出席率给我零分,我仍可能拿到六十五分低分过关。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这套给分标准本身就存在瑕疵。课程大纲告诉学生如何争取到最高分,但同时也能用来争取最大的自由,帮助我逃避不想做的事,但仍能顺利蒙混过去。 当我想出这套计谋后,我便不再做作业。每天都很开心,心情与那些逃脱工作责任与缴税义务的大人无异。直到有一天,史塔克顿当着全班的面问我为何漏交六份作业,我很开心地和大家分享这套公式,完全忘记这可能让我丧失优势。同学们大笑一会儿后,开始拿起笔在纸上涂写计算,想搞清楚自己是不是也能仿效这招。“非常聪明喔,艾迪。”史塔克顿说道。他给了我一个微笑后继续上课。 我是全校最聪明的学生,至少二十四小时前如此。史塔克顿隔天发了新的课纲,里头清楚写着:学期末前累计未交六次作业直接当掉。 这招真厉害啊!史塔克顿先生。 当天下课后,史塔克顿把我拉到一边。他告诉我,“你的聪明才智不该用在逃避作业,而是应该想办法做到最好。艾迪,你很有潜力。但你不知道的是,分数会跟着你一辈子,你应该为日后着想。”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当我还是青少年时,我非常喜欢二元论观点:生活重要问题的答案,只有对与错两种。我想我是受到电脑程序影响,在那个编码的世界里,所有问题只能用0或1回答。即使是大小考的复选题,我也能用二进制的相反逻辑来应答。若我无法立刻辨识出其中一个选项为正解,那我可以用消去法,淘汰掉“总是”、“从未”这类极端说法,或是排除不合理的例外。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的问题是非常私人的,正如写作题目一样。我无法写出自传,因为我的生活陷入混乱:父母当时正在闹离婚。父亲早就搬出去了,而母亲想卖掉我们位于克罗夫顿的家,并和我们一起搬到一间公寓,之后又搬到埃利科特市(Ellictt City)附近。曾有个朋友说过,只有经历过父母死亡或自己变成父母的人,才算是真正的长大。但没人告诉我,在我这个年纪的小孩,父母离婚带来的打击极大,如同前面两件事同时发生一般。突然之间,我们童年时期父母坚不可催的形象一夕破灭。他们比你还失落,脸上满是眼泪与怨怼,期待你告诉他们:凡事都会变好。但根本不会变好,至少短期内不可能。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变得越来越内向。我强迫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戴上面具扮演成别人期待的模样。在家人眼中,我值得信赖且真诚。在朋友面前,我幽默风趣、无忧无虑。但当我独处一人时,我却闷闷不乐、心情抑郁,时常担心自己成了别人负担。在前往北卡罗来纳的路上,我开始被悲观念头纠缠:每年圣诞节都被我搞砸,因为我的成绩不理想,因为我总是玩电脑、不做家事。我的脑海闪过童年做过的错事,如今就像是呈堂证供,直指我就是事情沦落至此的元凶。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试图摆脱这种罪恶感,方法是忽视自己的情绪、假装一切没事,后来我开始装大人。我不再说“玩”电脑,而是“打”电脑。光是调整用词而非修正行为,就能改变别人看待我的方式,甚至连我自己也吃这一套。 我不再自称“小史”。从现在开始,我叫“史诺登”。我买了人生第一支手机,大剌剌挂在腰间,样子就像个混帐大人。 创伤的意外收获是获得重生的机会,教导我欣赏家庭以外的世界。我惊讶地发现,随着我与父母渐行渐远,我反而与其他人变得更亲密,他们把我当成同辈看待。他们就像是人生的导师,教导我航行、训练我打拳、指导我演讲,并给予我上台的自信,他们帮助我成长。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没精力做任何事,唯一例外是玩父母买的游戏。他们两人彼此较劲,看谁能买给我更新、更酷的游戏。父母抢着取悦我,试图减轻对于离婚的愧疚感。而当我连碰游戏的兴致都丧失时,我开始怀疑生命的意义。我有时候醒来不知自己置身何处。昏暗的光线,让我疑惑现在是在母亲的公寓或父亲的单人套房。我不记得谁载我来这里。日复一日,每天都没有变化。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实情是,拥有我这般人生经历的人不可能轻易写出自传。我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在隐藏身分,如今却讽刺地写书“爆料”。美国情报体系不断告诉员工必须隐姓埋名:把自己想像成一张白纸,这样才能写上秘密同时方便伪装成其他事物。你训练自己融入人群,模仿别人打扮的样子、说话的方式。你住着一般的房子,开着常见的汽车,穿着也类似。唯一不同的是,你的平凡只是掩饰。这是一个否认自我的职业,无法享受公众的赞许,唯一犒赏来自于下班后,你再度融入人群,成功说服他们:你是其中一分子。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虽然有许多更流行且准确的心理词汇,能够形容这种“分裂的认同”概念,但我倾向用“人为加密”来解释。在加密过程中,原始素材(你的核心认同)仍然存在,但却经过上锁与编码扰乱处理。这个世界很公平,你越清楚别人就越不了解自己,一段时间之后,你可能忘了自己喜欢或厌恶的事物。你失去自己的政治观点,对政治程序的尊敬也荡然无存。一切事物都没有这份工作来得重要:一开始是否定人格,最终是欺骗良心,毕竟“任务摆第一”。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从十六岁开始,我基本上算是一个人住。母亲忙于工作经常不在,空荡的房子只剩我一人。我自己安排行程、料理三餐,洗衣、打扫也都自理。除了付帐单外,一切事情靠自己。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的生活像是个循环,不断在我家、学校以及朋友间循环。而在朋友圈当中,又以最近在日文课认识的新同学与我最为亲近。我不确定我们是何时混在一块的,但自下学期开始后,我们上课目的除了学日文外,也是为了看到彼此。顺带一提,这正是“看似平常”的最佳方式:让你周遭围绕着一群和你一样怪的人。在这群朋友中,有不少人是艺术家新星与平面设计师,他们非常沉迷于当时颇具争议的日本动漫。随着友谊加深,我对于动漫的认识也逐渐加深,后来甚至可以对一系列新作品发表影评,包括《萤火虫之墓》、《少女革命》、《新世纪福音战士》、《星际牛仔》、《圣天空战记》、《神剑闯江湖》、《风之谷》、《枪神》与《秀逗魔导士》,而我个人心头最爱则是《攻壳机动队》。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在他们当中,有个女生名叫小梅(Mae)。她当时二十五岁,年纪比我们大上许多。她的作品在市面上可以买到,而她私下热衷于扮装(Cosplay),所有人都崇拜她。小梅是我练习日文会话的伙伴,我后来才发现,她还经营着非常成功的网页生意。我将这家公司命名为“松鼠企业”,原因是她有次在紫色包包里塞了一只貌似松鼠的蜜袋鼯宠物。
而这正是我变成自由工作者的原因,我为了小梅一头栽进网页设计领域。她(或说她的公司)私下雇用我,时薪三十美元现金,这算是极好的待遇。但我实际工作时数远高于帐面纪录。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大部分进阶工作开始要求应征者必须获得IBM、思科等大型科技公司官方认可的证照。至少,广播广告经常放送类似观念。我有天开车回家时又听到一则广告,虽然我已听过无数遍,但这次我决定采取行动、拨打电话报名微软认证课程,该课程由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电脑培训中心提供。虽然课程听起来很像诈骗,包括高得吓人的学费、位置位于“分校”而非本部等,但我压根不在乎。这是一桩赤裸交易,让三方各得利益。由于科技人才需求激增,微软可获得额外课程收入,人资主管可假装这张昂贵证书能有效筛选人才,区分真材实料的专业人士与肮脏的冒牌货,至于无名氏如我则能在履历挂上“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荣耀头衔,大大地提高应征录取机会。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混乱与骚动就是我们内心最原始的恐惧,因为这不仅象征秩序崩坏,更代表恐慌蔓延。那天回程途经康乃路国安局总部时,我看到的景象令我终生难忘。当时五角大厦刚传出遭攻击的消息,国安局所有人都陷入恐慌,许多人疯狂尖叫,手机铃声此起彼落,所有汽车都想赶紧驶离停车场、谁也不让谁。在美国经历史上最严重恐攻的时刻,数以千计的国安局员工抛下工作逃命,而我被卡在车阵中动弹不得。 在全国民众尚未搞清楚发生什么事之前,国安局局长海登(Michael Hayden)早已下达员工撤离命令。美国中央情报局也采取相同做法,只在总部留下必要人力,要求其他人尽速逃难。两大机构后来解释,遭劫持的第四架飞机联合航空九十三号班机攻击目标可能是他们,而不是白宫或国会山庄。 当国安局员工争相开车逃离停车场时,我深陷车阵当中难以脱身,我根本没想到这里可能是下一个攻击目标。事实上,我脑袋完全无法运作。我只是盲目地从众,跟着大家一起按鸣喇叭(没有人敢在美国军事基地这么做),一起听着广播急促地播报南塔崩蹋的消息,所有开车的人慌张地重拨电话探问亲人安危。每当通讯系统超载、手机拨不通时,我便能感受到当时那种空虚感:我与世界的链接中断、陷在车阵进退两难,即使开车的人是我,我却感到无能为力。 九一一事件过后,康乃路上的红绿灯变成临检站,指挥交通的是国安局特种部队。而几个小时、几天或几周后,装上机关枪的悍马车队开始现身,新的路障与岗哨也陆续设立。这些原本是紧急应变之用,但许多安全措施却延用至今,同时搭配外围架起铁丝网、四周部署大量监视器。国安局戒备森严,令我无法重回基地工作,直到我后来加入该单位才得以进入。 九一一恐攻过后,我对小梅的爱意全消。虽然这些“反恐战争”的装备并非主因,但它们确实发挥一定阻隔效果。九一一事件令她相当害怕。我们不再一起工作,两人渐行渐远。我们偶尔还是会聊天,但我发现自己对她的感觉起了变化,而我自己也变了。她与诺姆分开后搬去加州,她坚定反战的立场与我抵触。对我而言,她已形同陌生人。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相比之下,美国为了报复九一一事件而采取反恐行动,因此而死的人超过一百万。 从九一一事件发生迄今约二十年,美国在这段期间制定秘密政策与法律、设立秘密法庭并发动秘密战争,但政府却不断否认、隐瞒这些作为的存在与负面冲击,甚至扭曲事实或加以保密封存。在这二十年期间,我前半段时间待在美国情报体系服务,后半段忙着四处逃亡,没人比我更了解这些情报单位,他们出错频率令人咋舌。我也能告诉你,他们收集与分析的情报可能被用于造谣与宣传,而他们的打击对象不分敌国或盟友,这些情报有时甚至用来对付自己国民。即使我对于这一切暸若指掌,但美国改变速度之快、规模之大仍令我相当惊讶。美国过去自许为容忍异议的泱泱大国,如今却变成专制的警察国家,要求人民绝对服从,甚至不惜动用枪炮威胁、下达“放弃抵抗”的命令。 而这正是我回顾九一一事件的原因。我必须重新检视九一一发生当下一切事物与后续影响,才能理解为何美国在这二十年间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重回那年九月的秋天,代表着我们必须面对更残酷的真相,这些事实远比谎言(像是:将塔利班与盖达组织混为一谈、伊拉克前总统萨达姆拥有大规模毁灭性武器)来得更加黑暗。而这也代表着,我们最终必须得面对自己,纵容屠杀与漤用权力并非专属于美国行政机关与情报单位,而是存在于美国所有民众的心中,包括我个人在内。 我仍然记得九一一事件那天,当北塔崩塌之际,我正试图从混乱的米德堡基地脱身。当我终于开上高速公路后,我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则忙着拨电话,试图联系所有家人,但却怎么打也打不通。最后,我妈终于接了电话,她那时已不在国安局服务,而是在巴尔的摩联邦法院担任书记官的工作,幸好她所待的单位不需要撤离。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美国在九一一事件后立刻将这个世界区分为“我们”与“他们”。即使世贸大楼瓦砾还残留大火肆虐过的余温,时任总统的小布什便急着如此宣称。我的街访邻居纷纷挂起美国国旗,宣示他们早已选边站。从母亲家到父亲家的途中,每条公路的高架墙栅栏都有着红白蓝纸杯排列而成的标语,像是“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在一起,永远别忘记”等。
我偶尔去射击场时,只见靶纸已换成戴着阿拉伯头巾的男子肖像。商店玻璃柜内的枪枝过去乏人问津,如今却销售一空。美国民众排队抢购手机,期盼下次遇到恐攻能及早收到警告,或至少在遭挟持飞机上能和家人好好道别。
将近十万名的间谍重返工作岗位,他们心里清楚自己严重失职、没尽到保护美国的重责大任。他们内心感到一股罪恶感。他们与所有人一样愤怒,但同时也得承受极深的罪疚感。追究责任的事可以日后再说,如今当前要务是挽回人民信任。与此同时,这些单位的高层忙着宣扬增加预算与充分授权的重要性,试图利用恐惧心理扩张权力,范围超乎一般民众与国会议员的想像。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九月十二日是新时代的开始,美国人民团结一致的决心坚定、爱国主义高涨,其他国家对美国展现出善意与同情。现在回过头来看,我的国家当时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做出更多的改变。美国可以不要宣称恐怖主义是特定信仰,而是犯罪本身。美国可以利用这个难得时刻巩固强化民主价值、培养抵抗挫折的韧性,同时凝聚各国人民的向心力。
但美国当时却选择开战。
我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我竟然毫不迟疑地支持这个决定。我当然愤怒,但我却任由感性持续战胜理性。我全盘接受媒体散布的谎言,然后不断地大声宣扬。我想成为解放者,解放那些受压迫的人。我被一时的热情冲昏头,我将美国政府的利益与全国人民利益搞混。我抛弃一路发展出来的政治观点,像是网络灌输给我的反体制骇客观念,以及承袭自父母的“去政治爱国主义”等,我变成一心追求报复的机器。我如此轻易地被改变,并热烈地接纳这一切,这是我觉得最丢脸的地方。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一手拿着声明,一手握着笔,脸上浮现一抹会心微笑,我不得不承认这种解套方法实在高明。我想的是那位好心的军医,对一位病弱的入伍者做这么体贴慷慨的建议,其实是政府规避责任及避免惹来无能指责的手段。照军方规定,如果我是因伤病退伍,凡是随我的伤势及所需医疗而来的费用,政府必须买单。倘若是透过行政形式退伍,那责任在我身上,我能否换取自由端看我愿不愿意承担责任。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开车往返家里和安妮阿伦德尔社区学院期间,国家背景调查局(National Background Investigation Bureau)几乎将我生活的每一面彻底调查一遍,约谈我的亲朋好友,只要是我认识的人可说一个都没放过,包括我的双亲、远房亲戚、同学、朋友。调查员翻出我斑驳泛黄的学生成绩单,肯定也请教几位教过我的老师。我印象中他们甚至和小梅及诺姆谈过,还找上我暑假在六旗大美国乐园(Six Flags Great America)剉冰摊打工的伙伴。种种背景检查的目的,不仅仅是要挖掘我过去干过什么勾当,还要查明我会被威逼利诱到什么程度。对美国情报体系来说最要紧的,不在确认你是否百分之百清清白白,若真在意这点,一个人都雇不到。重点在于你是否诚实无欺,对自己见不得人的秘密坦承不讳,以免被敌方势力利用来打击你个人与组织机构。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实在举不出自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丑事,调查人员微微皱眉显然是不相信,他们都有办法挖出某智库中年分析师不为人知的癖好,喜欢包尿布,让他的祖母用皮鞭抽打屁股。你无须当个躲躲藏藏的恋物癖者,把自己弄得局促不安,也不用担心这些事曝光后,陌生人会误解你,但如此一来会造就偏执狂。天哪!我可是成长于网络世代,如果你从没在搜寻框键入一些下流恶心的关键字,那你挂在网络的时间一定不长。我倒是不担心看色情图片的事情曝光,大家都看过,拼命摇头否认的你也别烦恼,我不会把你的秘密抖出来。让我发愁的事是更个人的,说出来也会给人这种感觉,在我泡网络长大的过程中,曾对强硬外交政策高谈阔论,也发表过我已经放弃的厌世言论,这些蠢事无止尽地在网络世界流传。我的聊天纪录和在论坛的贴文让我坐立难安,尽是些蠢毙了的评论,被我散布在多个游戏及骇客网站。匿名发文代表你爱写什么就写什么,但通常欠缺思考。既然早期网络文化的一大特点,是和其他人比谁的言论最具煽动性,我当然毫不犹豫鼓吹大家挞伐会对电玩抽税的国家,或是将讨厌动漫的人关进再教育营。这些网站上的网民没人会对你的话认真,尤其是我本人。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像我们这个最先在网络环境成长的世代,对这样的问题再熟悉不过。我们能发掘探索几乎完全不受监督的身分,从来不会天真以为,我们说过的鲁莽言论还有黄色笑话能一笔勾销,事实是会永久保存下来,而且有一天会期待我们提出解释。每个人想必都有在网上发佈尴尬贴文的经验,不然就是简讯或电子邮件,潜藏害他们被炒鱿鱼的风险,在找到工作前有上网经验的人,我敢肯定对这样的情况感同身受。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不过我的情况又另当别论,我大部分的网络留言版能让你删除旧贴文,我的贴文可以在不到一小时内全数删光,那或许是这世上最轻而易举的事。相信我,我有考虑这么做。
可是我终究没这么做,某种原因阻止了我,就是觉得不该如此。让我的贴文从地球表面消失不犯法,而且万一有心人想去挖,我也不用冒着身家调查不合格的风险。不过删除贴文的可能后果让我心烦意乱,那么做只会徒然强化网络生活一些最腐蚀人心的训诫:没人有犯错空间、凡是犯错者得一辈子为自己的错误负责。我在意的倒不是文字记录是否完美无缺,而是灵魂的完整性。我不想活在一个人人必须假装完美的世界,那样的世界没有我和朋友的容身之处。抹掉在网上的评论,等于抹煞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走了多远。否定年少时候的我,等于否定现在的我的合法性。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加入名叫《辣不辣》(HotOrNot.com)的交友配对网站,这是二○○○年代初期最红的评比网站,其他类似的网站还包括RateMyFace及AmIHot(这几个网站让人印象深刻的功能,被一位叫马克.祖克伯的小伙子整合起来,成立名为FaceMash的网站,也就是脸书的前身)。脸书问世前当红的这几个评比网站,HotOrNot.com之所以最受欢迎,原因很简单,它是少数具有约会功能的网站中最棒的。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基本上HotOrNot.com的运作方式是,让用户看彼此的照片,然后投票评价对方辣不辣?对于我这类登记用户还有一项额外功能,只要评价对方的照片很辣,接着点击“和我见面”(Meet Me),就能与其他登记用户交往。我就是在这样平凡又粗糙的过程下,与我的伴侣、也是一生挚爱琳赛.米尔斯(Lindsay Mills)相遇。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现在再看照片,发现当时十九岁的琳赛鲁钝、笨拙、腼腆地令人怜爱,可把我逗笑了。但当时的她在我眼中,是闷骚的金发女孩,完全像座蠢蠢欲动的火山就要喷发。更何况照片很唯美,有浓厚的艺术特质,不像是自拍照,反而更像自画像,我的目光被吸引住而且离不开,照片隐隐约约玩起光影变化游戏。照片甚至带点后设(mata)乐趣:一张的拍摄场景是在她工作的影像实验室,另一张她根本不看镜头。
我评她很辣,给了满分十分。出乎我意料,我们居然配对成功(她给我八分高分,真是天使),我们马上就聊起来。琳赛修的是美术摄影,她有自己的网站,上头除了她的日志,更多的是她拍摄的照片:森林、花朵、废弃工厂,还有我最喜欢的——她的自拍照。
我搜遍了网站,将找到关于她的新事实,一一拼凑成较完整的样貌,包括她出生的城镇(马里兰州劳雷尔)、她学校的校名(马里兰艺术学院)。我承认从网络追踪她,我觉得自己像个卑鄙小人,但琳赛打断我的话,她说:“我也在搜寻你,先生。”然后她不假思索说出一大串我的资料。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这是我听过最甜蜜的话,但我不太情愿和她亲自见面。我们还是排定约会,日子一天天逼近,我愈来愈紧张。让原本保持的线上关系改成离线进行,是令人提心吊胆的提议,就算在没有斧头杀人魔及诈骗者的世界也是如此。根据我的经验,你在网络上与某人往来愈密切,亲自见面后就愈失望。
透过电脑荧幕就能脱口而出的事,一旦面对面却最难说出口。距离反让彼此更亲密,人只有在一个空间独处,或是与素未谋面的人在各自的空间对话,最能畅所欲言。然而一旦两人见面,你会觉得绑手绑脚,说话变得保守乏味,徒然只是站在中立立场的寻常对话。
在网络上,我和琳赛已成百分百的知心好友,我担心亲自见面后就失去这层关系。其实说穿了,我害怕被拒绝。
我不该这么想的。
琳赛坚持要开车过来,她告诉我,会到我妈住的公寓接我。约定的时间一到我就外出,在黄昏时分的寒风中伫立等待,透过电话帮她指路,我妈住的这个新开发住宅区,街道名字大同小异,又长得一模一样。我紧盯着有没有一辆金色九八年的雪佛兰游骑兵,突然路边一道光划过我的脸,眼睛睁都睁不开,琳赛在雪地那一头朝我闪了闪车头灯。
我上了琳赛的车后,她说了句“系好安全带”,这是我们见面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接着她问:“有什么计划吗?”
那时候我才意会到,虽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她的事,对于我们上哪儿约会压根没想过。
如果是和别的女人处在这样情况,我会临时想个地点搪塞过去,可是与琳赛在一起就是不一样,只要和她在一起,到哪儿都没关系。她载着我走她平常喜欢走的路,她有一条私房路径,我们边开边聊,开了好几英里路来到吉尔福德社区,她把车停在劳瑞尔购物中心的停车场,我们就坐在车里闲话家常。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成长过程中被灌输的价值,我在网络世界邂逅的理想,全都捣碎在一起成了我现在的思想。我直到即将迈入三十岁之际才终于明白,我所信仰的,我以为自己深信不疑的,大多是年轻时候的印记。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们学说话,是从模仿身边大人的言谈做起,在学习过程中我们也仿照他们的观念,然后哄骗自己相信,我们的用字遣词是出于自身。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这些公务员之中有我的父母,有我的同胞,三百多万专业政府员工,几乎都投入协助选举人团选出的门外汉,还有当选者任命的人,要帮他们尽政治责任,实践誓词,忠实地履行职务。即便政权更迭,政府上台下台,这些公仆始终在自己的岗位,无论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主政,他们都一样勤奋不懈,因为他们最终是替政府本身工作,延续核心价值及稳定原则。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即便国家发动战争,这群政府公仆还是照常接听电话,那正是九一一事件后我在做的事,我发现父母灌输给我的爱国情操,很容易变成民族主义狂热。有一段时间,特别是在我准备入伍阶段,我的世界观就像天真的电玩游戏那样二元对立,电玩世界中善与恶泾渭分明,而且不容怀疑。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们要打造人人都能进入的世界,摒除因种族、经济实力、军事力量、家庭背景产生的特权与偏见。我们打造的这个世界,无论何人在何地都能表达自己的信念,即便是多么特立独行,不用担心会被迫噤声或强迫当顺民。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我曾满心期待为我的国家服务,但我只是替它工作,别把这样的区别看得微不足道。我父亲那一辈对于坚定报效国家,看成是无上的荣耀,但我们这一代,连同我自己在内未必如此。我父亲和父执辈开始工作的第一天,就是进入政府部门替国家服务,一直到从公职退休为止。吃公家奶水长大的我,对美国政府一点都不陌生,打从很小的时候,吃穿住行全靠政府,到我获准进入美国情报体系工作,都与美国政府脱不了关系。政府将公民担任公职,看成是签卖身契,政府供你及你的家人吃穿,换取你对国家的诚信,你还要奉上人生最黄金的岁月。不过我进入情报体系的时候,时代已经不同了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灵山
高行健
你后悔你没有勇气,没有去纠缠住她,没有那种浪漫的激情,没有妄想,也就不会有艳遇。总之,你后悔你的失误,你难得失眠,但你竟然一夜没有睡好。早起,你又觉得荒唐,幸亏没有莽撞。那种唐突有损你的自尊,可你又讨厌你过于清醒。你都不会去爱,软弱得失去了男子的气概,你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后来,你还是决定,到河边去,去试试运气。
#473-477 2021年6月1日 星期二 下午10:55:20
7 你后悔你没同她约定再见,你后悔你没有跟踪她,你后悔你没有勇气,没有去纠缠住她,没有那种浪漫的激情,没有妄想,也就不会有艳遇。总之,你后悔你的失误,你难得失眠,但你竟然一夜没有睡好。早起,你又觉得荒唐,幸亏没有莽撞。那种唐突有损你的自尊,可你又讨厌你过于清醒。你都不会去爱,软弱得失去了男子的气概,你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后来,你还是决定,到河边去,去试试运气。
#472-477 2021年6月1日 星期二 下午10:55:24
“不过是这个象征,一种安慰,人需要自己欺骗自己,一方面去抢救一个已经失去生存能力的物种,一方面却在加紧破坏人类自身生存的环境。就这岷江两岸,你沿途进来,森林都砍光了,连岷江都成了一条乌泥江了,更别说长江。还要在三峡上拦坝修水库!异想天开,当然很浪漫。这地质上的断层,历史上就有过许多崩塌的纪录,拦江修坝且不说破坏长江流域的整个生态,一旦诱发大地震,这中下游的亿万人口都将成为鱼鳖!当然,没有人会听我这老头子的,人这样掠夺自然,自然总要报复的!”
#551-555 2021年6月1日 星期二 下午11:00:11
我明白是自然在捉弄我,捉弄我这个没有信仰不知畏惧目空一切的渺小的人。
#728-728 2021年6月4日 星期五 下午10:09:28
她说,她后来说。她真想去死,那是很容易的。她站在高高的河堤上,只要眼睛一闭,纵身跳下去!如果只跳到岸边的石级上,她不寒而栗,不敢想象脑袋进裂脑浆四溅那惨死的景象。这太丑恶了。要死也应该死得很美,让人同情,让人都惋惜,都为她哭
#745-747 2021年6月4日 星期五 下午10:11:04
我不知道我这一生中,究竟是人负于我多还是我负于人多?我知道确实爱我的如我已亡故的母亲,也有憎恨我的如我离异的妻子,我这剩下的不多的日子又何必去作一番清算。至于我负于人的,我的死亡就已经是一种抵偿,而人负于我的,我又无能为力。生命大抵是一团解不开恩怨的结,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意义?但这样草草结束又为时过早。我发现我并未好好生活过,我如果还有一生的话,我将肯定换一种活法,但除非是奇迹。
#805-808 2021年6月4日 星期五 下午10:16:05
我看见屋瓦总有种惆怅,披鳞含接的屋瓦总唤起我童年的记忆,我想到了雨天,雨天屋角的蜘蛛网上沾着透亮的水珠,在风中哆嚷,就又联想到我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世界上,屋瓦有一种魔力,能削弱人,让人无法振作。我有点想哭,可我已经不会哭了。
#953-955 2021年6月5日 星期六 上午9:30:32
我也知道小人是什么东西,《道藏》中就有过描述,这些叫三尸的赤身裸体的小人平时寄生在人的身体里,躲在咽喉下,吃人的唾液,还专等人打盹的时候偷上天庭,向上帝报告人的罪行。
#971-973 2021年6月5日 星期六 上午9:31:52
,巷口的屋角有块基石,刻着“泰山石敢当”的字样。你永远也弄不明白这行文字的准确含意,如今也未必有人能说得清楚,总之,这都同你童年的记忆联系在一起
#1043-1045 2021年6月5日 星期六 上午9:36:53
他们就跑进一条小巷里。你跟踪他们,巷口的屋角有块基石,刻着“泰山石敢当”的字样。你永远也弄不明白这行文字的准确含意,如今也未必有人能说得清楚,总之,这都同你童年的记忆联系在一起
#1043-1045 2021年6月5日 星期六 上午9:37:00
人哭哭喊喊来到这世界上,又大吵大闹一番才肯离开,倒也符合人的本性。
#1402-1403 2021年6月5日 星期六 上午9:54:16
如果只剩下欲望而没有爱情,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2061-2062 2021年6月5日 星期六 下午8:52:54
你退自朝前走,山道回环。你这一生原本就没有个固定的目标。你所定的那些目标,时过境迁,总也变来变去,到头来并没有宗旨
#2797-2798 2021年6月5日 星期六 下午10:16:54
你怎么不说话了?”我问。
“我在听雨声,”她说
#3073-3074 2021年6月6日 星期日 上午9:28:06
到许多熟人,一一打招呼,同每一个都有那么多话,显得自然而轻松,唯独目光不望着我,我也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3124-3125 2021年6月6日 星期日 上午9:29:56
她一直送我到了汽车站。车站上她遇到许多熟人,一一打招呼,同每一个都有那么多话,显得自然而轻松,唯独目光不望着我,我也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3123-3125 2021年6月6日 星期日 上午9:30:00
“你应该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所求不多,不必那么贪婪,你所能得到的终究只有记忆,那种源源不绝无法确定如梦一般,而且并不诉诸语言的记忆。当你去描述它的时候,也就只剩下被顺理过的句子,被语言的结构筛下的一点碴计。
#3801-3803 2021年6月6日 星期日 上午10:00:55
不求钱而求爱的却没有爱情,追求钱的没钱却有的是人爱,这就是所谓命运,你严正宣告
#3951-3952 2021年6月6日 星期日 上午10:07:10
狼狈也如同烦恼,人全都是自我。你跌了进去,再迳自爬出来,没有救世主去管这类闲事。你拖着沉重的思绪在语言中爬行,总想抽出一根丝线好把自己提起,越爬却越加疲惫,被语言的游丝缠绕,正像吐丝的蚕,自己给自己织一个罗网,包裹在越来越浓厚的黑暗中,心里的那点幽光越趋暗淡,到头来网织的无非是一片混沌
#4061-4063 2021年6月7日 星期一 下午12:39:39
爱太沉重,我需要活得轻松。也想得到快乐,又不想负担责任,跟着没准又是婚姻,随后而来的烦腻和怨恨都太累人。我变得越来越淡漠,谁也不能再让我热血沸腾。我想我已经老了,只剩下些说不上是好奇心的一点趣味,又不想去寻求结果。这结果都不难想象,总归是沉重的。我宁愿飘然而来,飘然而去,不留下痕迹。这广大的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去处,却没有一处我可以扎下根来,安一个小窝,老老实实过日子
#4665-4669 2021年6月8日 星期二 下午1:09:17
我在上清宫边上的伏羲神农轩辕祠里见到了张大千的老子像的石刻,后来又知道晋代的范长生和唐代的社庭光都曾在这里隐居著述。我不是隐士,也还要食人间烟火。我不能说我所以留下,是我喜欢她举止自然和她那种不经意的端庄,我只是说我喜欢这宫观中的和平。
#4679-4681 2021年6月8日 星期二 下午1:10:34
飞檐扬起,线条单纯。背后山上林木巍然,在晚风中无声摇曳。刹时间,万籁俱寂,却不觉听见了清明的萧声,不知从哪里来的,平和流畅,俄而轻选。于是观门外石桥下的溪水声潮,晚风飒飒,顿时都仿佛从心里溢出
#4699-4701 2021年6月8日 星期二 下午1:12:01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 “世界就不存在了。” “就只剩下情欲。
#4722-4723 2021年6月8日 星期二 下午1:12:57
“是这样的,所有的人脸上都有种古怪的表情,都满腹心事,还非常庄严,庄严地走进商店,又庄严地出来,庄严地夹一双拖鞋,庄严地掏一把零钱,庄严地买一根雪糕,吸吮得也庄严,
#4765-4767 2021年6月8日 星期二 下午1:14:11
我早已厌倦了这人世间无谓的斗争,每一次美其名日所谓讨论,争鸣,辨论,不管什么名目,我总处于被讨论,挨批判,听训斥,等判决的地位,又白白期待扭转乾坤的神人发善心干预一下,好改变我的困境。这神人好不容易终于出场了,却不是变脸,就转身看着别处。
#4793-4796 2021年6月8日 星期二 下午1:15:14
你却还在爬山,将近到山顶精疲力竭的时候,总想这是最后一次。等你登到山顶片刻的兴奋平息之后,竟又感到还未满足。这种不满足随着疲劳的消失而增长,你遥望远处隐约起伏的山峰,重新生出登山的欲望。可是凡你爬过了的山,你一概失去兴趣,总以为那山后之山该会有你未曾见过的新奇,等你终于已登上那峰顶,并没有你所期待的神异,一样又只有寂寞的山风。久而久之,你竟然适应了这种寂寞,登山成了你一种痼疾,明知什么也找不到,无非被这盲目的念头驱使,总不断去爬。这过程之中,你当然需要得到安慰,便生出许多幻想,为自己编造出一些神话。
#5104-5109 2021年6月9日 星期三 下午12:41:40
笔墨趣味可学,性灵则与生俱来,与山川草木同在
#5201-5201 2021年6月9日 星期三 下午12:48:00
——人以愤世嫉俗为清高,殊不知这清高也不免落入俗套,以平庸攻平庸,还不如索性平庸。
#5205-5205 2021年6月9日 星期三 下午12:48:25
徐渭的联句“世上假形骸,任人捏塑,本来真面目,由我主张”,似乎更为透彻。可这形骸虽假,为什么要任人捏塑?假不假且不去说,不任人捏塑难道不行?再说,那本来的真面目,真不真也不去说,问题是是否又主张得了?
#5235-5237 2021年6月9日 星期三 下午12:50:18
城外会稽山是大禹的陵墓,历史上第一个有世系可考的朝代的第一位帝士,公元前二十一世纪前后,在这里一统天下,会聚诸侯,论功行赏。
#5240-5241 2021年6月9日 星期三 下午12:52:13
历史是谜语 也可以读作:历史是谎言 又可以读作:历史是废话 还可以读作:历史是预言 再可以读作:历史是酸果 也还可以读作:历史铮铮如铁 又能读作:历史是面团 再还能读作:历史是裹尸布 进而又还能读作:历史是发汗药 进而也还能读作:历史是鬼打墙 又同样能读作:历史是古玩 乃至于:历史是理念 甚至于:历史是经验 甚而还至于:历史是一番证明 以至于:历史是散珠一盘 再至于:历史是一串因缘 抑或:历史是比喻 或:历史是心态 再诸如:历史即历史 和:历史什么都不是
#5260-5270 2021年6月9日 星期三 下午12:54:37
历史是谜语 也可以读作:历史是谎言 又可以读作:历史是废话 还可以读作:历史是预言 再可以读作:历史是酸果 也还可以读作:历史铮铮如铁 又能读作:历史是面团 再还能读作:历史是裹尸布 进而又还能读作:历史是发汗药 进而也还能读作:历史是鬼打墙 又同样能读作:历史是古玩 乃至于:历史是理念 甚至于:历史是经验 甚而还至于:历史是一番证明 以至于:历史是散珠一盘 再至于:历史是一串因缘 抑或:历史是比喻 或:历史是心态 再诸如:历史即历史 和:历史什么都不是 以及:历史是感叹 历史啊历史啊历史啊历史原来历史怎么读都行,这真是个重大的发现!
#5260-5272 2021年6月9日 星期三 下午12:54:51
王小波全集
天色微微向晚,天上飘着懒洋洋的云彩。下半截沉在黑暗里,上半截仍浮在阳光中。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
#77-78 2021年3月23日 星期二 下午12:58:34
陈清扬说,那一回她躺在冷雨里,忽然觉得每一个毛孔都进了冷雨。她感到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忽然间一股巨大的快感劈进来。冷雾,雨水,都沁进了她的身体。那时节她很想死去。她不能忍耐,想叫出来,但是看见了我她又不想叫出来。世界上还没有一个男人能叫她肯当着他的面叫出来。她和任何人都格格不入。
#518-521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12:41:38
陈清扬后来说,她一辈子只交了我一个朋友。她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在河边的小屋里谈到伟大友谊。人活着总要做几件事情,这就是其中之一。以后她就没和任何人有过交情。同样的事做多了没意思。
#533-535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12:42:19
在山上她也觉得很有趣。漫山冷雾时,腰上别着刀子,足蹬高统雨靴,走到雨丝里去。但是同样的事做多了就不再有趣。
#550-551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12:43:24
陈清扬说过;我天资中等,手很巧,人特别浑。这都是有所指的。说我天资中等,我不大同意,说我特别浑,事实俱在,不容抵赖。至于说我手巧,可能是自己身上体会出来的,我的手的确很巧,不光表现在摸女人方面。手掌不大,手指特长,可以做任何精细的工作,山上那些阿伧铁匠打刀刃比我好,可是要比在刀上刻花纹,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
#559-562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12:44:21
陈清扬说,我天资平常,她显然没把我的文学才能考虑在内。我写的交待材料人人都爱看。刚开始写那些东西时,我有很大抵触情绪。写着写着就入了迷。这显然是因为我写的全是发生过的事。发生过的事有无比的魅力。
#570-572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12:45:21
山上有一股风,无声无息地吹下去。天地间充满了悲惨的气氛。陈清扬流了很多眼泪。她说是触景伤情。
#580-581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12:46:28
走到清平南边遇到一条河,山上下来的水像冰一样凉,像腌雪里红一样绿,那水有齐腰深,非常急。我走过去,把她用一个肩膀扛起来,径直走过河才放下来。我的一边肩膀正好和陈清扬的腰等宽,记得那时她的脸红得利害。我还说,我可以把你扛到清平去,再扛回来,比你扭扭捏捏地走更快。她说,去你妈的罢。
#588-591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12:48:34
每到跨沟越坎之处,她就找个树墩子,姿仪万方地站上去,让我扛她。
#593-594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12:49:30
我们这一车是历史反革命,贼,走资派,搞破鞋的等等,敌我矛盾人民内部都有,干完了活到边境上斗争一台,以便巩固政治边防。
#609-610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12:50:49
有关斗争差的事是这样的:当地有一种传统的娱乐活动,就是斗破鞋。到了农忙时大家都很累。队长说,今晚上娱乐一下,斗斗破鞋。但是他们怎么娱乐的,我可没见过。他们斗破鞋时,总把没结婚的人都撵走。再说,那些破鞋面黑如锅底,奶袋低垂,我不爱看。
#629-631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12:53:04
后来来了一大批军队干部,接管了农场,就下令不准斗破鞋。理由是不讲政策。但是到了军民共建时期,又下令说可以斗破鞋,团里下了命令,叫我们到宣传队报到,准备参加斗争。马上我就要逃进山去,可是陈清扬不肯跟我走。她还说,她无疑是当地斗过的破鞋里最漂亮的一个。斗她的时候,周围好几个队的人都去看,这让她觉得无比自豪。
#632-635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12:53:31
后来人家把她押出去,后面有人揪住她的头发,使她不能往两边看,也不能低下头,所以她只能微微侧过头去,看汽灯青白色的灯光,有时她正过头来,看见一些陌生的脸,她就朝那人笑笑。这时她想,这真是个陌生的世界!这里发生了什么,她一点不了解。
#644-646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12:54:08
很不坏之后,她还说这不是罪孽。因为她像苏格拉底,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虽然活了四十多岁,眼前还是奇妙的新世界。她不知道为什么人家要把她发到云南那个荒凉的地方,也不知为什么又放她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她是破鞋,把她押上台去斗争,也不知道为什么又说她不是破鞋,把写好的材料又抽出来。这些事有过各种解释,但没有一种她能听懂。她是如此无知,所以她无罪。一切法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6832590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12:56:22
陈清扬说,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忍受摧残,一直到死。想明了这一点,一切都能泰然处之。要说明她怎会有这种见识,一切都要回溯到那一回我从医院回来,从她那里经过进了山。我叫她去看我,她一直在犹豫。等到她下定了决心,穿过中午的热风,来到我的草房前面,那一瞬间,她心里有很多美丽的想像。等到她进了那间草房,看见我的小和尚直挺挺,像一件丑恶的刑具。那时她惊叫起来,放弃了一切希望。
#690-694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12:56:57
我们结了账,走到街上去。这时我想,她那篇交待材料一定淫秽万分。看交待材料的人都心硬如铁,水平无比之高,能叫人家看了受不住,那还好得了?陈清扬说,那篇材料里什么也没写,只有她真实的罪孽。
#742-744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12:59:21
陈清扬说,那一刻她感到浑身无力,就瘫软下来,挂在我肩上。那一刻她觉得如春藤绕树,小鸟依人,她再也不想理会别的事,而且在那一瞬间把一切部遗忘。在那一瞬间她爱上了我,而且这件事永远不能改变。
#747-749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12:59:44
我知道,有很多理智健全、能够辨别善恶的人需要读小说,本书就是为他们而写。至于浑浑噩噩、善恶不明的人需要读点什么,我还没有考虑过。不管怎么说,我认为咱们国家里前一类读者够多了,可以有一种正经文学了;若说我们国家的全体成年人均处于天真未凿、善恶莫辨的状态,需要无时不刻的说教,这是我绝不敢相信的。
#774-777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1:01:08
自我懂事以来,对我国人民的生活水平总是评价过高,对我国人的智力、道德水平总是评价过低,我认为这是一种偏差。当然,假如这是出于策略的考虑,那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777-779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1:01:26
昨天晚上,“棕色的”对我说,她要写真正的小说,这就是说,没有人要她写,是她自己要写的——正如亚里士多德说过的,假话有上千种理由,真话则无缘无故——她还扯上了亚里士多德,好像我听不懂人话似的。
#1372-1374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8:06:44
希腊神话里说,白银时代的人蒙神的恩宠,终生不会衰老,也不会为生计所困。他们没有痛苦,没有忧虑,一直到死,相貌和心境都像儿童。
#1498-1499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8:12:55
我说过,生活这个词有很古怪的用法:在公司内部,我们有组织生活、集体生活。在公司以外,我们有家庭生活、夫妻生活。除此之外,你还可以去体验生活。实际上,生活就是你不乐意它发生但却发生了的事……和真实不真实没有关系。
#1608-1610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8:17:52
年轻时读萧伯纳的剧本《芭芭拉少校》,有场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工业巨头安德谢夫老爷子见到了多年不见的儿子斯泰芬,问他对做什么有兴趣。这个年轻人在科学、文艺、法律等一切方面一无所长,但他说自己有一项长处:会明辨是非。老爷子把自己的儿子暴损了一通,说这件事难倒了一切科学家、政治家、哲学家,怎么你什么都不会,就会一个明辨是非?
#1730-1733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下午8:22:35
俗话说得好,此人之肉,彼人之毒;一件对此人有利的事,难免会伤害另一个人。真正的君子知道,自己的见解受所处环境左右,
#1738-1739 2021年3月29日 星期一 下午9:05:47
俗话说得好,此人之肉,彼人之毒;一件对此人有利的事,难免会伤害另一个人。
#1738-1739 2021年3月29日 星期一 下午9:05:55
愚蠢。一个只会明辨是非的人总是凭胸中的浩然正气做出一个判断,然后加上一句:难道这不是不言而喻的吗?任何受过一点科学训练的人都知道,这世界上简直找不到什么不言而喻的事,所以这就叫做愚蠢。
#1754-1756 2021年3月29日 星期一 下午9:08:05
我属于沉默的大多数。从我懂事的年龄就常听人们说:我们这一代,生于一个神圣的时代,多么幸福,而且肩负着解放天下三分之二受苦人的神圣使命等等;在甜蜜之余也有一点怀疑:这么多美事怎么都叫我赶上了
#1807-1809 2021年3月29日 星期一 下午9:10:34
我在北方插队时,村里有几个妇女有癔症,其中有一位,假如你信她的说法,她其实是个死去多年的狐狸,成天和丈夫 (假定此说成立,这位丈夫就是个兽奸犯) 吵吵闹闹,以狐狸的名义要求吃肉。但肉割来以后,她要求把肉煮熟,并以大蒜佐餐。很显然,这不合乎狐狸的饮食习惯。所以,实际上是她,而不是它要吃肉。
#1852-1854 2021年3月29日 星期一 下午9:14:20
我个人经历过很多选择的机会,比方说,插队的时候,有些插友就选择了说点什么,到“积代会”上去“讲用”,然后就会有些好处。有些话年轻的朋友不熟悉,我只能简单地解释道:积代会是“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讲用是指讲自己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心得体会。参加了积代会,就是积极分子。而积极分子是个好意思。
#1873-1876 2021年3月29日 星期一 下午9:15:31
另一种机会是当学生时,假如在会上积极发言,再积极参加社会活动,就可能当学生干部,学生干部又是个好意思。这些机会我都自愿地放弃了。选择了说话的朋友可能不相信我是自愿放弃的,他们会认为,我不会说话或者不够档次,不配说话。因为话语即权力,权力又是个好意思,所以的确有不少人挖空心思要打进话语的圈子,甚至在争夺“话语权”。我说我是自愿放弃的,有人会不信──好在还有不少人会相信。主要的原因是进了那个圈子就要说那种话,甚至要以那种话来思索,我觉得不够有意思。据我所知,那个圈子里常常犯着贫乏症
#1876-1881 2021年3月29日 星期一 下午9:15:46
后来我们就用一种独特的方法买东西:不还价,甩下一叠毛票让你慢慢数,同时把货物抱走。等你数清了毛票,连人带货都找不到了。起初我们给的是公道价,后来有人就越给越少,甚至在毛票里杂有些分票。假如我说自己洁身自好,没干过这种事,你一定不相信;所以我决定不争辩。
#1885-1888 2021年3月29日 星期一 下午9:16:18
如前所述,我曾经是个沉默的人,这就是说,我不喜欢在各种会议上发言,也不喜欢写稿子。这一点最近已经发生了改变,参加会议时也会发言,有时也写点稿。对这种改变我有种强烈的感受,有如丧失了童贞。这就意味着我违背了多年以来的积习,不再属于沉默的大多数了
#1917-1920 2021年3月29日 星期一 下午9:18:20
我还不致为此感到痛苦,但也有一点轻微的失落感,我们的话语圈从五十年代起,就没说过正常的话:既鼓吹过亩产三十万吨钢,也炸过精神原子弹。说得不好听,它是座声名狼籍的疯人院。如今我投身其中,只能有两种可能:一是它正常了,二是我疯掉了,两者必居其一。我当然想要弄个明白,但我无法验证自己疯没疯。在这方面有个例子:当年里根先生以七十以上的高龄竞选总统,有人问他:假如你当总统以后老糊涂了怎么办?里根先生答道:没有问题。假如我老糊涂了,一定交权给副总统。然后人家又问:你老糊涂了以后,怎能知道自己老糊涂了?他就无言以对。这个例子对我也适用:假如我疯掉了,一定以为自己没有疯。我觉得话语圈子比我容易验证一些。
#1920-1926 2021年3月29日 星期一 下午9:18:44
对我来说,这是青少年时代养成的习惯,是一种难改的积习。小时候我贫嘴聊舌,到了一定的岁数之后就开始沉默寡言。当然,这不意味着我不会说话──在私下里我说的话比任何人都不少──这只意味着我放弃了权力。不说话的人不仅没有权力,而且会被人看做不存在,因为人们不会知道你。
#1934-1937 2021年3月29日 星期一 下午9:19:19
这种痛苦的顶点不是被拘押在旅馆里没有书看,没有合格的谈话伙伴,而是被放在外面,感到天地之间同样寂寞,面对和你一样痛苦的同伴
#1991-1992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20:15
。这正是因为在那些年代,有人想把中国人的思想搞得彻底无味。我们这个国家里,只有很少的人会觉得思想会有乐趣,却有很多的人感受过思想带来的恐慌,所以现在还有很多人以为,思想的味道就该是这样的。
#2002-2003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20:54
假如一个人每天吃一样的饭,干一样的活,再加上把八个样板戏翻过来倒过去的看,看到听了上句知道下句的程度,就值得我最大的同情。我最赞成罗素的一句话:“须知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大多数的参差多态都是敏于思索的创造出来的。当然,我知道有些人不赞成我们的意见。他们必然认为,单一机械,乃是幸福的本源。老子说,要让大家“虚其心而实其腹”,我听了就不是很喜欢:汉儒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在我看来是个很卑鄙的行为
#2014-2018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21:54
我直言,能够带来思想快乐的东西,只能是人类智慧至高的产物。比这再低一档的东西,只会给人带来痛苦;而这种低档货,就是出于功利的种种想法。
#2027-2028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22:41
。知识虽然可以带来幸福,但假如把它压缩成药丸子灌下去,就丧失了乐趣
#2031-2032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23:11
有些人认为,人应该充满境界高尚的思想,去掉格调低下的思想。这种说法听上去美妙,却使我感到恐慌。因为高尚的思想和低下的思想的总和就是我自己,倘若去掉一部分,我是谁就成了问题
#2039-2041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24:15
菲尔丁曾说,既善良又伟大的人很少,甚至是绝无仅有的
#2045-2046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24:32
菲尔丁曾说,既善良又伟大的人很少,甚至是绝无仅有的,所以这种脑移植带给我的不光是善良,还有愚蠢。
#2045-2046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24:41
菲尔丁曾说,既善良又伟大的人很少,甚至是绝无仅
#2045-2045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24:50
菲尔丁曾说,既善良又伟大的人很少,甚至是绝无仅有的,所以这种脑移植带给我的不光是善良,还有愚蠢。
#2045-2046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24:58
不知道何为恶,焉知何为善?所以他们要求的,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
#2048-2049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25:21
我现在当然有自己的善恶标准,而且我现在并不比别人表现得坏。我认为低智、偏执、思想贫乏是最大的邪恶。按这个标准,别人说我最善良,就是我最邪恶时;别人说我最邪恶,就是我最善良时
#2065-2067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27:36
我们这个民族总是有很多的理由封锁知识、钳制思想、灌输善良,因此有许多才智之士在其一生中丧失了学习、交流、建树的机会,没有得到思想的乐趣就死掉了。想到我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个,我就心中黯然,想到此类人士的总和有恒河沙数之多,我就趋向于悲观。此种悲剧的起因,当然是现实世界里存在的种种问题。伟大的人物总认为,假设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象他期望的那样善良——更确切地说,都象他期望的那样思想,“思无邪”,或者“狠斗私字一闪念”,世界就可以得救
#2069-2073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28:17
我所看到的事实是,这种想法一直在实行中,也就是说,对于现实世界的问题,从愚蠢的方法找办法。据此我认为,我们国家自汉代以后,一直在进行思想上的大屠杀;而我能够这样想,只说明我是幸存者之一。除了对此表示悲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了。
#2075-2077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29:10
我有幸读到了我想看的书——这个书单很是庞杂,从罗素的《西方哲学史》,一直到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的地下小说。这最后一批书实在是很不堪的,但我总算是把不堪的东西也看到了。当然,我最感谢的是那些写了好书的人,比方说,萧伯纳、马克·吐温、卡尔维诺、杜拉斯等等,但对那些写了坏书的人也不怨恨我自己也写了几本书,虽然还没来得及与大陆读者见面,但总算获得了一点创作的快乐
#2099-2102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30:54
“知识分子最怕活在不理智的年代。”所谓不理智的年代,就是伽利略低头认罪,承认地球不转的年代,也是拉瓦锡上断头台的年代;是茨威格服毒自杀的年代,也是老舍跳进太平湖的年代。我认为,知识分子的长处只是会以理服人,假如不讲理,他就没有长处,只有短处,活着没意思,不如死掉
#2204-2207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35:21
二十四孝,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对国学的看法是:这种东西实在厉害。最可怕之处就在那个“国”字。顶着这个字,谁还敢有不同意见?这种套子套上脖子,想把它再扯下来是枉然的;否则也不至于套了好几千年。它的诱人之处也在这个“国”字,抢到这个制高点,就可以压制一切不同意见;所以它对一切想在
#2284-2287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39:40
二十四孝,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对国学的看法是:这种东西实在厉害。最可怕之处就在那个“国”字。顶着这个字,谁还敢有不同意见?这种套子套上脖子,想把它再扯下来是枉然的;否则也不至于套了好几千年。它的诱人之处也在这个“国”字,抢到这个制高点,就可以压制一切不同意见;所以它对一切想在思想领域里巧取豪夺的不良分子都有莫大的诱惑力。
#2284-2287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39:44
我对国学的看法是:这种东西实在厉害。最可怕之处就在那个“国”字。顶着这个字,谁还敢有不同意见?这种套子套上脖子,想把它再扯下来是枉然的;否则也不至于套了好几千年。它的诱人之处也在这个“国”字,抢到这个制高点,就可以压制一切不同意见;所以它对一切想在思想领域里巧取豪夺的不良分子都有莫大的诱惑力。
#2284-2287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下午10:39:57
人文知识分子却来扳杠。他们说,这种朴素的善恶观,造成了多少罪孽!现代的科技文明使人类迷失了方向,科学又造出了毁灭世界的武器。好吧,这些说法也对。可是翻过来看看,人文知识分子又给思想流氓们造了多少凶器、多少混淆是非的烟雾弹!翻过来倒过去,没有一种知识分子是清白无辜的
#2294-2296 2021年4月19日 星期一 下午9:03:28
。不过也有“坏消息信使”,此人叫作马寅初。五十年代初,马寅初提出了新人口论。当时以为,只要把马老臭批一顿,就可以根绝中国的人口问题,后来才发现,问题不是这么简单。
#2326-2327 2021年4月26日 星期一 下午9:54:29
。比方说,现在大家发现了中华文化是最好的文化,世界的前途倚赖东方文明。不过也有“坏消息信使”,此人叫作马寅初。五十年代初,马寅初提出了新人口论。当时以为,只要把马老臭批一顿,就可以根绝中国的人口问题,后来才发现,问题不是这么简单。
#2325-2327 2021年4月26日 星期一 下午9:54:44
,斯诺先生把知识分子分成了科学知识分子和文学(人文)知识分子两类,而且说,有两种文化,一种是科学文化,一种是文学(人文)文化。现在的每个知识分子,他的事业必定在其中一种之中。
#2484-2486 2021年6月9日 星期三 下午10:15:28
当一个人写作或计算时,就超越了性别,甚至超越了人类——当你写作和计算时,就是在思索。思索是人类的前途所系,故此,思索的人,超越了现世的人类。这句话讲得是非常之好的,只是讲得过于简单。实际上,并不是每一种写作或计算都可以超越人类。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但是非常的重要。
#2488-2491 2021年6月9日 星期三 下午10:15:52
沉默地思索,是人类生活的另外一面。
#2496-2497 2021年6月9日 星期三 下午10:16:42
。我听说有位老先生对贾平凹先生的《废都)有如下评价:“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不管贾先生这本书如何,老先生言重了。真正的妖孽是康生、姚文元之辈,只不过他们猖狂时来头甚大,谁也惹不起
#2597-2599 2021年6月9日 星期三 下午11:14:14
约翰·克利斯朵夫(罗曼·罗兰) 43
我的一生中有二十余年都在酝酿《约翰·克利斯朵夫》这本书。第一个念头于一八九〇年春天在罗马时就产生了
#439-440 2021年6月24日 星期四 下午9:02:07
我如同一个怀着胎儿的孕妇,心里装着《约翰·克利斯朵夫》,它是我的不可攻克的“城堡”,是我的“平静的孤岛”,在恶浪滔天的汪洋大海中,只有我一个人才能登上去;我在那儿默默地积聚力量,以便
#446-448 2021年6月24日 星期四 下午9:02:17
我如同一个怀着胎儿的孕妇,心里装着《约翰·克利斯朵夫》,它是我的不可攻克的“城堡”,是我的“平静的孤岛”,在恶浪滔天的汪洋大海中,只有我一个人才能登上去;我在那儿默默地积聚力量,以便投入未来的战斗。
#446-448 2021年6月24日 星期四 下午9:02:23
魂中的千军万马厮守在一起,于是我义无反顾地投入滚滚波涛之中。
#449-450 2021年6月24日 星期四 下午9:02:28
一九〇〇年之后,我完全自由了,独自与我本人、我的梦想、我灵魂中的千军万马厮守在一起,于是我义无反顾地投入滚滚波涛之中。
#448-450 2021年6月24日 星期四 下午9:02:33
。我把这本必将消失的书,献给所有不能永生的一切,并想借以大声疾呼:‘弟兄们,靠拢过来吧,忘掉一切分歧,一心想着我们一齐遭受的共同的苦难吧,世上没有敌人,没有坏人,只有受难的人;唯一持久的幸福是我们彼此间理解,从而相爱:在生命前后的两个深渊中,智慧和爱情是唯有的一线光明,它沐浴着我们的漫漫长夜。’ “我把我的书和我本人献给不能永生的一切;献给使一切平等、使一切和解的死神;献给吸纳生命百川的陌生的大海。”
#457-461 2021年6月24日 星期四 下午9:02:42
本书的大部分篇幅是在巴黎的地下公墓上的一座摇摇晃晃的小房子里写成的,地址是蒙巴那斯大街一六二号。房子的一边,沉重的大车和都市无休无止的喧嚣声震撼着地面;另一边,生长着千年古树的修道院的一座座老园子孤零零地沐浴在阳光下,满树的雀儿叽叽喳喳,枝叶喁喁私语,乌鸫唱着悦耳的歌。
#476-479 2021年6月24日 星期四 下午9:03:52
当人们有了信仰,行动就不计后果了。胜利或是失败,又有何干?“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491-491 2021年6月24日 星期四 下午9:04:37
观察和判断只是出发点,接下便是行动。你所思所想,你是怎样的人,要敢于承认,敢说敢当!十八世纪的一个“天真人”只能局限于嘲讽,但对付当今严酷的斗争,他显得
#499-500 2021年6月24日 星期四 下午9:06:29
观察和判断只是出发点,接下便是行动。你所思所想,你是怎样的人,要敢于承认,敢说敢当!十八世纪的一个“天真人”只能局限于嘲讽,但对付当今严酷的斗争,他显得过于势单力薄了。应该出现一个英雄。成为英雄吧!
#499-501 2021年6月24日 星期四 下午9:06:35
“照直说!痛快淋漓地说出来,无需粉饰,无需做作!说出来是让别人理解!不是为极少数雅人所理解,而是为成千上万个人,为最淳朴、最卑微的人所理解!别担心让别人把你理解过头了!无遮无拦、直言不讳地说吧,说得一清二楚,一针见血,需要时,不妨说得重点儿!倘若这样你会更加坚实地扎根在大地上,又有何妨!再说,倘若为了更有力地宣扬你的思想,需要你重复说过的话,那就重复吧,用足全力吧,别去寻找其他的字眼!别漏掉一句该说的话!让你的语言变成行动吧!”
#529-533 2021年6月24日 星期四 下午9:08:45
他迈开大步行走在田野上,仰望天空,摇晃着胳膊。他向彩云发出命令:“我命令你们向右拐。”可彩云还是向左飘去。于是他咒骂它们,重申前令。他用眼角瞟着,心怦怦直跳,想看看是否好歹有一朵小云服从他的命令;可是一片片彩云仍然无拘无束地向左前方飘去。于是,他跺脚,用棍棒威胁,气鼓鼓地命令它们向左去,果然,这一次,命令生效。他很高兴,对自己的权力沾沾自喜
#828-832 2021年6月24日 星期四 下午10:19:35
他说到了雷古卢斯(4)、阿米尼乌斯(5)、吕措(6)的
#850-852 2021年6月25日 星期五 下午12:34:36
口笑迎…… 啊!多么甜美的回忆,多么赏心悦目的景象啊,它们像和谐的音乐在升华,在他整整一生中萦绕低回……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云游四方,那些名城重镇,汹涌大海,梦幻般的风光,所爱之人的身影都没能像他童年散步时的情景、像他每天无聊时把小嘴贴在窗玻璃上吹水汽时依稀看见的小花园一角那么鲜活准确地镌刻在他的心上。
#938-941 2021年6月25日 星期五 下午12:40:00
可怕的夜晚啊!对大多数孩子来说夜是多么温馨,可是对少数孩子而言,夜又是多么凄凉!……他害怕睡觉。他又害怕不睡觉。无论醒着还是睡着,他总是被妖魔鬼怪——幻想中的幽灵包围着,这些鬼魂在童年将逝的弱光中浮动,又好似在疾病的昏影中闪现。
#1337-1339 2021年6月27日 星期日 下午12:56:57
想象中的恐怖不多久便在现实的恐怖前退缩了,这种恐怖将销蚀所有的人,哲人竭尽全力想遗忘和否认它也没用:那便是死亡。
#1339-1340 2021年6月27日 星期日 下午12:57:07
晚上,他与全家人用餐,看见他们有说有笑聊大天时,这个想法始终盘踞在他的头脑里。原来小兄弟死了之后家人还会高高兴兴的!啊!他从未想到过母亲如此自私,居然在他的小哥哥死之后还会笑。他厌恶他们每一个人,他想为自己痛哭一场,首先为他自己的死痛哭一场。这时,他又想向他们提出许许多多的问题,可是他不敢,他想起先前妈妈厉声喝住他别出声时的口气。最后,他还是没憋住:有一回,他睡下时,他请妈妈前去吻他。
“妈妈,他也睡在我的床上吗?” 可怜的妇人打了个寒噤,装出满不在意的口气问道:
“谁?” “那个死去的小男孩……”克利斯朵夫轻轻地说道。
母亲一把把他抱紧了,说道:
“别说了,别说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克利斯朵夫的头一直靠在母亲的胸前,这时他听见母亲的心在剧烈跳动。沉默了片刻之后,她说道:
“再也不要提起这事了,我的宝贝……好好睡吧……哦不,这不是他睡的床。” 她吻了他;他感到她的面颊被泪水濡湿了,他希望这是事实;他这才得到些许宽慰,因为她还挺伤心的。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里用惯常的口吻心平气和地
#1352-1364 2021年6月27日 星期日 下午12:59:51
晚上,他与全家人用餐,看见他们有说有笑聊大天时,这个想法始终盘踞在他的头脑里。原来小兄弟死了之后家人还会高高兴兴的!啊!他从未想到过母亲如此自私,居然在他的小哥哥死之后还会笑。他厌恶他们每一个人,他想为自己痛哭一场,首先为他自己的死痛哭一场。这时,他又想向他们提出许许多多的问题,可是他不敢,他想起先前妈妈厉声喝住他别出声时的口气。最后,他还是没憋住:有一回,他睡下时,他请妈妈前去吻他。
“妈妈,他也睡在我的床上吗?” 可怜的妇人打了个寒噤,装出满不在意的口气问道:
“谁?” “那个死去的小男孩……”克利斯朵夫轻轻地说道。
母亲一把把他抱紧了,说道:
“别说了,别说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克利斯朵夫的头一直靠在母亲的胸前,这时他听见母亲的心在剧烈跳动。沉默了片刻之后,她说道:
“再也不要提起这事了,我的宝贝……好好睡吧……哦不,这不是他睡的床。” 她吻了他;他感到她的面颊被泪水濡湿了,他希望这是事实;他这才得到些许宽慰,因为她还挺伤心的。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里用惯常的口吻心平气和地说话时,他又犯疑了。究竟什么是真的,现在还是刚才?
#1352-1365 2021年6月27日 星期日 下午12:59:55
他呼吸急促了,透不过气来,喉头上像有什么堵着似的,他吓得索索发抖;所有这些可怕的事情一齐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了。他记得特别清晰的是,这种病是传染的,也就是说,他自己也可能得这种病死去,他吓得全身冰凉,因为他还记得他最后一次看见弗里茨时握过他的手,就在当天,他还走过他的家门。不过,他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免得又要与他们说话;女邻居走后,他的父亲又问他:“克利斯朵夫,你睡了吗?”他不答理。他听见迈尔西奥对路易莎说道:“这个孩子没有良心。”
#1378-1382 2021年6月27日 星期日 下午1:01:54
所有的人都瞧不起他,不喜欢他,他感到十分孤单,形单影只,他是多么无足轻重啊!啊,可是正因为如此他才想活下去。他觉得体内有一股愤愤不平的力在汹涌澎湃。这股力是多么无可限量啊!眼下,这股力尚无所作为,似乎还很渺茫,被堵着,包裹着,不得发挥;他完全不明白这股力想干什么,将来会怎样。然而,他能肯定,它存在于他体内,并且在躁动,在沉沉地咆哮着。明日,明日,看它如何反戈一击吧!克利斯朵夫顽强地想活下去,以便向人间的一切恶行、一切不公复仇,惩罚恶人,创一番事业。
#1403-1407 2021年6月27日 星期日 下午1:05:45
在沉沉的黑夜之中,一束光芒像在混沌的天地中的一颗孤星开始显现了,它将照耀着他的一生,这就是:神圣的音乐。
#1414-1416 2021年6月27日 星期日 下午1:06:59
他从座位上滑落下来。迈尔西奥猛地一拽又把他按在凳子上,提起他的手腕在键盘上乱敲,大声叫道:
“你一定得弹!” 克利斯朵夫也喊道:
“不!不!我就是不弹!” 迈尔西奥败下阵来。他把孩子赶出门,对他说:他如果不继续练琴,整天整月没得饭吃,吃一顿都不行。说完,他在他屁股上猛蹬一脚,把门关上。
克利斯朵夫呆在楼道上,那条楼梯肮脏而黑暗,梯级已被虫蛀蚀了。从天窗的一块碎玻璃处吹进来一股冷风,墙上渗水,湿漉漉的。克利斯朵夫坐在油腻腻的楼梯上;他情绪激动,心中充满了仇恨,心怦怦直跳,口里含混不清地诅咒起他的父亲来了:
“畜生!你就是畜生!一个畜生……粗人……野人!嗯,野人!……我恨你,我恨你……哦,我真希望你死,你死呀!” 他的胸口在膨胀。他绝望地看着黏糊糊的楼梯、蜘蛛网,风从破碎的窗缝钻进来,把那蜘蛛网吹得晃来晃去的。他孤立无援,痛不欲生。他通过楼梯的横档向深邃的黑洞里张望……摔下去又如何?……要不从窗口跳下去?……嗯,倘若他以一死图报复呢?他们会多么后悔啊!他仿佛听见了自己从楼梯上跳下去的声响,上面的门迅即打开,一些人惊惶失措地叫喊道:“他跳楼了!他跳楼了!”脚步声从楼梯上纷至沓来。他的父亲和母亲哭泣着扑到他的身体上。母亲呜咽着说:“是你的错!是你把他杀了!”父亲呢,晃动着两只胳膊,双腿跪下,一边把自己的脑袋直往楼梯扶手上撞,一边叫喊道:“我是一个浑蛋,一个浑蛋啊!”他想象到这个场面,心里好受了。他几乎要可怜那样为他伤心的人了;可是他转而又想,他们这是罪有应得,出口气心情舒畅…… 他做完这个梦之后,发觉自己仍然呆在黑的、高高的楼道上;他又向楼下瞥了一眼,再也不想往下跳了,甚至还有些胆怯,把身子向里面缩了缩,心想真有可能摔下去哩。于是他又分明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囚徒,一个终身囚徒,如同笼中一只可怜的小鸟,除了被撞得鼻青眼肿、戕害自己而外别无生路
#1537-1555 2021年6月27日 星期日 下午1:38:53
莱茵河在屋下流淌。呆在楼梯的窗口上,仿佛悬挂在河上,天空都在晃动。从前,克利斯朵夫蹒跚着下楼时,总免不了朝这条河望一眼,可他从未看到像眼下那样的景致。人在忧伤时,感觉更加灵敏。在泪水洗刷了记忆的残迹之后,一切似乎又凸现在他的眼前了。在孩子看来,莱茵河好似一个有生命的东西,无可诠释,但比他所认识的所有人都要强大得多
#1559-1562 2021年6月27日 星期日 下午1:41:17
可怜的老人没把话都说出来,他预感到小孙子的作品不会像他那么快地湮没,因此挡不住诱惑,窃窃自喜地而且也很天真可爱地把自己创作的一小段曲子也放进孙子的作品之中;他那分享幻想中的成功的愿望也是够谦卑、够感人的了,因为他仅仅只想以匿名的形式把他的一星半点思想嫁接出去,好歹让自己还有些东西留存于世。
#1812-1814 2021年6月28日 星期一 上午8:12:34
。倘若奴性已经扎根在他们的灵魂里的话,那可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从没有设想过还能有别的什么为人处世的方法了。
#2251-2252 2021年6月28日 星期一 下午12:27:36
克利斯朵夫更加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他对家人并没有什么成见,只是觉得与他们之间隔了一条沟堑。也许他本人夸大了他与他们之间的分歧,因为尽管他们的想法有所不同,倘若他能推心置腹地与他们谈谈心,兴许他也能取得家人谅解的。可是,即使孩子与父母之间感情依依,要这两代人的心灵完全沟通也真是困难重重,因为一方面,孩子出于对父母的尊重,使他们难以对父母开诚布公;另一方面,父母自认年长,人生阅历丰富,这种错误的观念又会妨碍他们去认真对待孩子的感情;殊不知,孩子的感情往往比大人的感情更值得重视,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更加真切
#2252-2257 2021年6月28日 星期一 下午12:28:01
路易莎有时也带克利斯朵夫去上坟。这块沃土上点缀着幽幽的花和森森的树,在阳光下散发出夹着松柏味的浓郁而沉吟的气息。可是他不敢承认他对墓地的反感,他责备自己怕死是怯懦的表现,亦是对死者的不敬。他太不幸了,他无时无刻不想到祖父已经死了。虽然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他常常想到死,并一直很畏惧。可是他从没有亲眼目睹过,直到他真正见识过后,才发觉他以前对死亡和生存的意义不甚了了。倏忽间,一切都动摇了,理性毫无作为。人们自以为活着,自以为对生活有了一些体验,但事实上,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看透,只是生活在想象编织成的幻觉之中,现实的面目被遮盖住了。在想象中痛苦与现实中的流血、受罪是两码事,而想象中的死亡与肉体的痉挛和在现实中挣扎、走向死亡的灵魂之间毫无相通之处。人类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智慧在现实的死亡面前只不过是一场僵硬的木偶戏,而所谓人也只是行尸走肉,他们尽一切努力想让生命永存也是徒劳,事实上他们每时每刻都在腐烂。
克利斯朵夫昼夜想着这个命题。老人临终前的情景时时映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他仿佛又听见老人苟延残喘的呼吸声。整个大自然都变色了,他觉得周围笼罩着冰冷的雾。在他四周,到处都可以闻到扑面而来的一股血腥气,如同横冲直撞的野兽,他知道自己被控制在这个破坏之神的股掌之中,但无能为力。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而屈服,相反还怒火填膺,与“不可能”抗争;他被撞得头破血流,承认自己略逊一筹也无济于事:他与不幸抗争的决心决不会动摇。从那时起,他的生命无时无刻不在与残酷的命运进行斗争,他决不向命运俯首称臣。
他的脑子里尽思考着这些事情,但艰难的生活却不能不使他有所分心。约翰·米歇尔在世时,家勉强可支撑着,他不在了,家便濒临绝境了。克拉夫特一家人的主要收入与他同归于尽,贫困从此踏进家门。
迈尔西奥还要火上加油。他从唯一能控制他的人手中解放出来之后,非但不更加勤勉地工作,相反却更加放纵自己。他几乎每天晚上回家时都喝得醉醺醺的,挣的钱从不带回家。此外,他授课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有一次,他喝得烂醉到一个学生家里,丑闻传开,所有学生的家门都向他关闭了。在乐队,人们只是怀念他父亲才对他格外照顾。路易莎一直担心总有这么一天他会掀起一场风波而被辞退。有好几个晚上,他在演出终场时才来乐队,为此早有人警告过他了。还有两三回,他甚至完全忘了去演出。再说,他发起酒疯,说话行事都失去理智时,什么干不出来啊!一天晚上,乐队正在演出《女武神》(3),他却想演奏小提琴协奏曲,别人费了好大的劲才阻止了他。有时在演出时,舞台上或是在他的想象中出现了一些逗乐的场面,他会开怀大笑,引得同事也跟着笑,正因为他会逗乐子,人们在许多事情上都不与他计较,不过这种性质的宽容比严格要求更令人难堪,克利斯朵夫真是羞得无地自容。
眼下,孩子已是乐队的第一小提琴手了。他千方百计监视他的父亲,必要时顶替他,在他发酒疯时强制他保持安静。可这样做并不容易,最好的办法是别去理他,否则,醉鬼发觉有人在关注他,又会做鬼脸或是胡说八道了。克利斯朵夫只能扭过头去,生怕看见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尽可能使自己一头扎进工作中去,可是仍免不了听见有人对迈尔西奥的议论以及同事的嗤笑声。
#2449-2477 2021年6月28日 星期一 下午12:37:27
路易莎有时也带克利斯朵夫去上坟。这块沃土上点缀着幽幽的花和森森的树,在阳光下散发出夹着松柏味的浓郁而沉吟的气息。可是他不敢承认他对墓地的反感,他责备自己怕死是怯懦的表现,亦是对死者的不敬。他太不幸了,他无时无刻不想到祖父已经死了。虽然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他常常想到死,并一直很畏惧。可是他从没有亲眼目睹过,直到他真正见识过后,才发觉他以前对死亡和生存的意义不甚了了。倏忽间,一切都动摇了,理性毫无作为。人们自以为活着,自以为对生活有了一些体验,但事实上,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看透,只是生活在想象编织成的幻觉之中,现实的面目被遮盖住了。在想象中痛苦与现实中的流血、受罪是两码事,而想象中的死亡与肉体的痉挛和在现实中挣扎、走向死亡的灵魂之间毫无相通之处。人类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智慧在现实的死亡面前只不过是一场僵硬的木偶戏,而所谓人也只是行尸走肉,他们尽一切努力想让生命永存也是徒劳,事实上他们每时每刻都在腐烂。
克利斯朵夫昼夜想着这个命题。老人临终前的情景时时映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他仿佛又听见老人苟延残喘的呼吸声。整个大自然都变色了,他觉得周围笼罩着冰冷的雾。在他四周,到处都可以闻到扑面而来的一股血腥气,如同横冲直撞的野兽,他知道自己被控制在这个破坏之神的股掌之中,但无能为力。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而屈服,相反还怒火填膺,与“不可能”抗争;他被撞得头破血流,承认自己略逊一筹也无济于事:他与不幸抗争的决心决不会动摇。从那时起,他的生命无时无刻不在与残酷的命运进行斗争,他决不向命运俯首称臣。
他的脑子里尽思考着这些事情,但艰难的生活却不能不使他有所分心。约翰·米歇尔在世时,家勉强可支撑着,他不在了,家便濒临绝境了。克拉夫特一家人的主要收入与他同归于尽,贫困从此踏进家门。
迈尔西奥还要火上加油。他从唯一能控制他的人手中解放出来之后,非但不更加勤勉地工作,相反却更加放纵自己。他几乎每天晚上回家时都喝得醉醺醺的,挣的钱从不带回家。此外,他授课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有一次,他喝得烂醉到一个学生家里,丑闻传开,所有学生的家门都向他关闭了。在乐队,人们只是怀念他父亲才对他格外照顾。路易莎一直担心总有这么一天他会掀起一场风波而被辞退。有好几个晚上,他在演出终场时才来乐队,为此早有人警告过他了。还有两三回,他甚至完全忘了去演出。再说,他发起酒疯,说话行事都失去理智时,什么干不出来啊!一天晚上,乐队正在演出《女武神》(3),他却想演奏小提琴协奏曲,别人费了好大的劲才阻止了他。有时在演出时,舞台上或是在他的想象中出现了一些逗乐的场面,他会开怀大笑,引得同事也跟着笑,正因为他会逗乐子,人们在许多事情上都不与他计较,不过这种性质的宽容比严格要求更令人难堪,克利斯朵夫真是羞得无地自容。
眼下,孩子已是乐队的第一小提琴手了。他千方百计监视他的父亲,必要时顶替他,在他发酒疯时强制他保持安静。可这样做并不容易,最好的办法是别去理他,否则,醉鬼发觉有人在关注他,又会做鬼脸或是胡说八道了。克利斯朵夫只能扭过头去,生怕看见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尽可能使自己一头扎进工作中去,可是仍免不了听见有人对迈尔西奥的议论以及同事的嗤笑声。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乐手们都是些老实人,他们发现后,对他十分同情;于是他们只得偷偷地笑,在他背后笑话他父亲。克利斯朵夫敏锐地感觉到他们的怜
#2449-2478 2021年6月28日 星期一 下午12:37:41
路易莎有时也带克利斯朵夫去上坟。这块沃土上点缀着幽幽的花和森森的树,在阳光下散发出夹着松柏味的浓郁而沉吟的气息。可是他不敢承认他对墓地的反感,他责备自己怕死是怯懦的表现,亦是对死者的不敬。他太不幸了,他无时无刻不想到祖父已经死了。虽然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他常常想到死,并一直很畏惧。可是他从没有亲眼目睹过,直到他真正见识过后,才发觉他以前对死亡和生存的意义不甚了了。倏忽间,一切都动摇了,理性毫无作为。人们自以为活着,自以为对生活有了一些体验,但事实上,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看透,只是生活在想象编织成的幻觉之中,现实的面目被遮盖住了。在想象中痛苦与现实中的流血、受罪是两码事,而想象中的死亡与肉体的痉挛和在现实中挣扎、走向死亡的灵魂之间毫无相通之处。人类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智慧在现实的死亡面前只不过是一场僵硬的木偶戏,而所谓人也只是行尸走肉,他们尽一切努力想让生命
#2449-2457 2021年6月28日 星期一 下午12:38:00
路易莎有时也带克利斯朵夫去上坟。这块沃土上点缀着幽幽的花和森森的树,在阳光下散发出夹着松柏味的浓郁而沉吟的气息。可是他不敢承认他对墓地的反感,他责备自己怕死是怯懦的表现,亦是对死者的不敬。他太不幸了,他无时无刻不想到祖父已经死了。虽然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他常常想到死,并一直很畏惧。可是他从没有亲眼目睹过,直到他真正见识过后,才发觉他以前对死亡和生存的意义不甚了了。倏忽间,一切都动摇了,理性毫无作为。人们自以为活着,自以为对生活有了一些体验,但事实上,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看透,只是生活在想象编织成的幻觉之中,现实的面目被遮盖住了。在想象中痛苦与现实中的流血、受罪是两码事,而想象中的死亡与肉体的痉挛和在现实中挣扎、走向死亡的灵魂之间毫无相通之处。人类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智慧在现实的死亡面前只不过是一场僵硬的木偶戏,而所谓人也只是行尸走肉,他们尽一切努力想让生命永存也是徒劳,事实上他们每时每刻都在腐烂。
#2449-2457 2021年6月28日 星期一 下午12:38:03
克利斯朵夫仍在犹豫,但他明白,欲想截留下一点钱而不使这个家陷入赤贫境地,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他去爵府了。本来二十分钟的路程他走了将近一个钟点。他为自己的行为而羞愧痛心。近几年孤独的生活使他变得更加孤傲好强,他想到自己将要把父亲的恶习公开出去,心里就像在淌血。他有一种古怪,然而又是可以理解的矛盾心理,一方面他明明知道所有人都知道父亲的那个恶嗜;另一方面,他又执意想掩人耳目,装做什么也没有发觉似的。他宁被人碎尸万段也不能公开承认这件事。可现在,他居然自己要捅出去!……一路上,他无数次想中途而返,他在城里已经转了两三圈,走到目的地时,又从原路折回。可这件事不仅牵涉到他本人,还牵涉到他的母亲和两个弟弟哪。既然父亲已抛弃他们,理该由他这个长子来救援他们啦。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也不必死要面子了,只得把耻辱往肚里咽。他走进爵府。在楼梯上,他差点儿溜走,他跪在一级阶梯上。在楼梯口手拿着门把又滞留了数分钟,直到听见有人来才不得不进门去。
#2542-2551 2021年7月5日 星期一 下午12:41:44
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那个窝,他一直与两个弟弟同睡一室的。他在这间空气混浊的阁楼上,终于能卸下他那苦难的枷锁了,他从未感到生活是如此乏味与无望,也从未感到自己是那么孤独无助。他几乎失去脱卸衣装的勇气了。所幸的是一旦他把脑袋搁在枕头上,他就进入梦乡,苦难与不幸也不复存在了
#2630-2633 2021年7月5日 星期一 下午12:46:39
,失去自由的人往往更耽于幻想,而当人可以随心所欲时
#2636-2637 2021年7月5日 星期一 下午12:47:07
,失去自由的人往往更耽于幻想,而当人可以随心所欲时,灵魂也就慵懒了。
#2636-2637 2021年7月5日 星期一 下午12:47:13
,失去自由的人往往更耽于幻想,而当人可以随心所欲时,灵魂也就慵懒了。克利斯朵夫的心理负担愈大,烦琐的事务愈使他脱不了身,他那颗反叛的心就愈渴望自由。设若他过得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的话,他很可能就会随波逐流,无所用心了。眼下,他每天仅有一两个小时属于自己,他的爆发力就如岩石间的湍流似的汹涌澎湃。蓄力在一个有限的时空里尽情发挥,对艺术是良好的训练。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生的不幸不仅是思想的导师,也是风格的导师,它让精神和肉体懂得如何坚忍不拔。人在受到时间和说话的限制时,就不会说废话,而且养成了勤于思考的习惯,这样,即便生命比其他人短促,但时间却延长了一倍。
#2636-2642 2021年7月5日 星期一 下午12:47:31
他对自己真正的天性只有一些直觉,因为他的青春期的热情尚未脱颖而出,尚不能把他的个性从世俗的包壳中解放出来;一声春雷尚未拨开云雾,显露出一个纯净的天空来。在他身上,混沌而强烈的预感与离奇古怪的记忆掺杂在一起,像一个个不真实的谎言,他清除不出去,只能干着急。他看见自己写的东西完全表达不了他所想所思,感到很痛苦。他苦闷地怀疑起自己来了,但他不甘心失败,发疯似的想要写得更好些,写出伟大的作品来。可是失败连着失败。他在创作时,会一度感奋,但旋而便发现他写的东西不值一提,就把手稿撕掉、烧掉。
#2649-2653 2021年7月5日 星期一 下午12:49:18
他蔑视他们,但他天生容易轻信亦好动感情,所以仍不时地受到他俩的欺骗。他明白自己的弱点所在,对自己也恨透了,所以当他再次发现他俩又在耍弄他时,便把他俩狠揍一顿。事过境迁,只要他们再投下什么诱饵,他还会上钩的。
#2672-2674 2021年7月5日 星期一 下午12:50:21
克利斯朵夫默不作声,他担心一开口就容易说出过火的话伤人,不过他心里积满了怨气。
#2677-2678 2021年7月5日 星期一 下午12:50:40
一家人围着一盏灯,桌布油渍斑斑,说话味如嚼蜡,还有那讨厌的咀嚼声,克利斯朵夫轻蔑、可怜这些人,可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爱着他们的!他只有与善良的妈妈在一起时才感到骨肉之情难割难舍
#2679-2680 2021年7月5日 星期一 下午12:50:56
胜利……这顽固而强烈的欲望不断地在烧灼着他,并且支撑着他忍受厌恶、疲劳以及生活中的腐臭的泥淖的折磨,只是他本人没有意识到罢了。他朦朦胧胧,但又强烈地预感到自己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的人,现在已经是什么样的人了!……一个病歪歪、神经质的孩子,在乐队演奏小提琴,创作一些平庸的协奏曲,是这样的吗?——不,那远不是现在这个孩子的真实面貌。这不过是一个外表,是瞬间的形象,而不是他的本质。他的本质、他的真实面目和他的思想与眼下的表现形式南辕北辙。
#2699-2703 2021年7月5日 星期一 下午12:52:48
他判断自己,知道目前的他以及他所作的曲子都一文不值。然而,他对未来的他及未来能做的事情却深信不疑。有时,他责备这种自信,认为是妄自尊大的表现;他为了惩罚自己,心甘情愿自污自卑,坚忍修行。然而他还是自信心十足,什么也不能使它动摇。无论他干什么,无论他想什么,他的任何思想,任何行动,任何作品都包容不了他,也都无法表现出一个完整的他。他明白这一点,他自有一种奇特的预感,他的最高境界,绝非他今天这个模样,而是明天的他……他必将成功!……这个信念使他热血沸腾,他陶醉在这个光环之中!啊!只要别半途而废就成!只要他不栽倒在阴险的陷阱里就成!眼下,却有人想方设法在他前进的路上遍设陷阱哪!…… 因
#2705-2711 2021年7月5日 星期一 下午12:53:41
他判断自己,知道目前的他以及他所作的曲子都一文不值。然而,他对未来的他及未来能做的事情却深信不疑。有时,他责备这种自信,认为是妄自尊大的表现;他为了惩罚自己,心甘情愿自污自卑,坚忍修行。然而他还是自信心十足,什么也不能使它动摇。无论他干什么,无论他想什么,他的任何思想,任何行动,任何作品都包容不了他,也都无法表现出一个完整的他。他明白这一点,他自有一种奇特的预感,他的最高境界,绝非他今天这个模样,而是明天的他……他必将成功!……这个信念使他热血沸腾,他陶醉在这个光环之中!啊!只要别半途而废就成!只要他不栽倒在阴险的陷阱里就成!眼下,却有人想方设法在他前进的路上遍设陷阱哪!……
#2705-2711 2021年7月5日 星期一 下午12:53:45
不过,受到奉承,他心里还是感到美滋滋的。
#2734-2735 2021年7月5日 星期一 下午12:57:03
被讨厌的勇气(岸见一郎,古贺史健) 33
人一旦长大,就会被复杂的人际关系所困扰,被诸多的责任所牵绊。
#185-186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04:46
那并非是”世界“本身复杂,完全是”你“把世界看得复杂。
#194-194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05:18
也许你是在透过墨镜看世界,这样看到的世界理所当然就会变暗。如果真是如此,你需要做的是摘掉墨镜,而不是感叹世界的黑暗。
#207-208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06:38
:如果一味地关注过去的原因,企图仅仅靠原因去解释事物,那就会陷入“决定论”。也就是说,最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的现在甚至末来全部都由过去的事情所决定,而且根本无法改变。是这样吧?
#283-285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16:21
正是如此。阿德勒说,决定我们自己的不是“经验本身”而是“赋予经验的意义”。请你注意这一点。并不是说遭遇大的灾害或者幼年受到虐待之类的事件对人格形成毫无影响。相反,影响会很大。但关键是经历本身不会决定什么。我们给过去的经历“赋予了什么样的意义”,这直接决定了我们的生活。人生不是由别人赋予的。
#316-319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18:22
正是如此。阿德勒说,决定我们自己的不是“经验本身”而是“赋予经验的意义”。请你注意这一点。并不是说遭遇大的灾害或者幼年受到虐待之类的事件对人格形成毫无影响。相反,影响会很大。但关键是经历本身不会决定什么。我们给过去的经历“赋予了什么样的意义”,这直接决定了我们的生活。人生不是由别人赋予的,而是由自己选择的,是自己选择自己如何生活。
#316-319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18:27
哪怕踏出家门一步,都会沦为无人关注的“大多数”,都会成为茫茫人海中非常平凡的一员,其至成为逊色于人的平庸之辈;而且,没人会重视自己。这些都是闭居者常有的心理。
#330-332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19:48
行为之恶的确有很多。但无论什么样的犯罪者,都没有因为纯粹想要作恶而去干坏事的,所有的犯罪者都有其犯罪的内在的“相应理由”。假设有人因为金钱纠纷而杀了人。即使如此,对其本人来说也是有“相应理由”的行为,换句话说就是“善”的行动。当然,这不是指道德意义上的善,而是指“利己”这一意义上的善。
#455-457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24:46
在希腊语中,“善”这一词语并不包含道德含义,仅仅有“有好处”这一层含义;另一方面,“恶”这一词语也有“无好处”的意义。这个世界上充斥着违法或犯罪之类的种种恶行。但是,纯粹意义上想要做“恶=没好处的事”的人根本没有。
#458-460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25:08
承认就是很了不起的态度。但是,请你不要忘记,在人际关系中根本不可能不受伤。只要涉入人际关系就会或大或小地受伤,也会伤害别人。阿德勒曾说“要想消除烦恼,只有一个人在宇宙中生存”。但是,那种事情根本就无法做到。
#630-632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30:35
例如,在报纸上看到同龄人活跃的姿态时,我就会感到极其自卑。生活在同一时代的人那么活跃,而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或者是看到朋友过得幸福,不是想要祝福而是心生嫉妒或者非常焦躁。当然,我也不喜欢自己这张满是粉刺的脸,对于学历、职业以及年收入等社会境况也抱有强烈的自卑感。哎呀,总之就是哪里都很自卑。
#663-666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31:58
借助权势的力量来抬高自己的人终究是活在他人的价值观和人生之中。
#782-782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41:05
那些想要骄傲于自我功绩的人,那些沉迷于过去的荣光整天只谈自己曾经的辉煌业绩的人,这样的人恐怕你身边也有。这些都可以称之为优越情结。
#784-785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41:14
如果有人骄傲自大,那一定是因为他有自卑感”。
青年:您是说自大是自卑感的另一种表现
#787-789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41:30
如果真正地拥有自信,就不会自大。正因为有强烈的自卑感才会骄傲自大,那其实是想要故意炫耀自己很优秀。担心如果不那么做的话,就会得不到周围的认可。这完全是一种优越情结。
#789-791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41:43
:健全的自卑感不是来自与别人的比较,而是来自与“理想的自己”的比较。
#825-826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43:47
是的。不与任何人竞争。只要自己不断前进即可。当然,也没有必要把自己和别人相比较。
#823-824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43:53
。无论是走在前面还是走在后面都没有关系,我们都走在一个并不存在纵轴的水平面上,我们不断向前迈进并不是为了与谁竞争。价值在于不断超越自我。
#838-840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44:28
就像热衷于照镜子的少年一样,这实际上也是自我意识过剩的反应。世上的人其实并不关注我。即使我在大街上倒立也不会有人留意!
#871-873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45:54
果在一起感到苦闷或者紧张,那即使是恋爱关系也不能称之为爱。当人能够感觉到”与这个人在一起可以无拘无束“的时候,才能够体会到爱。既没有自卑感也不必炫耀优越性,能够保持一种平静而自然的状态。真正的爱应该是这样的。
#1042-1044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51:18
另一方面,束缚是想要支配对方的表现,也是一种基于不信任感的想法。与一个不信任自己的人处在同一个空间里,那就根本不可能保持一种自然状态。阿德勒说:”如果想要和谐地生活在一起,那就必须把对方当成平等的人。“
#1045-1047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51:27
那就是,决定你的生活方式(人生状态)的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你自己这一事实。
#1080-1081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52:55
“货币是被铸造的自由。”它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屮出现的一句话。“被铸造的自由”这种说法是何等的痛快啊!我认为这是一句非常精辟的话,它一语道破了货币的本质。
#1116-1118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53:53
倘若自己都不为自己活出自己的人生,那还有谁会为自己而活呢?”你就活在自己的人生中。要说为谁活着,那当然是为你自己。假如你不为自己而活的话,那谁会为你而活呢?我们最终还是为自己活着。没理由不可以这样想。
#1179-1181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56:27
:基本上,一切人际关系矛盾都起因于对别人的课题妄加干涉,或者自己的课题被别人妄加干涉。只要能够进行课题分离,人际关系就会发生巨大改变。
#1224-1225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58:17
辨别究竟是谁的课题的方法非常简单,只需要考虑一下“某种选择所带来的结果最终要由谁来承担?”
#1228-1229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58:35
辨别究竟是谁的课题的方法非常简单,只需要考虑一下“某种选择所带来的结果最终要由谁来承担?”如果孩子选择“不学习”这个选项,那么由这种决断带来的后果一一例如成绩不好、无法上好学校等——最终的承担者不是父母,而是孩子。也就是说,学习是孩子的课题。
#1228-1230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58:38
,父母们的行为有时候很明显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目的——面子和虚荣又或者是支配欲。也就是说,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正因为察觉到了这种欺骗行为,孩子才会反抗。
#1233-1235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58:45
的确,世上的父母总是说“为你着想”之类的话。但是,父母们的行为有时候很明显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目的——面子和虚荣又或者是支配欲。也就是说,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正因为察觉到了这种欺骗行为,孩子才会反抗。
#1233-1235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9:58:49
关于自己的人生你能够做的就只有“选择自己认为最好的道路”。另一方面,别人如何评价你的选择,那是别人的课题,你根本无法左右。
#1280-1282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下午10:00:12
。无论对方做什么,决定自己应该如何做的都应该是自己。
#1340-1340 2021年8月23日 星期一 下午7:59:07
自己的人生托付给了别人,比如走在父母铺好的轨道上。尽管这里也会有各种不满,但只要还在轨道了走着就不会迷路。但是,如果要自己决定自己的道路,那就有可能会迷路,甚至也会面临着“该如何生存”这样的难题。
#1368-1370 2021年8月23日 星期一 下午8:00:10
自己的人生托付给了别人,比如走在父母铺好的轨道上。尽管这里也会有各种不满,但只要还在轨道了走着就不会迷路。但是,如果要自己决定自己的道路,那就有可能会迷路,甚至也会面临着“该如何生存”这样的难题。
#1368-1370 2021年8月23日 星期一 下午8:00:12
的确,按照别人的期待生活会比较轻松,因为那是把自己的人生托付给了别人,比如走在父母铺好的轨道上。尽管这里也会有各种不满,但只要还在轨道了走着就不会迷路。但是,如果要自己决定自己的道路,那就有可能会迷路,甚至也会面临着“该如何生存”这样的难题。
#1368-1370 2021年8月23日 星期一 下午8:00:20
随想录
巴金
只有在經歷了接連不斷的大大小小政治運動之後,只有在被剝奪了人權在「牛棚」裡住了十年之後,我才想起自己是一個「人」,我才明白我也應當像人一樣用自己的腦子思考。真正用自己的腦子去想任何大小事情,一切事物、一切人在我眼前都改換了面貌,我有一種大夢初醒的感覺。只要靜下來,我就想起許多往事,而且用今天的眼光回顧過去,我也很想把自己的思想清理一番。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拿起筆來,儘管我接觸各種題目,議論各樣事情,我的思想卻始終在一個圈子裡打轉,那就是所謂十年浩劫的「文革」,有一個時期提起它我就肅然起敬,高呼「萬歲!」可是通過八年的回憶、分析和解剖,我看清楚了自己,通過自己又多多少少瞭解周圍的一些人和事,我的筆經常碰到我的傷口。起初我攤開稿紙信筆寫去,遠道寄稿也無非為了酬答友情。我還有這樣一種想法:發表那些文章也就是卸下自己的精神負擔。後來我才逐漸明白,住了十載「牛棚」我就有責任揭穿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大騙局,不讓子孫後代再遭災受難。我邊寫、邊想、邊探索;愈寫下去,愈認真、也愈感痛苦;越往下寫越是覺得筆不肯移動,我時而說筆重數十斤,時而講筆有千斤重,這只是說明作者思想感情的變化。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從來不是戰士。而且就在《隨想錄》開始發表的時候,我還在另一本集子的序文中稱「文革」為「偉大的革命」。十多年中在全國報刊上,在人們的口頭上,「偉大的」桂冠總是和「文革」連在一起,我惶恐地高呼萬歲也一直未停。但是在《嚼火集》的序裡我已經看出那頂紙糊的桂冠不過是安徒生的「皇帝的新衣」。我的眼睛終於給撥開了,即使是睡眼矇矓,我也看出那個「偉大的」騙局。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在這由衰老到病殘,到手和筆都不聽指揮、寫字十分困難的八年中,「隨想」終於找到箭垛有的放矢了。不能說我的探索和追求有多大的收穫,但是我的書一卷接一卷地完成了。我這個病廢的老人居然用「隨想」在荊棘叢中開出了一條小路。我已經看見了面前的那座大樓:「文革博物館」。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說過「隨想」是我的「無力的叫喊」。但五卷書卻不是我個人的私有物,我也不能為它們的命運作任何安排。既然它們「無力」,不會引起人們注意或關心,那麼就讓它們自生自滅吧。在我們這樣大的文明古國,幾聲甚至幾十聲間斷的叫喊對任何人的生存都不會有妨礙。它們多麼微弱,可以說是患病老人的嘆息。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絕沒有想到《隨想錄》在《大公報》上連載不到十幾篇,就有各種各類唧唧喳喳傳到我的耳裡。有人揚言我在香港發表文章犯了錯誤;朋友從北京來信說是上海要對我進行批評;還有人在某種場合宣傳我堅持「不同政見」。點名批判對我已非新鮮事情,一聲勒令不會再使我低頭屈膝。我縱然無權無勢,也不會一罵就倒,任人宰割。我反覆思考,我想不通,既然說是「百家爭鳴」,為什麼連老病人的有氣無力的嘆息也容忍不了?有些熟人懷著好意勸我盡早擱筆安心養病。我沒有表態。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為什麼會有人那麼深切地厭惡我的《隨想錄》?只有在頭一次把「隨想」收集成書的時候,我才明白就因為我要人們牢牢記住「文革」。第一卷問世不久我便受到圍攻,香港七位大學生在老師的指揮下赤膊上陣,七個人一樣聲調,揮舞棍棒,殺了過來,還說我的「隨想」「文法上不通順」,又缺乏「文學技巧」。不用我苦思苦想,他們的一句話使我開了竅,他們責備我在一本小書內用了四十七處「四人幫」,原來都是為了「文革」。他們不讓建立「文革博物館」,有的人甚至不許談論「文革」,要大家都忘記在我們國土上發生過的那些事情。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為什麼內地版的《真話集》中多一篇《鷹的歌》?我寫它只是要自己記住、要別人知道《大公園》上發表的《隨想錄七十二》並非我的原文。有人不徵求我的同意就改動它,塗掉一切和「文革」有關的句子。紀念魯迅先生逝世四十五週年,我引用了先生的名言:「我是一條牛,吃的是草,擠出來的是奶和血。」難道是在影射什麼?!或者在替誰翻案?!為什麼也犯了忌諱?!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太可怕了!十年的折磨和屈辱之後,我還不能保衛自己敘說慘痛經歷的權利。十年中間為了宣傳騙局、推銷謊言,動員了那麼多的人,使用了那麼大的力量,難道今天只要輕輕地一揮手,就可以將十年「浩劫」一筆勾銷?!「浩劫」決不是文字遊戲!將近八十年前,在四川廣元縣衙門二堂「大老爺」審案的景象還不曾在我眼前消失,耳邊彷彿還有人高呼:「小民罪該萬死,天王萬世聖明!」。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不相信自己白白地活了八十幾年。我以為我還在做噩夢。為了戰勝夢魘,我寫下《鷹的歌》,說明真話是勾銷不了的。刪改也不會使我沉默。到了我不能保護自己的時候,我就像高爾基所描繪的鷹那樣帶著傷「滾下海去」。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一切照常。一方面是打手們的攻擊和流言蜚語的中傷,一方面又是長時期的疾病纏身,我越來越擔心會完不成我的寫作計劃。我又害怕《大公園》主編頂不住那種無形的壓力。為什麼寫到五卷為止?我估計我的體力和精力只能支持到那個時候,而且我必須記下的那些事情,一百五十篇「隨想」中也容納得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常說加在一起我每天大約有五分之一的時間感到病痛。然而我並未完全失去信心,喪失勇氣,花了八年的工夫我終於完成了五卷書的計劃。沒有被打倒,沒有給罵死,我的書還在讀者中間流傳。是真是假,是正是邪,讀者將作出公正的判斷。我只說它不是一部普通的書,它會讓人永遠記住那十年中間的許多大小事情。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不曾中途擱筆,因為我一直得到讀者熱情的鼓勵,我的朋友也不是個個「明哲保身」,更多的人給我送來同情和支持。我永遠忘不了他們來信中那些像火、像燈一樣的句子。大多數人的命運牽引著我的心。相信他們,盡我的職責,我不會讓人奪走我的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為什麼不能寫自己感受最深的事情?在「文革」的油鍋裡滾了十年,為什麼不讓寫那個煎骨熬心的大災難?有人告訴我一件事,據說有個西德青年不相信納粹在波蘭建立過滅絕種族的殺人工廠,他以為那不過是一些人的「幻想」。會有這樣的事!不過四十年的時間,人們就忘記了納粹分子滅絕人性的滔天罪行。我到過奧斯威辛的納粹罪行博物館。毀滅營的遺址還保留在那裡,毒氣室和焚屍爐觸目驚心地出現在我面前。可是已經有人否定它們的存在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那麼回過頭來看「文革」,我們到哪裡去尋找它的遺跡?才過去二十年,就有人把這史無前例的「浩劫」看做遙遠的夢,要大家盡早忘記乾淨。我們家的小端端在上初中,她連這樣的「幻想」也沒有,腦子裡有的只是作業和分數,到現在她仍然是我們家最忙的人,每天睡不到八個小時。惟有我不讓人忘記過去慘痛的教訓,談十年的噩夢反反覆覆談個不停,幾乎成了一個大逆不道的罪人。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寫好第一百五十篇「隨想」就聲明「擱筆」,這合訂本的「新記」可能是我的最後一篇文章。我有滿腹的話,不能信手寫去,思前想後我考慮很多。六十年的寫作生活並不使我留戀什麼。和當初一樣我並不為個人的前途擔心。把自己的一切奉獻出來,雖然只有這麼一點點,我總算「說話算數」,盡了職責。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這只是記錄我隨時隨地的感想,既無系統,又不高明。但它們卻不是四平八穩,無病呻吟,不痛不癢,人云亦云,說了等於不說的話,寫了等於不寫的文章。那麼就讓它們留下來,作為一聲無力的叫喊,參加偉大的「百家爭鳴」吧。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最近在我國首都北京和上海等大城市上演日本影片《望鄉》,引起了激烈的爭論,有人公開反對,有人說「映了這樣的影片,社會上流氓不是更多了?」有人甚至說這是一部「黃色電影」,非禁不可。總之,壓力不小。不過支持這部影片放映的人也不少,報刊的評論也起了一定的作用,因此《望鄉》在今天還能繼續放映,當然不會是無條件的放映,是進行了手術以後的放映。我看放映總比禁止放映好,因為這究竟給我們保全了一點面子,而且闡明瞭一個真理:我們的青年並不是看見婦女就起壞心思的人,他們有崇高的革命理想,新中國的希望寄託在他們的身上。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據說老年人對《望鄉》持反對態度的多,我已經踏進了七十五歲的門檻,可是我很喜歡這部電影,我認為這是一部好電影。我看過電影文學劇本,我看過一次影片,是通過電視機看到的,我流了眼淚,我感到難過,影片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阿琦的命運像一股火在燒我的心。我想阿琦也好,三谷也好,都是多麼好的人啊。我寫過一本小書:《傾吐不盡的感情》,我對日本人民和朋友是有深厚感情的。看了這部影片以後,我對日本人民的感情只有增加。我感謝他們把這部影片送到中國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喜歡這部影片,但是我不願意多看這部影片。說實話,我看一次這部影片,就好像受到譴責,彷彿有人在質問我:你有沒有做過什麼事情來改變那個、那些受苦的人的命運?沒有,沒有!倘使再看,我又會受到同樣的質問,同樣的譴責。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生在到處都有妓院的舊社會,一九二三年五月我第一次同我三哥到上海,當時只有十九歲。我們上了岸就讓旅館接客人用的馬車把我們送到四馬路一家旅館。旅館的名字我忘記了,我只記得斜對面就是當時的一家遊樂場「神仙世界」。我們住在臨街的二樓,到了傍晚,連續不斷的人力車從樓下街中跑過,車上裝有小電燈,車上坐著漂亮的姑娘,車後跟著一個男人。我們知道這是出堂差的妓女,但我們從未因此想過「搞腐化」之類的事。後來我在上海住下來了。上海大世界附近、四馬路一帶,每天晚上站滿了穿紅著綠、塗脂抹粉的年輕妓女,後面跟著監視她們的娘姨,這是拉客的「野雞」。我們總是避開她們。我從未進過妓院,當時並沒有人禁止我們做這種事情,但是生活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舊中國,在軍閥、官僚、國民黨反動政府封建法西斯統治下的舊社會,年輕人關心的是國家和民族的命運,他們哪裡有心思去管什麼「五塊錢」不「五塊錢」?那個時候倒的確有黃色影片上演,卻從未見過青年們普遍的腐化、墮落!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難道今天的青年就落後了?反而不及五十幾年前的年輕人了?需要把他們放在溫室裡來培養,來保護?難道今天偉大的現實,社會主義祖國繁花似錦的前程,國家和民族的命運就不能吸引我們的年輕人,讓他們無事可做,只好把大好時光耗費在胡思亂想、胡作非為上面?我想問一句:在我們偉大的社會主義祖國正面的東西是不是占主導地位?那麼為什麼今天還有不少人擔心年輕人離開溫室就會落進罪惡的深淵,恨不得把年輕人改造成為「沒有性程序」的「五百型」機器人(註:見美國影片《未來世界》)呢?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曹禺最近來上海,閒談起來,他告訴我,不久前他接待過幾位日本影劇界的朋友,他們談了一些關於《望鄉》的事情。據說《望鄉》給送來中國之前曾由影片導演剪去一部分,為了使這影片較容易為中國觀眾接受。我們最初就是根據這個拷貝放映的。過了日本電影周之後,主管部門又接受一部分觀眾的意見剪掉了一些鏡頭。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曹禺還聽說,這部影片有些鏡頭是在南洋拍攝的,在拍攝的時候,導演、演員、工作人員都吃了苦頭,這說明影片的全體工作人員都非常嚴肅認真;還有扮演阿琦婆的演員,為了使她的手顯得又粗又老,她用麻繩捆自己的手腕,至於怎樣捆法我聽過就忘記了,現在也說不清楚,不過因此她扮演得更逼真,但後來也因此得病促成自己的死亡。這是為了什麼?我不能明確地回答,因為我不知道她的情況,我想這可能是忠於她的工作,忠於她的藝術吧。我看影片中那位三谷圭子也就是這樣。田中絹代女士已經逝世了,可是阿琦婆的形象非常鮮明地印在我的腦子裡。栗原小卷女士扮演的三谷也一直出現在我的眼前。我這樣想:像三谷這樣「深入生活」和描寫的對象實行「三同」的做法也是值得我們學習的。她不講一句漂亮的話,她用樸實的言行打動對方的心。本來她和阿琦婆之間有不小的距離,可是她很快地就克服了困難,使得距離逐漸地縮短,她真正做到和阿琦婆同呼吸,真正愛上了她的主人公。她做得那樣自然,那樣平凡,她交出了自己的心,因此也得到了別人的心。她最初只是為了寫文章反映南洋姐的生活,可是在「深入生活」這一段時間裡她的思想感情也發生了變化,她的心也給阿琦婆吸引住了,她們分手的時候那種依依不捨的留戀,那樣出自肺腑的哀哭,多麼令人感動!最後她甚至遠渡重洋探尋受難者的遺跡,為那般不幸的女同胞慘痛的遭遇提出控訴,這可能又是她當初料想不到的了。這也是一條寫作的道路啊。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在兩個月前寫的一篇文章裡說過這樣一句:「多印幾本近代、現代的西方文學名著,又有什麼不好呢?」這句話似乎問得奇怪。其實並不稀奇,我們這裡的確有人認為少印、不印比多印好,不讀書比讀書好。林彪和「四人幫」掌權的時候,他們就這樣說、這樣辦,除了他們喜歡的和對他們有利的書以外,一切都不准印,不准看。他們還搞過焚書的把戲,學習秦始皇,學習希特勒。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他們煽動年輕學生上街大「破四舊」,一切西方名著的譯本都被認為是「封、資、修」的舊東西,都在「大破」之列。我還記得一九六七年春天,張春橋在上海發表談話說四舊破得不夠,紅衛兵還要上街等等。於是報紙發表社論,大講「上街大破」的「革命」道理,當天晚上就有幾個中學生破門而入,把一隻繪著黛玉葬花的古舊花瓶當著我的面打碎,另一個學生把一本英國作家史蒂文森的《新天方夜譚》拿走,說是準備對它進行批判。我不能說一個「不」字。在那七、八、九年中間很少有人敢挨一下西方文學名著,除了江青,她只讀了少得可憐的幾本書,就大放厥詞,好像整個中國只有她一個人讀過西方的作品。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經過「四人幫」對西方文學名著一番「清洗」之後,今天在書店裡發賣的西方作品(漢譯本)實在少得可憐。因此書店門前讀者常常排長隊購買翻譯小說。讀者的要求是不是正當的呢?有人不同意,認為中國人何必讀西方的作品,何況它們大多數都是「封、資、修」?這就是「四人幫」的看法。他們在自己的四周畫了一個圈圈,把圈圈外面的一切完全塗掉、一筆抹殺,彷彿全世界就只有他們。「沒有錯,老子天下第一!」把外來的賓客都看做來朝貢的,拿自己編造的東西當成寶貝塞給別人。他們搞愚民政策,首先就使自己出醜。江青連《醉打山門》是誰寫的都搞不清楚,還好意思向外國人吹噓自己對司湯達爾「頗有研究」!自己無知還以為別人也同樣無知,這的確是可悲的事情。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只有在「四人幫」下台之後,我們才可以把頭伸到圈圈外面看。一看就發現我們不是天下第一,而是落後一二十年。那麼究竟是老老實實、承認落後、咬緊牙關、往前趕上好呢,還是把門關緊、閉上眼睛當「天下第一」好?這是很容易回答的。現在的問題是趕上別人,那麼先要瞭解別人怎麼會跑到我們前面。即使我們要批判地學習外國的東西,也得先學習,學懂了才能夠批判。像「四人幫」那樣連原書也沒有挨過,就用「封、資、修」三頂帽子套在一切西方文學名著頭上,一棍子打死,固然痛快,但是痛快之後又怎樣呢?還要不要學,要不要趕呢?有些人總不放心,把西方文學作品看成羊肉,害怕羊肉未吃到,先惹一身羊騷。有些人認為不是社會主義國家的作品就難免沒有毒素,讓我們的讀者中毒總不是好事,最好不出或者少出,即使勉強出了,也不妨刪去一些「不大健康的」或者「黃色的」地方。不然就限制發行,再不然就加上一篇「正確的」前言,「四人幫」就是這樣做了的。其實誰認真讀過他們寫的那些前言?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四人幫」終於垮臺了。他們成了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他們害死了成千上萬的人,歷史會清算這筆賬!他們還禁、毀了成千上萬的書。人的冤案現在陸續得到平反,書的冤案也開始得到昭雪。我想起幾年前的一件事。不是在一九六八年就在一九六九年,我在報上看到一篇文章,描述在北京火車站候車室裡,一個女青年拿著一本書在讀,人們看見她讀得那樣專心,就問她讀的是什麼書,看到她在讀小說《家》,大家就告訴她這是一株大毒草,終於說服了她把《家》當場燒掉,大家一起批判了這本毒草小說。我讀了這篇文章,不免有些緊張,當晚就做了一個夢:希特勒復活了,對著我大聲咆哮,說是要焚書坑儒。今天回想起來,實在可笑。我也太膽小了,以「四人幫」那樣的權勢、威力、陰謀、詭計,還對付不了我這本小說,燒不盡它,也禁不絕它。人民群眾才是最好的裁判員。他們要讀書,他們要多讀書。讓「四人幫」的那些看法、想法、做法見鬼去吧。我還是那一句話:「多印幾本西方文學名著有什麼不好呢?」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前十天左右我參加過一次追悼會——替一位著名詩人平反。這位詩人同一個造反派談戀愛,要和她結婚,據說本單位的工宣隊員不但不同意,並且批判了他。聽說那位徐某某又講了話:「某某人腐蝕造反派,如何如何……」大概又是什麼階級鬥爭的新動向吧。於是詩人開煤氣自盡。對這件事徐某某究竟有沒有責任,還是讓歷史來裁決吧,我不必在這裡多談了。提到結婚就死人,多可怕!我舉這個事例正好說明造謠者的用心。但今天不再是「四害」橫行、謠言可以殺人的時候了。我並不感覺到謠言可畏。林彪和「四人幫」的陰謀詭計和法西斯暴行並沒有把我搞死,何況區區謠言!然而奇怪的是:為什麼大家對這種謠言會如此感興趣呢?這當然要「歸功」於林彪和「四人幫」這一夥人,他們搞亂了人們的思想,把人的最崇高、最優美、最純潔的理想、感情踐踏、毀壞,使得不少人感到國家、民族的前途跟自己脫離關係,個人眼前只有一團漆黑,因此種種奇聞奇事才可以分他們的心,吸引他們的注意,使他們甚至花費時間來傳播流言。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在五十年前我就有了這樣一種習慣:有感情無處傾吐時我經常求助於紙筆。可是一九七二年八月裡那幾天,我每天坐三四個小時望著面前攤開的稿紙,卻寫不出一句話。我痛苦地想,難道給關了幾年的「牛棚」,真的就變成「牛」了?頭上彷彿壓了一塊大石頭,思想好像凍結了一樣。我索性放下筆,什麼也不寫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六年過去了。林彪、「四人幫」及其爪牙們的確把我搞得很「狼狽」,但我還是活下來了,而且偏偏活得比較健康,腦子也並不糊塗,有時還可以寫一兩篇文章。最近我經常去火葬場,參加老朋友們的骨灰安放儀式。在大廳裡,我想起許多事情。同樣地奏著哀樂,我的思想卻從擠滿了人的大廳轉到只有二三十個人的中廳裡去了,我們正在用哭聲向蕭珊的遺體告別。我記起了《家》裡面覺新說過的一句話:「好像玨死了,也是一個不祥的鬼。」四十七年前我寫這句話的時候,怎麼想得到我是在寫自己!我沒有流眼淚,可是我覺得有無數鋒利的指甲在搔我的心。我站在死者遺體旁邊,望著那張慘白色的臉,那兩片嚥下千言萬語的嘴唇,我咬緊牙齒,在心裡喚著死者的名字。我想,我比她大十三歲,為什麼不讓我先死?我想,這是多麼不公平!她究竟犯了什麼罪?她也給關進「牛棚」,掛上「牛鬼蛇神」的小紙牌,還掃過馬路。究竟為什麼?理由很簡單,她是我的妻子。她患了病,得不到治療,也因為她是我的妻子。想盡辦法一直到逝世前三個星期,靠開後門她才住進醫院。但是癌細胞已經擴散,腸癌變成了肝癌。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她不想死,她要活,她願意改造思想,她願意看到社會主義建成。這個願望總不能說是癡心妄想吧。她本來可以活下去,倘使她不是「黑老K」的「臭婆娘」。一句話,是我連累了她,是我害了她。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在我靠邊的幾年中間,我所受到的精神折磨她也同樣受到。但是我並未挨過打,她卻挨了「北京來的紅衛兵」的銅頭皮帶,留在她左眼上的黑圈好幾天以後才褪盡。她挨打只是為了保護我,她看見那些年輕人深夜闖進來,害怕他們把我揪走,便溜出大門,到對面派出所去,請民警同志出來干預。那裡只有一個人值班,不敢管。當著民警的面,她被他們用銅頭皮帶狠狠抽了一下,給押了回來,同我一起關在馬桶間裡。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說「日子難過」,因為在那一段時間裡,我每天在「牛棚」裡面勞動、學習、寫交代、寫檢查、寫思想匯報。任何人都可以責罵我、教訓我、指揮我。從外地到「作協分會」來串連的人可以隨意點名叫我出去「示眾」,還要自報罪行。上下班不限時間,由管理「牛棚」的「監督組」隨意決定。任何人都可以闖進我家裡來,高興拿什麼就拿走什麼。這個時候大規模的群眾性批鬥和電視批鬥大會還沒有開始,但已經越來越逼近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她說「日子難過」,因為她給兩次揪到機關,靠邊勞動,後來也常常參加陪鬥。在淮海中路「大批判專欄」上張貼著批判我的罪行的大字報,我一家人的名字都給寫出來「示眾」,不用說「臭婆娘」的大名佔著顯著的地位。這些文字像蟲子一樣咬痛她的心。她讓上海戲劇學院「狂妄派」學生突然襲擊、揪到「作協分會」去的時候,在我家大門上還貼了一張揭露她的所謂罪行的大字報。幸好當天夜裡我兒子把它撕毀。否則這一張大字報就會要了她的命!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人們的白眼,人們的冷嘲熱罵蠶蝕著她的身心。我看出來她的健康逐漸遭到損害。表面上的平靜是虛假的。內心的痛苦像一鍋煮沸的水,她怎麼能遮蓋住!怎麼能使它平靜!她不斷地給我安慰,對我表示信任,替我感到不平。然而她看到我的問題一天天地變得嚴重,上面對我的壓力一天天地增加,她又非常擔心。有時同我一起上班或者下班,走近巨鹿路口,快到「作協分會」,或者走近湖南路口,快到我們家,她總是抬不起頭。我理解她,同情她,也非常擔心她經受不起沉重的打擊。我記得有一天到了平常下班的時間,我們沒有受到留難,回到家裡她比較高興,到廚房去燒菜。我翻看當天的報紙,在第三版上看到當時做了「作協分會」的「頭頭」的兩個工人作家寫的文章《徹底揭露巴金的反革命真面目》。真是當頭一棒!我看了兩三行,連忙把報紙藏起來,我害怕讓她看見。她端著燒好的菜出來,臉上還帶笑容,吃飯時她有說有笑。飯後她要看報,我企圖把她的注意力引到別處。但是沒有用,她找到了報紙。她的笑容一下子完全消失。這一夜她再沒有講話,早早地進了房間。我後來發現她躺在床上小聲哭著。一個安靜的夜晚給破壞了。今天回想當時的情景,她那張滿是淚痕的臉還在我的眼前。我多麼願意讓她的淚痕消失,笑容在她那憔悴的臉上重現,即使減少我幾年的生命來換取我們家庭生活中一個寧靜的夜晚,我也心甘情願!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聽周信芳同志的媳婦說,周的夫人在逝世前經常被打手們拉出去當做皮球推來推去,打得遍體鱗傷。有人勸她躲開,她說:「我躲開,他們就要這樣對付周先生了。」蕭珊並未受到這種新式體罰。可是她在精神上給別人當皮球打來打去。她也有這樣的想法:她多受一點精神折磨,可以減輕對我的壓力。其實這是她一片癡心,結果只苦了她自己。我看見她一天天地憔悴下去,我看見她的生命之火逐漸熄滅,我多麼痛心。我勸她,安慰她,我想拉住她,一點也沒有用。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吃過中飯,就去參加給別人戴上反革命帽子的大會,受批判、戴帽子的人不止一個,其中有一個我的熟人王若望同志他過去也是作家,不過比我年輕。我們一起在「牛棚」裡關過一個時期,他的罪名是「摘帽右派」。他不服,不聽話,他貼出大字報,聲明「自己解放自己」,因此罪名越搞越大,給捉去關了一個時期不算,還戴上了反革命的帽子監督勞動。在會場裡我一直像在做怪夢。開完會回家,見到蕭珊我感到格外親切,彷彿重回人間。可是她不舒服,不想講話,偶爾講一句半句。我還記得她講了兩次:「我看不到了。」我連聲問她看不到什麼?她後來才說:「看不到你解放了。」我還能再講什麼呢?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兒子在旁邊,垂頭喪氣,精神不好,晚飯只吃了半碗,像是患感冒。她忽然指著他小聲說:「他怎麼辦呢?」他當時在安徽山區農村已經待了三年半,政治上沒有人管,生活上不能養活自己,而且因為是我的兒子,給剝奪了好些公民權利。他先學會沉默,後來又學會抽煙。我懷著內疚的心情看看他。我後悔當初不該寫小說,更不該生兒育女。我還記得前兩年在痛苦難熬的時候她對我說:「孩子們說爸爸做了壞事,害了我們大家。」這好像用刀子在割我身上的肉。我沒有出聲,我把淚水全吞在肚裡。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女婿馬上打電話給我們僅有的幾個親戚。她的弟媳趕到醫院,馬上暈了過去。三天以後在龍華火葬場舉行告別儀式。她的朋友一個也沒有來,因為一則我們沒有通知,二則我是一個審查了將近七年的對象。沒有悼詞,沒有弔客,只有一片傷心的哭聲。我衷心感謝前來參加儀式的少數親友和特地來幫忙的我女兒的兩三個同學,最後,我跟她的遺體告別,女兒望著遺容哀哭,兒子在隔離病房還不知道把他當做命根子的媽媽已經死亡。值得提說的是她當做自己兒子照顧了好些年的一位亡友的男孩從北京趕來,只為了看見她的最後一面。這個整天同鋼鐵打交道的技術員,他的心倒不像鋼鐵那樣。他得到電報以後,他愛人對他說:「你去吧,你不去一趟,你的心永遠安定不了。」我在變了形的她的遺體旁邊站了一會。別人給我和她照了相。我痛苦地想:這是最後一次了,即使給我們留下來很難看的形象,我也要珍視這個鏡頭。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夢魘一般的日子終於過去了。六年彷彿一瞬間似的遠遠地落在後面了。其實哪裡是一瞬間!這段時間裡有多少流著血和淚的日子啊。不僅是六年,從我開始寫這篇短文到現在又過去了半年,半年中我經常在火葬場的大廳裡默哀,行禮,為了紀念給「四人幫」迫害致死的朋友。想到他們不能把個人的智慧和才華獻給社會主義祖國,我萬分惋惜。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她是我的一個讀者。一九三六年我在上海第一次同她見面。一九三八年和一九四一年我們兩次在桂林像朋友似的住在一起。一九四四年我們在貴陽結婚。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不到二十,對她的成長我應當負很大的責任。她讀了我的小說,給我寫信,後來見到了我,對我發生了感情。她在中學唸書,看見我以前,因為參加學生運動被學校開除,回到家鄉住了一個短時期,又出來進另一所學校。倘使不是為了我,她三七、三八年一定去了延安。她同我談了八年的戀愛,後來到貴陽旅行結婚,只印發了一個通知,沒有擺過一桌酒席。從貴陽我和她先後到了重慶,住在民國路文化生活出版社門市部樓梯下七八個平方米的小屋裡。她托人買了四隻玻璃杯開始組織我們的小家庭。她陪著我經歷了各種艱苦生活。在抗日戰爭緊張的時期,我們一起在日軍進城以前十多個小時逃離廣州,我們從廣東到廣西,從昆明到桂林,從金華到溫州,我們分散了,又重見,相見後又別離。在我那兩冊《旅途通訊》中就有一部分這種生活的記錄。四十年前有一位朋友批評我:「這算什麼文章!」我的《文集》出版後,另一位朋友認為我不應當把它們也收進去。他們都有道理,兩年來我對朋友、對讀者講過不止一次,我決定不讓《文集》重版。但是為我自己,我要經常翻看那兩小冊《通訊》。在那些年代,每當我落在困苦的境地裡、朋友們各奔前程的時候,她總是親切地在我的耳邊說:「不要難過,我不會離開你,我在你的身邊。」的確,只有在她最後一次進手術室之前她才說過這樣一句:「我們要分別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同她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但是我並沒有好好地幫助過她。她比我有才華,卻缺乏刻苦鑽研的精神。我很喜歡她翻譯的普希金和屠格涅夫的小說。雖然譯文並不恰當,也不是普希金和屠格涅夫的風格,它們卻是有創造性的文學作品,閱讀它們對我是一種享受。她想改變自己的生活,不願做家庭婦女,卻又缺少吃苦耐勞的勇氣。她聽一個朋友的勸告,得到後來也是給「四人幫」迫害致死的葉以群同志的同意,到《上海文學》「義務勞動」,也做了一點點工作,然而在運動中卻受到批判,說她專門向老作家組稿,又說她是我派去的「坐探」。她為了改造思想,想走捷徑,要求參加「四清」運動,找人推薦到某銅廠的工作組工作,工作相當忙碌、緊張,她卻精神愉快。但是到我快要靠邊的時候,她也被叫回「作協分會」參加運動。她第一次參加這種疾風暴雨般的鬥爭,而且是以反動權威家屬的身份參加,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張皇失措,坐立不安,替我擔心,又為兒女的前途憂慮。她盼望什麼人向她伸出援助的手,可是朋友們離開了她,「同事們」拿她當做箭靶,還有人想通過整她來整我。她不是「作協分會」或者刊物的正式工作人員,可是仍然被「勒令」靠邊勞動、站隊掛牌,放回家以後,又給揪到機關。過一個時期,她寫了認罪的檢查,第二次給放回家的時候,我們機關的造反派頭頭卻通知裡弄委員會罰她掃街。她怕人看見,每天大清早起來,拿著掃帚出門,掃得精疲力盡,才回到家裡,關上大門,吐了一口氣。但有時她還碰到上學去的小孩,對她叫罵「巴金的臭婆娘」。我偶爾看見她拿著掃帚回來,不敢正眼看她,我感到負罪的心情,這是對她的一個致命的打擊。不到兩個月,她病倒了,以後就沒有再出去掃街(我妹妹繼續掃了一個時期),但是也沒有完全恢復健康。儘管她還繼續拖了四年,但一直到死她並不曾看到我恢復自由。這就是她的最後,然而絕不是她的結局。她的結局將和我的結局連在一起。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最近寫信給曹禺,信內有這樣的話:「希望你丟開那些雜事,多寫幾個戲,甚至寫一兩本小說(因為你說你想寫一本小說)。我記得屠格涅夫患病垂危,在病榻上寫信給托爾斯泰,求他不要丟開文學創作,希望他繼續寫小說。我不是屠格涅夫,你也不是托爾斯泰,我又不曾躺在病床上。但是我要勸你多寫,多寫你自己多年來想寫的東西。你比我有才華,你是一個好的藝術家,我卻不是。你得少開會,少寫表態文章,多給後人留一點東西,把你心靈中的寶貝全交出來,貢獻給我們社會主義祖國。……」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呢,自己吹噓也沒有用,我在三十年代就不得不承認我不是藝術家,今天我仍然說:「我沒有才華。」而且像某某人在批鬥我的大會上所說我寫的都是破爛貨,只有在解放後靠「文藝黑線」吹捧才出了名這一類的話,還可以作為參考。不過有一點得說明:事實證明所謂「文藝黑線」是「四人幫」編造的誣蔑不實之詞,「文藝黑線」根本不存在。我的《文集》也曾被稱為「邪書十四卷」。這不足為怪,因為在國民黨「執政」時期,我的作品就受到歧視,就是不「正」的東西。靠了讀者的保護,「破爛貨」居然「流傳」下來,甚至變成了《文集》。有人把它們當做「肉中刺,眼中釘」,也是理所當然。再說集子裡的確有許多不好的東西,但它們並不是毒草。我不止講過一次:我今後不會讓《文集》再版,重印七八種單行本我倒願意。不印的書是我自己認為寫得不好,藝術性不高,反映生活不完全真實,等等,等等。但它們也絕非毒草。 我一再提說「毒草」,好像我給毒蛇咬過看見繩子也害怕一樣。二十年來天天聽說「毒草」,幾乎到了談虎色變的程度。在「四害」橫行的時期,我寫了不少的思想匯報和檢查,也口口聲聲承認「邪書十四卷」全是「大毒草」。難道我們這裡真有這麼多的「毒草」嗎?我家屋前有一片草地,屋後種了一些花樹,二十年來我天天散步,在院子裡,在草地上找尋「毒草」。可是我只找到不少「中草藥」,一棵毒草也沒有!倘使我還不放心,朝擔憂,夜焦慮,一定要找出「毒草」,而又找不出來,那就只有把草地鋤掉,把院子改為垃圾堆,才可以高枕無憂。這些年來我有不少朋友死於「四人幫」的殘酷迫害,也有一些人得了種種奇怪的恐怖病(各種不同的後遺病)。我擔心自己會成為「毒草病」的患者,這個病的病狀是因為害怕寫出毒草,拿起筆就全身發抖,寫不成一個字。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人們經常通過不同的道路接近文學,很少有人只是因為想做作家才拿起筆。我至今還是一個不懂文學的外行,但誰也沒有權說我寫的小說並不是小說,並不是文學作品。其實說了、罵了、否定了也沒有關係,稱它們為「破爛貨」、定它們為毒草也無關係,只要有人要讀,有讀者肯花錢買,它們就會存在下去。小說《三國演義》裡有諸葛亮罵死王朗的故事,好像人是罵得死的。可是據我所知(當然我的見聞有限),還不曾有人寫過什麼誰罵死作品的故事。我的作品出世以來挨的罵可謂多矣,尤其是在一九六六年以後,好像是因為我參加了亞非作家緊急會議,有人生怕我擠進亞非作家的行列,特地來個摘帽運動似的。「四人幫」不但給我摘掉了「作家」的帽子,還「砸爛」(這是「四人幫」的術語)了「作家協會」,燒燬了我的作品。他們要做今天的秦始皇。他們「火」、「棍」並舉,「燒」、「罵」齊來,可是我的作品始終不曾燒絕。我也居然活到現在。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這樣說,毫無自滿的情緒。我的作品沒有給罵死,是因為讀者有自己的看法。讀者是我的作品的評判員。他們並不專看「長官」們的臉色。即使當時的「長官」們把我的小說「打」成「毒草」,把我本人「打」成「黑老K」,還有人偷偷地讀我的書。去年七月我收到一封日本讀者的信,開頭就是這樣的話:「一九七六年我轉託日本的朋友書店而買到香港南國出版社一九七○年所刊出的《巴金文集》,我花了兩年左右的時間,今年四月才看完了這全書,共十四冊。」(原文)一九七○年正是當時在上海管文教的「長官」徐某某橫行霸道無惡不作的時候,也是我在幹校勞動給揪出去到處批鬥的時候,香港還有人重印我的文集,這難道不是讀者們在向「長官意志」挑戰嗎?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這樣說,也絕非出於驕傲。我是不敢向「長官意志」挑戰的。我的文集裡雖然沒有「遵命文學」【註一】一類的文字,可是我也寫過照別人的意思執筆的文章,例如《評〈不夜城〉》。那是一九六五年六月我第二次去越南採訪前葉以群同志組織我寫的,當時被約寫稿的人還有一位,材料由以群供給,我一再推辭,他有種種理由,我駁不倒,就答應了。後來,我又打電話去推辭,仍然推不掉,說是宣傳部的意思,當時的宣傳部部長正是張春橋。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以群自己也有困難,似乎有些害怕。當時說好文章裡不提《不夜城》編劇人柯靈的名字。文章寫好交給以群,等不及在上海《文匯報》上發表,我就動身赴京做去河內的準備了。上飛機的前夕我還和蕭珊同去柯靈家,向他說明:我寫了批評《不夜城》的文章,但並未提編劇人的名字。此外,我什麼也沒有講,因為我相當狼狽,講不出道歉的話,可是心裡卻有歉意。三個多月後我從越南回來,知道我的文章早已發表,《不夜城》已經定為「大毒草」,張春橋也升了官,但是我仍然對柯靈感到歉意,而且不願意再看我那篇文章,因此它的標題我至今還說不清楚。同時我也暗中埋怨自己太老實,因為另一位被指定寫稿的朋友似乎交了白卷,這樣他反倒脫身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這是一個突出的例子。在我靠邊的時候,在批鬥會上,我因此受到批判,說我包庇柯靈,我自己也做過檢查。其實正相反,我很抱歉,因為我沒有替他辯護。更使我感到難過的是第二年八月初,葉以群同志自己遭受到林彪和「四人幫」的迫害含恨跳樓自盡,留下愛人和五個小孩。我連同他的遺體告別的機會也沒有!一直到這個月初他的冤案才得到昭雪,名譽才得到恢復。我在追悼會上讀了悼詞,想起他的不明不白的死亡,我痛惜我國文藝界失去這樣一位戰士,我失去這樣一位朋友,我在心裡說:絕不讓再發生這一類的事情。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前兩年有一兩位過去在《上海文學》或《收穫》做過編輯的朋友對我說,張春橋在上海「做官」的時候,對他們罵過我。我又想起在批鬥我的會上有人「揭發」刊物編輯用了我的稿子受到張春橋的責備。當時張春橋是被認為「無產階級革命左派」,是「好人」,他罵了我就說明我是「反動派」,是「壞人」。在「四人幫」及其爪牙的心目中,文藝也好,作家也好,都應當是他們的馴服工具。他們隨便胡說什麼,都有人吹捧,而且要人們照辦。我記得一九七五年徐某某忽然心血來潮,說出版社的首要任務是「出人」。出版社不出書,卻出人,那麼學校幹什麼呢?可是徐某某是「長官」,大家都要學習他的「新的提法」。本來是胡說,一下子就變成了「發展」。「三突出」、「三陪襯」等等的「三字經」不也是這一類的胡說嗎?想想看,一個從事創作的人發明了種種的創作方法來限制自己,等於在自己的周圍安置了種種障礙,除了使自己「行路難」之外,還會有什麼樣的效果呢?又如張春橋過去大吹「寫十三年」【註一】的「高見」,北京有人剛剛表示懷疑,他就大發脾氣。他在上海的時候,你要反對「大寫十三年」,那可不得了。其實誰也知道這種「高見」並不高明,也無非使自己的路越走越窄而已。我還記得還有一位主張「寫十三年」的「長官」,有人請他看話劇,他問,「是不是寫十三年的?寫十三年的,我就去看。」不幸那齣戲偏偏比十三年多兩三個月。他一本正經地說:「不是寫十三年的,我不看。」 十三年指一九四九年至一九六二年。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最近翻了一下中國文學史,那麼多的光輝的名字!卻沒有一首好詩或者一篇好文章是根據「長官意志」寫成的。我又翻了一下俄羅斯文學史,尼古拉一世統治時期出現了多少好作家和好作品,試問哪一部是按照「長官」的意志寫的?我家裡的確有按照「長官意志」寫成的小說,而且不止一部,都是在「四人幫」橫行時期出版的,而且是用「三結合」的創作方法寫出來的。所謂「三結合」,說清楚一點,就是一個人「出生活」,一個人「出技巧」,一個人「出思想」。聽起來好像我在說夢話,但這卻是事實。一九七五年十月在一個小型座談會上,我聽見上海唯一的出版社的「第一把手」說過今後要大大推廣這個方法。最後他還訓了我幾句。他早就認識我,第一次當官有了一點架子,後來靠了邊,和我同台挨批鬥,偶爾見了面又客氣了,第二次「上台」就翻臉不認人。他掌握了出版社的大權,的確大大地推廣了「三結合」的創作方法。那個時期他們如法炮製了不少的作品,任意把「四人幫」的私貨強加給作者。反正你要出書,就得聽我的話。於是到處都是「走資派」,「大寫走資派」成風。作者原來沒有寫,也替他硬塞進去,而且寫進去的「走資派」的級別越來越高。我說句笑話,倘使「四人幫」再多鬧兩年,那位「第一把手」恐怕只好在《封神演義》裡去找「走資派」了。更可笑的是有些作品寫了大、小「走資派」以後來不及出版,「四人幫」就給趕下了政治舞台。「走資派」出不來了,怎麼辦?腦子靈敏的人會想辦法,便揪出「四人幫」來代替,真是「戲法人人會變」。於是我們的「文壇」上又出現了一種由「反走資派」變為「反四人幫」的作品。這樣一來吹捧「四人幫」的人又變成了「反四人幫」的英雄。「長官」點了頭,還有什麼問題呢?即使讀者不買賬,單單把書向全國大小圖書館書架上一放,數目也很可觀了。可能還有人想:這是古今中外文學史上的了不起的「創舉」呢!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讓我這個不懂文學的「寫家」再說幾句:為什麼在國民黨反動統治時期,三十年代的上海,出現了文藝活躍的局面,魯迅、郭沫若、茅盾同志的許多作品相繼問世,而在「四害」橫行的時期,文藝園中卻只有「一花」獨放、一片空白,絕大多數作家、藝術家或則擱筆改行,或則給摧殘到死呢?這難道不值得我們深思嗎?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說過:「我有感情必須發洩,有愛憎必須傾吐,否則我這顆年輕的心就會枯死。所以我拿起筆,在一個練習本上寫下一些東西來發洩我的感情、傾吐我的愛憎。每天晚上我感到寂寞時,就攤開練習本,一面聽巴黎聖母院的鐘聲,一面揮筆,一直寫到我覺得腦筋遲鈍,才上床睡去。」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生活的確是藝術創作的源泉,而且是唯一的源泉。古今中外任何一個嚴肅的作家都是從這唯一的源泉裡吸取養料,找尋材料的。文學作品是作者對生活理解的反映。儘管作者對生活的理解和分析有對有錯,但是離開了生活總不會有好作品。作家經常把自己的親身見聞寫進作品裡面,不一定每個人物都是他自己,但也不能說作品裡就沒有作者自己。法國作家福樓拜說愛瑪.包瓦利(今通譯包法利。編者注)是他自己;郭老說蔡文姬是他。這種說法是值得深思的。《激流》裡也有我自己,有時在覺慧身上,有時在覺民身上,有時在劍雲身上,或者其他的人身上。去年或前年有一位朋友要我談談對《紅樓夢》的看法。他是紅學家,我卻什麼也不是,談不出來,我只給他寫了兩三句話寄去。我沒有留底稿,不過大意我可能不曾忘記。我說:「《紅樓夢》雖然不是作者的自傳,但總有自傳的成分。倘使曹雪芹不是生活在這樣的家庭裡,接觸過小說中的那些人物,他怎麼寫得出這樣的小說?他到哪裡去體驗生活,怎樣深入生活?」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解放前,尤其是抗戰以前,讀者來信談的總是國家、民族的前途和個人的苦悶以及為這個前途獻身的願望或決心。沒有能給他們具體的回答,我常常感到痛苦。我只能這樣地鼓勵他們:舊的要滅亡,新的要壯大;舊社會要完蛋,新社會要到來;光明要把黑暗驅逐乾淨。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一九二七年春天開始在巴黎寫小說,我住在拉丁區,我的住處離先賢祠(國葬院)不遠,先賢祠旁邊那一段路非常清靜。我經常走過先賢祠門前,那裡有兩座銅像:盧騷(梭)和伏爾泰。在這兩個法國啟蒙時期的思想家,這兩個偉大的作家中,我對「夢想消滅不平等和壓迫」的「日內瓦公民」的印象較深,我走過像前常常對著銅像申訴我這個異鄉人的寂寞和痛苦;對伏爾泰我所知較少,但是他為卡拉斯老人的冤案、為西爾文的冤案、為拉.巴爾的冤案、為拉裡—托倫達爾的冤案奮鬥,終於平反了冤獄,使慘死者恢復名譽,倖存者免於刑戮,像這樣維護真理、維護正義的行為我是知道的,我是欽佩的。還有兩位偉大的作家葬在先賢祠內,他們是雨果和左拉。左拉為德萊斐斯上尉的冤案鬥爭,冒著生命危險替受害人辯護,終於推倒誣陷不實的判決,讓人間地獄中的含冤者重見光明。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這是我當年從法國作家那裡受到的教育。雖然我「學而不用」,但是今天回想起來,我還不能不感激老師,在「四害」橫行的時候,我沒有出賣靈魂,還是靠著我過去受到的教育,這教育來自生活,來自朋友,來自書本,也來自老師,還有來自讀者。至於法國作家給我的「教育」是不是「干預生活」呢?「作家干預生活」曾經被批判為右派言論,有少數人因此二十年抬不起頭。我不曾提倡過「作家干預生活」,因為那一陣子我還沒有時間考慮。但是我給關進「牛棚」以後,看見有些熟人在大字報上揭露「巴金的反革命真面目」,我朝夕盼望有一兩位作家出來「干預生活」,替我雪冤。我在夢裡好像見到了伏爾泰和左拉,但夢醒以後更加感到空虛,明知伏爾泰和左拉要是生活在一九六七年的上海,他們也只好在「牛棚」裡搖頭嘆氣。這樣說,原來我也是主張「干預生活」的。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在「四害」橫行的日子裡,這種「喜劇」是經常上演的。不過「皇位繼承人」給換上了「中央首長」,或者是林彪,或者是江青,甚至別人,桃核給換上了別的水果,或者其他的東西如草帽之類。當時的確有許多人把肉麻當有趣,甚至舉行儀式表示慶祝和效忠。這種醜態已經超過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沙俄外省小城太太們的表演了。我們在某一兩部影片中還可以看到它的遺跡。除了這種「恩賜」之外,十多年來流行過的那一整套,今天看起來,都十分可笑,例如早請示、晚匯報、跳忠字舞、剪忠字花、敲鑼打鼓半夜遊行等等、等等。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一下子跳出來的?我當時實在想不通。但是後來明白了:它們都是從舊貨店裡給找出來的。我們有的是封建社會的破爛貨,非常豐富!五四時期這個舊貨店給沖了一下,可是不久就給保護起來了。蔣介石後來又把它當做寶庫。林彪和「四人幫」更把它看做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藏。「四人幫」打起「左」的大旗,大吹批孔,其實他們道道地地在販賣舊貨。無怪乎林彪整天念他的「政變經」,江青整夜做呂後和武則天的夢。「四人幫」居然混了十年,而且越混越厲害,在國際上混到了個「激進派」的稱號。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想起來既可悲又痛心。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常常這樣想:我們不能單怪林彪,單怪「四人幫」,我們也得責備自己!我們自己「吃」那一套封建貨色,林彪和「四人幫」販賣它們才會生意興隆。不然,怎麼隨便一紙「勒令」就能使人家破人亡呢?不然怎麼在某一個時期我們會一天幾次高聲「敬祝」林彪和江青「身體永遠健康」呢?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他從事電影藝術書刊的翻譯。他響應號召去廣州擔任華僑學生的教師,一九六八年他在「勞動改造」中突然倒在地上,心臟停止了跳動。十年以後一九七八年,廣州暨南大學開追悼會,宣佈了對他的歷史的審查結論,給他恢復了名譽。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不久前畫家俞雲階來看我,高興地告訴我,他的問題解決了。我也替他高興。我知道他說的「解決」不是指十一年中冤案的平反,不是指知識分子政策的落實,這些應當早解決了,他的公民的權利,也早已恢復了。他講的是,給劃為「右派分子」的錯案現在得到了徹底的改正,是非終於弄清了。他摔掉了壓在頭頂上整整二十二年的磐石,可以昂起頭來左顧右盼,他當然感到輕鬆。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讀到這封信我才想起今年是「五四」運動的六十週年。六十年前的事情彷彿還在眼前,那個時候我還是十五歲的孩子。一瞬眼,我就是七十五歲的「老朽」了。六十年,應該有多大的變化啊!可是今天我仍然像在六十年前那樣懷著強烈的感情反對封建專制的流毒,反對各種形式的包辦婚姻,希望看到社會主義民主的實現。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不管怎樣,歷史總是篡改不了的。我得為我們那一代青年說一句公道話。不論他們出身如何,我們那一代青年所追求的是整個國家、民族的出路,不是個人的出路。在「四害」橫行最黑暗的日子裡,我之所以不感覺到灰心絕望,是因為我回顧了自己六七十年間走過的道路,個人的功過是非看得清楚,不僅我自己講過什麼、做過什麼,我不曾完全忘記,連別人講過什麼、做過什麼,我也大致記得。「四人幫」要把我一筆勾銷,給我下種種結論,我自己也寫了不少徹底否定自己的「思想匯報」和「檢查」。有一個時期我的確相信別人所宣傳的一切,我的確否定自己,準備從頭做起,認真改造,「脫胎換骨,重新做人」。後來發覺自己受了騙,別人在愚弄我,我感到短時間的空虛。這是最大的幻滅。這個時期我本來可以走上自殺的道路,但是我的愛人蕭珊在我的身邊,她的深厚的感情牽繫著我的心。而且我還有各種要活下去的理由。不久我的頭腦又冷靜下來。我能分析自己,也能分析別人。即使受到「游鬥」,受到大會批判,我還能分析、研究那些批判稿,那些發言的人。漸漸地我的頭腦清醒了。文化大革命使我受到極其深刻的教育。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文化大革命的十一年是一個非常的時期,鬥爭十分尖銳、複雜,而且殘酷,人人都給捲了進去,每個人都經受了考驗,什麼事都給推上了頂峰,讓人看得一清二楚。人人都給逼上了這樣一條路:不得不用自己的腦筋思考,不能靠販賣別人下的「結論」和從別處搬來的「警句」過日子。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今天我回頭看十一年中間自己的所作所為和別人的所作所為,實在可笑,實在幼稚,實在愚蠢。但當時卻不是這樣看法。今天有人喜歡表示自己一貫正確,三十年,甚至六十年都是一貫正確。我不大相信。我因為自己受了騙,出了醜,倒反而敢於挺起胸來「獨立思考」,講一點心裡的老實話。我在文化大革命中有很大的收穫,「四人幫」之流販賣的那批「左」的貨色全部展覽出來,它們的確是封建專制的破爛貨,除了商標,哪裡有一點點革命的氣味!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四人幫」以及什麼「這個人」、「那個人」用封建專制主義的全面復辟來反對並不曾出現的「資本主義社會」,他們把種種「出土文物」喬裝打扮硬要人相信這是社會主義。他們為了推行他們所謂的「對資產階級的全面專政」,不知殺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今天我帶著無法治好的內傷迎接「五四」運動的六十週年,我慶幸自己逃過了那位來不及登殿的「女皇」的刀斧。但是回顧背後血跡斑斑的道路,想起十一年來一個接一個倒下去的朋友、同志和陌生人,我用什麼來安慰死者、鼓勵生者呢?說實話,我們這一代人並沒有完成反封建的任務,也沒有完成實現民主的任務。一直到今天,我和人們接觸,談話,也看不出多少科學的精神,人們習慣了講大話、講空話、講廢話,只要長官點頭,一切都沒有問題。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去年五六月在北京出席文聯全會擴大會議,我也沒有見到他。後來在《人民文學》九月號上讀到孫犁同志的《遠的懷念》,才知道他「終於輕擲了自己的生命」。今年二月十七日他的「平反昭雪追悼會」在石家莊舉行,他的骨灰有了適當的安放地方。他「無負於國家民族,無負於人民大眾」,可以毫無遺憾地閉上了眼睛。但是這樣「一個美好的、真誠的、善良的靈魂」是任何反動勢力所摧毀不了的,他要永遠徘徊在人間。
第 325 页 2021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一个人的圣经
高行健
这之前,他没有想到他会离开这国家,只是在飞机离开机场的跑道,嗡的一声,震动的机身霎时腾空,才猛然意识到他也许就此,当时意识的正是这也许,就此,再也不会回到舷窗下那土地上来,他出生、长大、受教育、成人、受难而从未想到离开的人称之为祖国的这片黄土地。而他有祖国吗?或是这机翼下移动的灰黄的土地和冰封的河流算是他的祖国吗?这疑问是之后派生出来的,答案随后逐渐趋于明确。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如今,他是一支自由的鸟。这种内心的自由,无牵无挂,如云如风。这自由也不是上帝赐予的,要付出多大代价,又多么珍贵,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不把自己再栓在一个女人身上,家庭和孩子对他来说都是过于沉重的负担。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自由并非天赋的人权,而梦想的自由也不是生来就有,也是需要维护的一种能力,一种意识,况且也还受到噩梦的干扰。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遥远的童年,如雾如烟,只记忆中浮现若干明亮的点,提起个头,被时间淹没的记忆便渐渐显露,如一张出水的网,彼此牵连,竟漫然无边,越牵扯头绪越多,都若隐若现,一旦提起一头,就又牵扯一片。不同的年代不同的事情都同时涌现,弄得你无从下手,无法寻出一条线索,去追踪去清理,再说也无法理得清楚,这人生就是一张网,你想一扣一扣解开,只弄得一团混乱,人生这笔糊涂帐你也无法结算。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阳光从云层斜射在海面上,湛蓝的海水波光跳跃,习习凉风自然比室内的空调更令人适意。海水隔开的那香港岛,郁郁葱葱的山坡上大厦群耸立,喧闹的市声渐渐退远,一个有节拍的撞击声在海面上却越益分明。寻声望去,海滨那幢为九七年英中两国交接仪式修建的大会堂正在施工,一下又一下砰砰打桩的汔锤声明明白白提醒你,此时此刻,这香港,一分一秒,刻不容缓,也正在变成中国。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红卫兵们走了,他望着一屋子挖开的砖块和泥土,心想到等灾难也这样落到自己头上就晚了,这才下决心,把那些稿子和日记付之一炬,终于埋葬了他的诗情,童年的记忆,青少年的自恋、幻想和当作家的梦。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你问她玩过麻雀吗?或是见过小孩玩麻雀吗?用根绳子栓住脚,一端牵在手里,翅膀一个劲直扑打,飞不了的那麻雀,拨弄来拨弄去,临了便闭上眼,一动不动吊死在绳子上。你说你小时候捉过螳螂,那碧绿的身子细长的腿,两把举起像大刀样的钳子,挺神气,到小孩子手上,拴根细线,两折腾三折腾,几下便支解了。你问她是不是也有类似的经验?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天将亮之前,他从林的房里出来,院里四下漆黑,一棵老柿子树顶上方天空墨蓝。林悄悄挪动门杠,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侧身出门,回头见镶满一颗颗铆钉老旧的大门合上缝,便推车走到胡同当中。他不急于骑上自行车,听着自己的脚步穿过一个又一个胡同,不想就回去。同屋的老谭要是问起,还得费口舌编排。大街上,脚步声被都市正在苏醒的种种声响渐渐掩盖了。农民运送蔬菜的骡马车,柏油路面上铁掌声清脆,油饼豆浆铺子鼓风机呜呜响,空荡荡的头班无轨电车呼啸而过,前前后后的自行车和行人也越来越多。他深深呼吸,肺腑舒张,那种清新令他十分快意,体味到一种恬静的自信。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从上环地铁站出来,海边一长串码头,空气清晰。海湾里往来的船支染上金黄夕阳,十分明亮。吃水很深近乎到船舷的一艘驳轮,分开波纹,泛起白白浪花。这岸上的建筑物,混凝土和钢材的质感都呈现得清清楚楚,轮廓一概像在放光。你想抽支烟,确认一下这是不是幻觉,你告诉她说脚底下都轻飘飘的,她挨紧你,吃吃一笑。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三月的风,为什么是三又为什么是风?三月华北大平原还很冷。这黄河故道一望无际的泥沼和监碱地,由劳改犯开辟为农场,冬天种下的小麦要没有干旱,开春后也就刚收回种子。这类劳改农场根据最高领袖新发布的最高指示,改为”五七干校”,原先的犯人军警再转而押往荒无人烟的青海高原,也就改由从红色首都清洗 下来的机关员工来种。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一天,他们做完功课听唱片,是柴可夫斯基的〈G 大调弦乐四重奏〉,融听呆了。他还记得很清楚,他们沉默良久。当时他突然说,要知道桌上的这瓶墨水并非蓝色。融说,更确切,是墨蓝。可说他,大家看到这颜色通常说是蓝的,或墨蓝,也就约定俗成,给个共同的名称,其实各人看到的颜色未必一样。融说不,不管你我怎么看,那颜色总不变。他说颜色固然不变,可各人眼里看到的颜色是不是同样的,谁也无法知道。融说那总得有个说法。他说沟通的不过是蓝色或墨蓝这个词,其实同一个词背后要传达的视觉并不一样。融问那这瓶里的墨水究竟什么颜色?他说谁知道?融沉默了一会,说这让他有点害怕。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下午的阳光黄橙橙射到房里的地板上,常年拖得木纹理分明,他突然也感染上融的惶恐,连阳光照射的这实实在在的地板也变得有些古怪,是不是就这样真实,不免也怀疑起来。人不可能了解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的存在全凭个人的感觉,人一死这世界也就浑浑然,或者也就不存在了,那么,活着还有什么确定的意义?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他想起一年前工厂和学校尚未由军队管制,到处在武斗,长江堤岸下一个小客栈里,同那无处可藏的大学女生过的那一夜。”我们命中注定是牺牲了的一代”,这姑娘给他的信中居然敢这么写,想必也处于绝望之的境地。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你说的这文学太遥远了,”罗说,”我不知道文学在哪里?我现在的日子是白天卖菜,晚上等一个个菜摊子收了,再点钱结帐。有时读点书,也都是天边的事,看看消遣解闷罢了。也不知道新生活在哪里?做学生时的那点狂气早烟消云散了,还不如找女孩子玩。”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就他妈的这诗弄的,”罗说,”考大学那年正是反右之前,不是号召鸣放吗?省里的刊物把一些青年作者也打去参加了个会,要大家畅所欲言。我也就跟着几位青年作者说了两句,无非是选稿的题材太局限,诗就是诗,还分什么工业题材、农业题材、青少年生活栏,发表的都是我最烂的诗,有那么几个好句了反倒给删了。就说了这么点话,后来转了个材料到学校,教导主任找我谈话,我才晓得捅篓子了。那几个都不知弄到哪里去了,我年龄最轻,说的话最少,还算能架来卖菜。”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眼前的中国银行大厦从上到下的玻璃,如同镜面,映出蓝天上一丝丝白云,这三角形建筑一边薄得你像刀刃,被香港人说成是插在市中心的一把菜刀,败坏了风水。边上另一座某财团的大厦装上些莫名其妙的钢铁器械,徒然与之抗衡,也是香港人的方式。立法局那栋伊丽莎白时代的府邸,围在大厦群中毫不起眼,正是这即将结束的时代的象征。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这片社会景观还能维持多入?会不会由大陆的新移民替代?全世界都在赶移民,这地方是不是就例外?你自然不必杞人忧天,蓝天白云下的大厦也不会坍塌,香港岛也变不成沙漠,此时此刻你绕道穿行在人群中,却深感寂莫。又总是这种孤独感拯救你,你横竖不是基督,不必牺牲自己来点醒世人,也不可能复活,要紧的是,就这现世好好活着。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你也许得下个决心,把她唤起的回忆,你这一生的经历,原原本本写出来,可这又是否值得?我不必再浪费生命,去做这毫无意义的事,那么,什么是有意义的?刚才演过晚上还要演你在大陆写的一直禁演的这戏难道就有意义?就值得你为之受难?要没有这些文字,活得岂不轻轻松得多?又何苦去写作?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一个剪裁得规规矩矩的新社会,崭新光亮,人人也都是光荣的劳动者,从赤脚种田的农民到澡堂里替人修脚丫子的,都纳入各种单位里,全都组织起来为人民服务,干得出色便选为先进模范,见报表彰。没有闲人,也不许可行乞和卖淫,都按定量分配口粮,一碗也不会浪费。都消除利已之心,都靠工资或工分为生。一切归社会公有,也包括每个劳动者,都严加管理,弄得天衣无缝,歹徒都无可逃遁,除了枪毙了的全都进了监牢, 或押到农场劳动改造,红旗飘飘,人类理想的天国虽然只是初级阶段就这样实现了。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新人也制造出来,一个完美的典型,一个小战士叫雷锋,无父无母的孤儿,在五星红旗下长大,不知道何为个人,舍已救人,送了性命。这寡欲的英雄初通文字,能写读《毛著》的心得,对党无限感激,情愿做颗擦拭得锃亮的螺丝钉,用来规范每一个公民,人人还非学不可。对这样的一个新人,他心里有点疑问,可那时大学里的思想汇报制度人人都得向党交心,自己的和别人的心也包括疑问都得在思想总结会上交出。他上了个当,不小心提了个问题,做英雄是不是也可以不扑到炸药包上,不必炸得粉碎?一部马达是不是比个螺丝钉的作用更大?立刻引起全班同学哗然,女生们叫得就更响。他受到批判,幸好还只是班级的讨论会上,问题不十分严重,他却从中得到个教训:做人就得说谎,要都说真话,就别活了。而纯洁的人之压根儿不可能,他却是很多年之后,从别人和自己的经验中,别人的经验也只有自己再验证,再吃到苦头之后能领会。否则,那怕是别人体验过的经验,都不可能成为教训。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你的助理导演个子细长,沉着持重,比这帮年轻演员都年长,代表大家说,他们非常喜欢你这出十年前写的戏,并没过时,希望你再来再演你的新作。你不便令大家扫兴,说世界不大,这香港在地图上一眼便可看到,机会总是有的,心理当然明白,从笼子里飞出的鸟再也不肯钻进笼子里去。你想起法国中部那干旱的高原,从峭壁上俯视山下小城中尖顶突出的教堂,远离公路,那法国妞赤身裸体仰面躺在草丛中晒太阳。捂住眼的圆滚滚的手臂同那浑圆的躯体,在阳光下都白得晃眼,风声传来脚下悬岩中腰盘旋的鹰叫,还有翅膀呼呼搏击的声响,这些鹰是从土耳其卖来放生的,法国本土的老鹰早已绝种。你需要远离痛苦,心境平和去俯视那些变得幽暗的记忆,找出苦干稍许明亮的光点,好审视走过的路。他们还年轻,你经历的他们没准还得再来一遍?这是他们的事,他们有他们的命运,你不承担他人的痛苦,不是救世主,只拯救自己。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复述那个时代你发现如此困难,连当时的他如今对你来说都变得十分费解。要回顾过去先得诠释那时代的语录,还其确有的含意。譬如”党”这么个专有名词,同他小时候他爸自命清高说的”君子群而不党”全然是两码事,后来他爸也不敢这样说了,一提到这字便十分严肃、恭敬,手直打颤,杯子里的酒都晃出来了,要不也不会吓得寻死。那专有名词”党”就是这么伟大,这么威严。那也伟大也威严的国家尚且在”党”之下,更别说每人打工领薪吃饭的地方,所谓”工作单位”,也都从属于”党”。每人的户口、口粮、住房和人身自由都由那”单位”的”党”组织决定,这说的还不是敌人,于是同志这词就变得至关重要,谁都得想方设法在自己的名字后面保住这称谓,弄不好可不就成了“牛鬼蛇神”,便从”单位”里”清理”掉,只得去”劳改”。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所以,党一旦决定发动一场斗争,没有一个单位不斗得个你死我活,谁都怕给清理了。一个人,是革命同志”有二十六个等级”,还是牛鬼蛇神”分为五大类”,同此人的城市户口(即不必从事农业生产而靠按月定量发放的粮票购买商品粮食养活的人口)与劳改与否,与其死活都联系在一起,都同党中央(通常是党中央委员会的政治局和书记处)内部那几十个成员你死我活的斗争导致多变的政策由此下达而一般人看不到的党内文件有关,一个人的命运便莫名其妙由此决定,比”圣经”中的预言要准确一万倍,不符合规定的,轻者构成错误,重的便成为罪行,并从此载入该人的档案。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再说到历史,譬如这”文革”距今才三十多年,党代会的官方版本改来改去,从毛的“九大”版本到邓小平的“三中全会”版本每次大变样且不去说,何况现今又明令禁止不许追究而民间修史也各不相同,是老红卫兵大年的文革史?是造反派大李的文革史?下台的书记吴涛同志的回忆录?还是打死了老刘的儿子的日后的申诉?还是饿死在浴血奋战建立的这政权的牢房里那位老将补开的追悼会上平反的悼词?还是那抽象的人民的苦难史?而人民有历史吗?当时人民都造反,正如这之前人民都革命,之后人人又都诲言造反,或干脆忘掉这段历史,人人又都成了大灾难的受害者,忘了在灾难没落到自己身上之前,也多多少少当过打手,历史就这样一再变脸。你最好别写什么历史,只回顾个人的经验。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正义的冲动与政治赌博,悲剧与闹剧,英雄与小丑,都是由人操纵的把戏。呱啦呱啦,义正严词,辩论和叫骂,都喊的党话,人一旦失去自己的声音,都成了布袋木偶,都逃不脱布袋里背后操纵的大手。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如今,你一听见慷慨陈词就暗自发笑,那些革命或造反的口号都令你起鸡皮疙瘩,英雄或斗士来了你赶紧躲开,那种激情和义愤该拿去喂狗。你早就应该逃离这斗兽场,不是你能玩的游戏,你的天地只在纸笔之间,不当人手中的工具,只自言自语。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新社会的乌托帮也同那新人同样是神话新编。如今,你听见人感叹理想破灭了,心想还是破灭得好。谁又高喊起理想,你便想又是个卖狗皮膏药的。谁滔滔不绝要说服你,给你上课,你赶紧说,得,哥们,改明儿见,溜之大吉。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他本来没有敌人,又为什么偏要去找?你如今方才明白,倘若还有敌人的话,那就是也已寿终正寝的毛老人家在你心中留下的阴影。而你也只需要从中走出来,用不着同一个死人的影子打仗,再费掉你剩下的这点性命。如今,你没有主义。一个没有主义的人倒更像一个人。一条虫或一根草是没有主义的,你也是条性命,不再受任何主义的戏弄,宁可成为一个旁观者,活在社会边缘,虽然难免还有观点、看法和所谓倾向性,毕竟再没有什么主义,这便是此时的你同你观审的他之间的差异。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沉闷的机关大楼一间间办公室像个巨大的蜂巢,由权力层层构建起运作的秩序。原来的权力一动摇,整个蜂巢又哄哄闹了起来。走廊里一簇簇的人都在议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同他点头,或叫住同他说话,那怕平时并不相识,正如横扫牛鬼蛇神时人们纷纷要找党支部书 记或工干部谈话一样。短短几天,几乎人人又都表态造反了,每个部门都撇开党和行政组织成立了战斗队。他一个小编辑,在这等级森严的机关大楼里竟然成了显目的人物,俨然把他当成首领。群众需要领导,犹如羊群离不开挂铃铛的,那带头羊不过在甩响的鞭子逼迫下, 其实并不知要去哪里。然而,他至少不必再回到办公室每天坐班,来去也无人过问。他桌上的校样有谁拿走替他看了,也没再分派他别的工作。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宝子额头上有道抬头纹,一副愁眉苦脸,哪里是小时候暑天赤膊光头的那个淘气鬼?宝子在水里特别精灵,踩水,潜水,倒竖蜻蜓,他瞒着母亲去湖里学游泳就靠的这伙伴壮胆。宝子比他大两岁,个子也高出他多半头,打起架来凶狠,碰上别的孩子寻众闹事,有宝子在他就不怕,想不到这么个拼命三郎如今千里迢迢找他来避难。宝子说,他师范学院毕业,分到个县城的中学教语文,运动一开始就被党支部书记丢出来当了替死鬼。“这教材又不是我编的,我哪知道哪篇文章有问题?我不过讲了点掌故,一些小故事,活跃活跃课堂教学,就成了重点,就我言论最多,教语文能不说话?把我关在个教室里,红卫兵日夜看守,我现今可是有家小的人,要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把命白送了,就是弄成个残废,我老婆带个刚满周岁的儿子还怎么过?我半夜从二楼的窗户里翻出来,趴住屋檐接雨水的管子着地的,这两下子还行。家都没回,怕连累我老婆。这一路火车上都挤满了学生,也查不了票。我就是来告状的,你得帮我问问清楚,像我这么个芝麻大的教员,连党票都没有,能够得上党内黑帮的代理人吗?”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墙上贴满了控告迫害的大字报和党的要员讲话的摘录,这些新任命或还未倒台的中央首长们充杀机和隐语的讲话又相互矛盾。宝子急得不行,问他带纸笔没有。他说不用抄,他就收罗了许多这类传抄和油印的讲话,回去再细细琢磨。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楼里一间间房门大都开着,里面也接待来访,不那么拥挤,可队也排到门外。一间房里在大声哭诉,一个青年手里捏个洗得发白的旧军帽,声泪俱下,江西或湖南方言,口音很重,听不很清楚,哭诉的是当地集体大屠杀:男女老少连婴儿也不放过,集中在打谷场上,用锄头、柴刀,带铁钎的扁担一批批活活打死,尸体扔进河里,河水都发臭了。这小伙子想必不是黑五类分子的子孙,手里捏住不放的旧军帽便是他的凭证,否则也不敢上京来告状。堵住这房里和门口的人都静静听着,接待员在做记录。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他们走到了教育部,大楼上下成了外来学生的一个接待站。从楼下前厅到各层走廊里,办公室也都腾空了,到处铺满麦秸、草席、灰棉毯、塑料布,一排排乱糟糟的被褥,地上都是搪瓷缸、碗、筷、勺子,酸烘烘的汗味、淹萝卜和没换洗的鞋袜的臭味弥漫。学生们闹哄哄冬夜严寒无处可去,疲惫不堪的躺下已经睡了。他们都在等最高统帅明天或是后天,第七次或是第八次检阅。每次超过两百万人,半夜里开始集中,先把天安门广场填满,再排到东西十公里的长安大街两边。最高统帅由手持红皮语录的副统帅林彪陪同,敞篷的吉普从街两边的冻僵了的学生们层层叠叠的人墙中驱车而过,青少年们热泪满面,挥舞红宝书,声嘶力竭,狂呼万岁,然后带回革命激情和愤怒,砸烂学校,捣毁庙宇,冲击机关,要把这陈旧的世界打个稀巴烂。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他同宝子回到那间小屋已夜深入静。打开煤炉,两人烘烤冻僵了的手,门窗缝隙透进呼呼的风声,脸上映着炉火时红时暗。这番相见出乎意料,谁也没心思去追索少年时那些恍如隔世的记忆。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正义也好,理想也好,德行和最科学的主义,以及天降大任于斯人,苦其心智,劳其筋骨,不断革命,牺牲再牺牲,上帝或救世主,小而言之的英雄,更小而言之的模范,大而言之的国家和在国家之上的党都建立在这么块石头上。你一开口喊叫,便上了这主的圈套。你要找寻的正义便是这主,你便替这主厮杀,你就不得不喊这主的口号,你就失去了自己的言语,鹦鹉学舌说出的是鸟话,我就被改造了,抹去了记忆,丧失了脑子,就成了这主的信徒,不信也得信,成了这主的走卒,这主的打手,为这主而牺牲等用完了再把你撂到这主的祭坛上,为这主陪葬或是焚烧,以衬托这主光辉的形象,你的灰烬都得随这主的风飘荡,直到这主彻底安息了,尘埃落地,你就如同那无数尘埃,也没了踪迹。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你得找寻一种冷静的语调,滤除郁积在心底的愤懑,从容道来,好把这些杂乱的印象,纷至沓来的记忆,理不清的思绪,平平静静诉说出来,发现竟如此困难。你寻求一种单纯的叙述,企图用尽可能朴素的语言把政治污染得一蹋糊涂的生活原本的面貌陈述出来,是如此困难。你要唾弃的可又无孔不入的政治竟同日常生活紧密粘贴一起,从语言到行为都难分难解,那时候没有人能够逃脱。而你要叙述的又是被政治污染的个人,并非那肮脏的政治,还得回到他当时的心态,要陈述得准确就更难。层层叠叠交错在记忆里的许多事件,很容易弄成耸人听闻。你避免渲染,无意去写些苦难的故事,只追述当时的印象和心境,还得仔细剔除你此时此刻的感受,把现今的思考搁置一边。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他的经历沉积在你记忆的折缝里,如何一层层剥开,分开层次加以扫描,以一双冷眼观注他经历的那些事件,你是你,他是他。你也很难回到他当时的心境中去,他已变得如此陌生,别将你现今的自满与得意来涂改他,你得保持距离,沉下心来,加以观审。别把你的激 奋和他的虚妄、他的愚蠢混淆在一起,也别掩盖他的恐惧与怯懦,这如此艰难,令你憋闷得不能所以。也别浸淫在他的自变和自虐里,你仅仅是观察和谛听,而不是去体味他的感受。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你得让他,那个孩子,那个少年,那个没长成的男人,那个做白日梦的幸存者,那个狂妄之徒,那个日渐变得狡猾的家伙,那个尚未丧失良知却也恶又还残留点同情心的你那过去,从记忆中出来,别替他辩解与忏悔。可你观察倾听他的时候,自然又有种愁怅不可抑止,也别听任这情绪迷漫流于感伤。在揭开那面具下的他加以观审的时候,你又得把他再变虚构,一个同你不相关的人物,有待发现,这讲述才能给你带来写作的趣味 ,好奇与探究才油然而生。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所谓纯文字,纯粹的文学形式,风格和语言、文字的游戏和语言结构与程式,它自行完成而不诉诸你的经验、不诉诸你的生活、生之因境、现实的泥坑和同样肮脏的你,这文学还值得写吗?纯文学即使不是一个循词,一个挡箭牌,也是一种限定,你没要再钻进一个别人或你自己设限的囚笼里去。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你不为纯文学写作,可也不是一个斗士,不用笔做武器来伸张正义,何况那正义还不知在哪里,也就不必把正义再寄托给谁。你只知道你绝非正义的化身,所以写,不过要表明有这么种生活,比泥坑还泥坑,比想像的地狱还真实,比末日审判还恐怖,而且说不准什么时候,等人忘了,又卷土重来,没疯过的人再疯一遍,没受过迫害的再去迫害或受迫害,也因为疯病人生来就有,只看何时发作。那么你是不是想充当教师爷?比你辛苦的教员和牧师遍地都是,人就教好了?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你吐弃政治的把戏,同时又在制造另一种文学的谎言,而文学也确是谎言,掩盖的是作者隐秘的动机,牟利或是出名。这般功利和虚荣达不到还止不住笔,自然有更深层本能的冲动,恰同动物。同一般动物的区别则在于这冲动如此顽固而持续,不受冷暖饥饱或季节的影响而不可抑止,恰 如排泄,要排泄便排泄,而较之粪便排汇不同之处,又在于还要把排泄物赋予情感和审美,譬如说忧伤,并且把这样的忧伤和自娱纳入语言中去。你揭露祖国、党、领袖、理想、新人,还有革命这种现代的迷信和骗局的同时,也在用文学来制造个纱幕,这些垃圾透过纱幕就多少有些可看了。你隐藏在纱幕这边,暗中混同在观众席里,自得其乐,可不是也有一种满足?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诗人之所谓真诚,也同小说家所谓的真实一样,作者隐躲在背后如同在镜头背后的摄相者,都貌似公正,冷静,客观的镜头后面,反过来投射到底片上的也还是自恋和自怜,抑或自淫和受虐,那虚假的中性的眼光依然被种种欲望驱使,所呈现的都已经染上了审美趣味,却假装用冷眼漠然看世界。你最好还是承认你写的充其量只是逼真,离真实还隔了层语言。系经营语言,把情感和审美编织进去,而将赤裸裸的真实蒙上个纱幕,你才能赢得回顾端详的快感,才有胃口写下去。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与政治骗局相比,文学的迷幻在于作者和读者两厢情愿,不像政治骗局中被耍的不接受也得接受,文学则可看可不看,没这种强制性。你并不相信文学就这么纯洁,所以选择文学,也不过藉此排泄。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你不是超人,尼采之后,超人和群盲这世界都已经太多了。你其实再正常不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实实在在得不能再实在,心安理得,泰然自在,嘻笑如弥陀佛,但你也不是佛。你只是不肯牺牲,不当别人的玩物与祭品,也不求他人怜惘,也不忏悔,也别疯癫到不知所以要把别人统统踩死,以再平常不过的心态来看这世界,如同看你自己,你也就不恐惧,不奇怪,不失望也不奢望什么,也就不忧伤了。倘想把忧伤作为享受,不妨也忧伤一下,随后再回到这极平常的你,喜笑而自在。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你不是龙,不是虫,非此非彼,那不是便是你,那不是也不是否定,不如说是一种实现,一条痕迹,一番消耗,一个结果,在耗尽也即死亡之前,你不过是生命的一个消息,对于不是的一番表现与言说。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你为你自己写了这本书,这本逃亡书,你一个人的圣经,你是你自己的上帝和使徒,你不舍已为人也就别求人舍身为你,这可是再公平不过。幸福是人人都要,又怎么可能都归你所有?要知道这世上的幸福本就不多。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这文革就是从批判吴晗开始的,北京市的副市长,明史专家,早年写过本明太祖如何诛杀开国元勋和功臣的书,运动刚刚开始便自杀了,开了随后无数自杀的先例。他明白了这暗示,对他心中的疑问是个确认,手指敲了一下桌子,叫道:“你这鬼!”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你说你要的是一种透明的真实,像透过镜头拍一堆垃圾,垃圾归垃圾,可透过镜头便带上你的忧伤。真实的是你这种忧伤。你顾影自怜,必需找寻一位精神能让你承受痛苦,好继续活下去,在这猪圈般的现实之外去虚构一个纯然属于你的境界。或者,不如说是一个现时代的神话,把现实置于神话中,从书写中得趣,好求得生存和精神的平衡。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那笔记本前一小半是他母亲淹死前在农场劳动的日记。七年或是八年前,那是“大跃进”弄成的大饥荒的年代,他母亲也同他去”五七干校”一样,去农场接受改造,又拼命苦干,省下了几个月的肉票和鸡蛋票等儿子回家补养,而她看的还是养鸡场,饿得人已经浮肿。黎明时分下了夜班,她到河边涮洗,不知是疲劳过度还是饿得衰弱,栽进了河里。天大亮时,放鸭子的农民发现漂起的尸体,医院验尸的结论说是临时性脑贫血。他没见到母亲的遗体。保留在他身边的只有这本记了些劳动改造心得的日记,也提到她要积攒休假日回家同她从大学来过暑假的儿子多待几天。他抄上了署名为亚历佩德斯的神话,后来装进放了石灰垫底的腌菜的罐子内,埋在屋内水缸底下的泥土里。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照片上自然看不出来,看到的凄凉却也美。用相机的镜头来看,能把灾难也变成风景。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人大了还不得自己过。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他逐渐明确的是:一个人的内心是不可以由另一个人征服的,除非这人自己认可。他最终要说的是,可以扼杀一个人,但一个人那怕再脆弱,可人的尊严不可以扼杀,人所以为人,就有这么点自尊不可以泯灭。人尽管活得像条虫,但是否知道虫也有虫的尊严,虫在踩死、捻死之前装死、挣扎、逃窜以求自救 ,而虫之为虫的尊严却踩不死。杀人如草芥,可曾见过草芥在刀下求饶的?人不如草芥,可他要证明的是人除了性命还有尊严。如果无法维护做人的尊严,要不被杀又不自杀,倘若还不肯死掉,便只有逃亡。尊严是对于存在的意识, 这便是脆弱的个人力量所在,要存在的意识泯灭了,这存在也形同死亡。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你再清楚不过生命自有终结,终结时恐惧也同时消失,这恐惧倒恰恰是生命的体现,知觉与意识丧失之时,刹那间就终结了,不容再思考,也不会有什么意义,对意义的追求曾经是你的病痛,同少年时的朋友当初就讨论过人生的终极意义,那时几乎还没怎么活,如今人生的酸甜苦辣似乎都尝遍,对意义的追索徒然无益只落得可笑,不如就感受这存在,对这存在且加以一番关照。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没有悲剧,喜剧或闹剧,那都是对人生的一种审美,因人因时因地而异,抒情也大底如此,此时的情感到彼时,感伤与可笑也可以互换,也不必再嘲弄,自嘲或自我清理似乎都已经够了,只是静静延续这生命的姿态,努力领略此时此刻的奥妙,得其自在,在独处自我审视的时候,至于在他人眼中如何,都不再顾及。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堂屋的墙脚嵌的是一块残碑,从山顶上的破庙废墟里叫农民抬来的,字迹残缺不全,大致可以读出建庙的那和尚的身世和心迹:一位落魄秀才参加了长毛造反,那太平天国也是企图在地上建立个乌托帮,内哄与残杀导致失败,之后出家在此。卧室里堆了不少书,有当时内部出版供党内高干参考的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自述》和三卷本的《戴高乐将军回忆录》,也有线装的《本草纲要》,不知是那年间的版本,还有刚重新再版的古诗词。“想写点什么,题目倒是有了,《山中人日志》,这题目怎样?就不知能不能写出来,”陆说。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全世界一百多个党,大多数的党不信马列主义了”,毛这话是文革初期给夫人江青的信中说的,那信显然也是写给全党的,未必是夫妻间的私房话,后来党居然作为清除当了寡妇的毛夫人一大根据,向全民公布了。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你记得对死亡的惧怕从儿时起,那时怕死远超过今天,有一点小病便生怕是不治之症,一有病痛就胡思乱想,惊慌得不行,如今已经历过诸多病痛乃至于灭顶之灾,还活在这世上纯属侥幸,生命本来就是个奇迹,不可以言说,活着便是这奇迹的显现,一个有知觉的肉体能感受到生命的痛苦与欢欣不就够了?还寻求什么?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人从书中要找寻的无非是自我认同,投出的目光也从那书再反射到自己心里。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人之脆弱,但脆弱又有何不好?你就是条脆弱的生命。超人要代替上帝,狂妄而不知所以,你不如就是个脆弱的凡人。全能的主创造了这么个世界,却并没设计好未来。你不设计什么,别枉费心机,只活在当下,此刻不知下一刻会怎样,那瞬息的变化岂不也很美妙?谁都逃不脱死亡,死亡给了个极限,否则你变成为一个老怪物,将失去怜悯,不知廉耻,十恶不赦。死亡只是个不可抗拒的限定,人的美妙就是在这限定之前,折腾变化去吧。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回顾我的写作经历,可以说,文学就其根本乃是人对自身价值的确认,书写其时便已得到肯定。文学首先诞生于作者自我满足的需要,有无社会效应则是作品完成之后的事,再说,这效应如何也不取决于作者的意愿。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文学史上不少传世不朽的大作,作家生前都未曾得以发表,如果不在写作之时从中就已得到对自己的确认,又如何写得下去?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小说《西游记》、《水浒传》、《金瓶梅》和《红楼梦》的作者,这四大才子的生平如今同莎士比亚一样尚难查考,只留下了施耐庵的一篇自述,要不是如他所说,聊以自慰,又如何能将毕生的精力投入生前无偿的那宏篇巨制?现代小说的发端者卡夫卡和二十世纪最深沉的诗人费尔南多,毕索瓦不也如此?他们诉诸语言并非旨在改造这个世界,而且深知个人无能为力却还言语,这便是语言拥有的魅力。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作家同读者的关系无非是精神上的一种交流,彼此不必见面,不必交往,只通过作品得以沟通。文学作为人类活动尚免除不了的一种行为,读与写双方都自觉自愿。因此,文学对于大众不负有什么义务。这种恢复了本性的文学,不妨称之为冷的文学。它所以存在仅仅是人类在追求物欲满足之外的一种纯粹的精神活动。这种文学自然并非始于今日,只不过以往主要得抵制政治势力和社会习俗的压迫,现今还要对抗这消费社会商品价值观的浸淫,求其生存,首先得自甘寂寞。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说佛在你心中,不如说自由在心中,就看你用不用。你如果拿自由去换取别的什么,自由这鸟儿就飞了,这就是自由的代价。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高行健作品年表
1、《现代小说技巧初探》(论文集),一九八一年,广州,花城出版社。 2、《有只鸽子叫红唇儿》(中篇小说集),一九八五年,北京出版社。 3、《高行健戏剧集》(剧作集)收入《绝对信号》,《车站》,《野人》,《独白》,《现代折子戏四出》,‘一九八五年,北京,群众出版社。 4、《对一种现代戏剧的追求》(论文集),一九八七年,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 5、《给我老爷买鱼竿》(短篇小说集),一九八九年,台北,联合文学出版社。 6、《灵山》(长篇小说),一九九O年,台北,联经出版公司。 7、《山海经传》(剧作),一九九三年,香港,天地图书公司。 8、《对话与反诘》(剧作,中法文对照),一九九三年,法国,外国作家出版社。 9、《高行健戏剧六种》(剧作集),一集《彼岸》,二集《冥城》、《声声慢变奏》,三集《山海经传》,四集《逃亡》,五集《生死界》、《对话与反诘》,六集《夜游神》,一九九五年,台北,帝教出版社。 10、《没有主义》(论文集),一九九五年,香港,天地图书公司。 11、《周末四重奏》(剧作),一九九六年,香港,新世纪出版社。 12、《一个人的圣经》(长篇小说),一九九九年,台北,联经出版公司。 13、《八月雪》(剧作,修订本),二OOO年,台北,联经出版公司。 14、《周末四重奏》(剧作,修订本),二OO一年,台北,联经出版公司。 15、《另一种美学》(美学评论,画册),二OO一年,台北,联经出版公司。
第 325 页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下午03:25:99
北洋裂变:军阀与五四
张鸣
这样的五四新传统,在革命中和革命后的中国,其实荡然无存。吊诡的是,革命后的大陆,年年都纪念五四,把五四捧得很高,但五四精神其实根本就没有踪影。不仅德先生、赛先生不见了,连新文化新文学也没剩下什么。当年新文学的健将,不是三缄其口,就是想说也说不出什么来。而在国民党的台湾,五四的地位很低,没什么纪念,但那里五四的新传统却还在。当然,五四之前的老传统,也在。现在的人们动辄谈论台湾的雷震的遭遇,欷歔不已。但是试想一下,这个雷震如果生活在大陆,命运将会怎样。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五四对于中国政治的走向,不仅在直皖之争上扳了道岔,在走向激进的大方向上,也推了一把。但是,中国最终走到今天,原因其实很多,五四绝非根本性的推动力。也可以说,即便如此,五四本身,却没什么过错,说到底,自古以来,只要国家有了这样危难 [ 至少当时人认为,山东丢给了日本,中国也就亡了。他们当时忘记了,山东在日本人手里,已经有好几年了 ] ,学生都会这样做的。五四人的榜样,就是北宋末年起来抗争的太学生,这些太学生的领袖陈东,经常被五四青年在游行的时候抬出来自况。他们的精神,古代时称之为什么,实在不好说,而在五四时期和现在,人们称之为民族主义。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这边苏维埃俄国站稳了脚跟,想要寻求突破,打破孤立,于是接连发表两次对华宣言,宣称要放弃一切在华特权,而且要把沙俄时代从中国掠去的一切还给中国 [ 掠去的实在太多了 ] 。这样令国人喜出望外的宣言,跟巴黎和会上的屈辱,恰好形成过于鲜明的对照。连老谋深算的政治家孙中山、陈炯明甚至吴佩孚都一时难以抵挡诱惑,更何况一腔委屈的青年学生?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民族主义是个有魅力的东西,不仅军阀的政争,谁占了民族主义的制高点谁就胜利,就连后来一部分五四青年接受马克思主义,推行共产主义革命,民族主义也是契机和动力。尽管在欧洲,共产主义者是没有祖国的。可是在中国,一切都不一样了。最终,民族主义和社会改造的结合,生出的,居然是中国的共产主义红色革命。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我也知道,帮会尽管属于第三社会,但却一直热衷于洗白自己。不仅在经营产业方面洗,在政治上也洗。在历次涉及民族大义的场合,一向都有不错的表现。五四之后的五卅运动,“一·二八”抗战,以及抗战爆发后的淞沪抗战,无役不从。曹汝霖自己回忆,在五四之后,他去上海,黄金荣、杜月笙和张啸林这青帮三巨头见了他,但却把他带来的警卫的四支好枪给吞了。可见有意刁难。在帮会请人写的《中国帮会三百年革命史》中,开首就是“洪门发扬民族精神歌”。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帮会这样做,肯定有他们的强大的动机。毕竟,在中国的历史上,唯有民国时期,帮会是具有合法地位的,而且也凭借自身的努力,登上了政治舞台。只是登上政治舞台的帮会,还是有黑社会的背景,干点露脸的好事,尤其是争民族大义的好事,对他们有极大的加持作用。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当中国人被海上来的西方人拖着进入海洋时代的时候,青岛还是个小小的渔村,这个小渔村所在的胶州湾,作为中国北方最优良的港口,并没有进入当政者的视野,李鸿章的北洋水师,看中的是它北面的约百里之遥的刘公岛。不过,在甲午战前的1891年,对海岸日益重视的国人,还是在这个地方设了一个总兵,移驻胶澳,建了一个兵营。可惜,这个据点的中国军队,在不久到来的甲午战争中,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战后,当1898年德国人看上这块地方之后,处在战后惊弓之鸟境地的中国政府,一枪没放,就把这块宝地,中国北方的最佳良港,让给了德国人。从此,德国人,在中国首都柔软的腹下,有了一点、一线,一点是青岛,一线是他们自行修建的胶济铁路。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德国占据青岛,将中国的腹地山东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相较此前英国和法国人数次军事行动,属于更加露骨的“帝国主义政策”的实施。德国人是欧洲列强中的后来者,当它崛起的时候,地球上天空下的陆地空间,已经不多了。因此,当德国皇帝转向东方,注视中国的时候,选择了用直接而粗暴的手段,在中国的腹地,打下一颗钉子,以便在将来的瓜分中,占据一个有利的位置。青岛和胶州湾,虽然在条约上说是说租借,99年的期限,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永久吞并的一个比较温柔的过渡。德皇威廉二世在欢送出征的海军致词的时候,很是赤裸裸,他说:“愿每一个至那辽远地带的人都能知道,德国的天使长已经把德国鹰徽的盾牌牢固地树立在中国的土地上,以便永远给予一切要求保护的人以保护。”1从这个意义上,把德国人抢占青岛,视为列强瓜分中国狂潮的开始,当然是有道理的。青岛,或者说山东问题,从德国人把它制造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为牵动国人生死存亡之念的心腹之患,成为最刺激中国人神经的一个敏感的软肋。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对于当时的中国政府而言,把用利爪抓着自己软腹的那只德国鹰,换成近在咫尺的日本狼,无疑更是危险,两害相权,倒宁可德国人不走。一个美国记者曾经问当时中国著名的外交官施肇基:“为什么那么强烈地反对日本人占据山东,而对德国人占据山东却好像没有什么意见?”施肇基回答说:“德国人是建设的,日本人是破坏的。”“德国人遵守条约规定,日本人不遵守条约规定,因此逐渐地把力量扩展到山东全省。”因此,在战事初开的时候,即使在日本的压力下,中国政府迟迟不肯仿照日俄战争的旧例,把山东划为战区,严守“中立”。当时身为陆军次长的徐树铮,还应德国驻华武官之请,冒很大的风险,偷偷给缺乏陆战枪械的德国青岛守军,送去了两千支带着子弹的步枪。中国政府对在华的德奥军人向青岛集中,睁眼闭眼,听之任之。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青岛是中国的领土,但日本和德国争青岛,谁都没把中国当回事,就跟晚清时日本和俄国在东北开战一样。在丛林时代,弱国不仅无外交,无地位,而且就是强国争斗中的鱼肉。中国自从甲午败给日本,在这个丛林世界里就变得很不值钱了,经过庚子义和团一闹,就愈发贬值,虽然没有变成哪个国家的殖民地,但实际地位在某些方面比殖民地还不如。一个首都周围都驻扎外国军队的国家,一个主要财政收入的关税和盐税都要用来支付赔款的国家,其“主权”还剩下来什么,在国际事务中还能有多少分量,可想而知。用美国人马士的话来说,就是中国国家的地位,已经“一落千丈”,“低到只是保持了独立主权国家的极少数的属性的地步”。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初,中国政府宣布中立,并为此根据国际公法,特地公布24条中立条规。第一条就说:“各交战国在中国领土领海内不得有占据及交战行为,凡中国海陆各处均不得倚之为根据地,以攻敌人”,如有违反,则“应听中国官员卸去武装,并约束扣留至战事完毕之时为止”,书生气十足。谁都知道,就当时的中国,对欧洲任何一个交战国违反条规,都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制止扣押人家的军事人员。因此,这是一个照国际法抄出来的官样文章,但即使官样文章,也表达了中国政府的某种心愿。因为,之所以如此这般说起来,心里担心的其实是青岛和山东。就像老太太烧香一样,有用没用,祷告几句,也是个安慰。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日本人开始安排战事了。在日本人的作战计划中,根本没有考虑中国的因素,直到大兵在山东龙口登陆,才由日本公使告知中国政府,同时要求中国政府划出战区,供他们的蹂躏。袁世凯紧急召集政府会议,据顾维钧回忆,会上几个留学英美的专家,都认为根据国际公法,日本此举,属于侵害中立国权益的侵略行为,但陆军总长段祺瑞告诉袁世凯,目前中国军队的状况,只能抵抗日军48小时。于是,踌躇半晌,袁世凯只好答应日本的要求,按照日军的进军路线,将龙口莱州湾和胶州湾一带划为战区。唯一提出的一点可怜的补充是说,由于胶济铁路是德华共有,而且铁路上没有德军,所以铁路由中国方面照管保护即可,要求日军不要越出战区边界,接管铁路。但是,日本根本连理都不理,估计连照会都没工夫看。日军自潍县而青州,而济南,出兵将胶济铁路全线占领接管,所过之处强征粮草,杀伤人命,占领警局,擅发军用票,在平度的日军还贴出布告:“一,妨碍我军一切行动者处斩;二,切断电线或倾损者处斩;三,拘送该犯或指明告密者重赏;四,知罪不举,窝藏匪徒,邻居乡保,从重治罪;五,如于该村一人之犯,该村人民尽处斩刑。”虽然,纣之恶,不至若是之甚,我们毕竟没有见到当年日军布告的原件,只有山东地方的报告,这种动辄要屠村的宣示,也许有地方上添油加醋的成分。即便是添油加醋,也反映了日本人的强横和中国人的某种惊恐,某种特别的担心。其实,话说回来,自甲午以来,一直特别看不起中国人的“日本皇军”,即使没有把中国作为敌手,做出点过分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总而言之,德国抢占青岛和胶济线,已经做得相当的强横,而日本的攘夺,更是变本加厉。只是他们的强横霸蛮,都对着中国。两个强盗之间的争夺,使得中国人的青岛之痛,又加剧了几分。日本是中国的近邻,是一个已经割去了台湾、控制了南满和福建的强邻,由这个强邻占据中国的腹地山东,显然,更令中国人感到害怕。更何况,当初中国政府跟德国人已经草签了胶济路的延长线,高徐和济顺路的修筑权,如果这两项路权也一并为日本“继承”,那么,在中国人看来,不劳日本出手逐鹿中原,中原就已经属于他们了。需要一提的是,五四运动的两个前台人物,曹汝霖和陆宗舆在这个过程中,都露面了,陆时为驻日公使,而曹则是负责对日交涉的外务部次长。在多年整理中日交涉史料的《大公报》记者王芸生看来,至少,在对日交涉中,他们两个都过分地软弱。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当时的美国驻华公使芮恩施,就日军抢占青岛和胶济铁路,在他的回忆录里写道:“中国人民对于日本在山东的行动,越来越感到恐慌。他们认为我是一个友好国家的使节,因此中国各地向我送来大批请愿书和声明,这使我了解到这种忧虑是多么的普遍。这些抗议声明中,有一些是请愿者用自己的鲜血写成的。”五四运动期间学生编的小册子《青岛潮》上,是这样写的: 青岛形如拱璧,海水环其中,四时均可出入船舰,为最良之军港。东与朝鲜隔海相望,南有段派新订之高徐路约 [ 高密至徐州 ] ,可胁苏皖。西有胶济铁道,扼津浦路之腰脊;又与日人订立济顺路约 [ 济南至顺德 ] ,将来更可横贯北部,制京汉路之死命。北则按约有烟潍铁道,烟台与旅顺相接,旅顺乃日本海军重要根据地,一旦有事,可以直封渤海海口,而北京成死囚,南北之气脉断矣。故青岛之被占于日本,与被占于德国,其祸害之相较,不可以以道里计。德人虽狡焉思逞,然欧亚悬绝数万里,军事之布置接济,终不易易。日人则与我隔一衣带水,素抱大亚细亚政策,久有吞并我国野心,且欲移都朝鲜以临我,若再据青岛,握我山东,入我堂奥,直心腹大患,其危险实万倍于德。故曰,青岛亡,中国必亡。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占据山东和青岛,仅仅日本行动的第一步,更大的阴谋,还在后面。一战对于日本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是当时日本朝野的共识,是他们所谓的“天佑”之机。所谓机会,其实也就是体现在如何扩张日本在中国的势力上。关于这一点,日本很多股势力,都有很多想法。比较有代表性的,是在日本政界很有势力的黑龙会,在1914年10月提出的一份解决中国问题的备忘录。在这份备忘录里,他们提出跟中国建立所谓同盟关系的十项条款,后来的二十一条的内容,基本上都包括在内了。比较特别的是,备忘录认为还应该在中国建立一个跟日本政体类似的君主共和制政体,未来的中国君主可以考虑在清废帝溥仪、宗社党中人和革命党中选一个。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1914年对于中国的袁世凯政府来说,本来应该是个好年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欧洲列强忙于战事,生产停顿,军需增加,给了中国的民族资本大发展的机会。自清末新政以来的制度动力,终于在此时使上了力气,促进了资本的发展,导致国家经济状况趋于好转。在政治上,袁世凯扫平国民党之后,经过1年多的整顿,虽然在政敌来看,政治独裁色彩加浓了很多,国会停摆,民主失踪,袁世凯的权力,几近于皇帝。但是政局却稳定下来,从新政延续下来的现代化变革,正在稳步进行,司法和文官制度改革,逐渐走向正规,至少规章已经定出来了。整个局面,用很多政界人士的话来说,就是“国是初定”。唯一的阴影,就是日本趁火打劫,占了青岛和胶济铁路。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刚刚进入1915年,这个阴影迅速扩大,变成满天的黑云,回国述职归来的日本公使日置益,径直见了袁世凯,提出了二十一条。严格地说,就是要跟中国新签一个中日关系的条约。这条约共有五号,二十一款,因此人称二十一条。其内容,概括起来,大体上就是:一,要中国承认日本抢占的青岛和山东的权益。二,要中国承认日本在南满和东蒙具有特权,日本人可以自由移民这些地区,中国政府在此地区如有任何涉外举措,必须事先跟日本商议;上述地区需聘日本顾问。三,汉冶萍公司中日合办,但由日本支配。四,中国的所有沿海港湾岛屿,不许让与和租借他国 [ 意思是除日本以外 ] 。最厉害的是最后一款,即所谓第五号,要中国中央政府聘用日本顾问,地方警察聘用日本人,中日合办。中国军队要采买日本军械,由中日合办军工厂,采买日本原料。中国将长江流域几条铁路干线的筑路权,许给日本。承认日本在福建的特权,任何涉外举措,要跟日本商议,等等。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二十一条,在中国历史上,被称为“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从条文上看,的确名副其实。别的不讲,单就条款提出的口气,就好像中国已经成为日本的殖民地一样,用袁世凯的话说,就是“简直似以朝鲜视我”。要这个,要那个,都直截了当命令式的,似乎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跟你商量的意思。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最先看到二十一条的中国人,是袁世凯。这样一个要将中国一口吞下的最后通牒式的要求,在日本方面,仅仅把他们的公使召回国内,然后由返任的公使日置益晋见中国国家元首,直接把文件递给袁世凯,连个特使都不屑于派。这种违反外交常规之举,跟二十一条的条文口吻一样,体现了当时的日本对中国的极度轻蔑和蛮横霸道。拿到文件,一夜没有睡觉的袁世凯,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逐条批阅。兹事体大,第二天一早,找来当时的外交总长孙宝琦、次长曹汝霖和总统府秘书长梁士诒等人,一起商议。一夜未眠的袁世凯,看来一点都不糊涂,他明白,这二十一条,是日本人想借欧洲列强忙于战事,无暇东顾之机,一口吞掉中国。显然,面对这样赤裸裸的威胁,袁世凯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应对,只是安排外务部跟日本周旋,并且特意交代,第五号万万不能答应,最好连谈都不要谈。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直到当年的2月9日,在曹汝霖给驻日公使陆宗舆的电报里,才说到据俄国公使的密告,日本政府告知俄国,第五号实系“劝告性质”。可见,在交涉的当时,日本实际上是希望强逼中国政府将二十一条全部接受的,只是为了留有退路,才预留了字体形式上的一点不同。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看当时谈判的记录,整个二十一条的中日谈判过程,就中国方面而言,感觉所有的策略,就是一个字,“拖”,以拖待变。在每一个细节上,中国首席代表陆徵祥都和颜悦色地跟日本人纠缠,尽量把话题扯远,让问题复杂化。据顾维钧回忆,为了更好地贯彻“拖”字方针,陆徵祥还想出了若干“小招”。比如减少会谈次数,日本人要求每周谈五次,陆说只能谈一次,因为他的事务繁忙,还要处理跟其他国家的外交事务,还要参加内阁会议,等等,最后实在抗不住日本方面的压力,每周谈三次。但每次会谈,陆徵祥都会想方设法缩短实际的会谈时间,两个小时的会谈,例由东道主先说话,每次开场白之后,陆徵祥都让仆人献茶,于是进入茶歇阶段,上茶,上点心。他自己带头慢吞吞地一口一口呷,一杯茶半晌也下不去,日本人生气,他赔笑脸,慢呷如故。总之是能拖就拖,拖一分钟是一分钟。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中国人的另一个招数,就是用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把消息传布出去,让英美知道,借英美的力量,抵制日本人的“独吞”,这属于传统的“以夷制夷”老法子。这种法子,由于在清末用得太多,事先日本人就有所预防,在交涉伊始,就“非常认真”地要求中国政府方面,对有关二十一条的谈判严格保密,威胁一旦消息走漏,后果将非常严重。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日本代表甚至非常强硬地坚持中国方面只能由外交总长和次长出席,顶多带一个秘书,因为当时的外交总长为孙宝琦,次长为曹汝霖,一个是前清官僚,一个是留日学生,向有亲日之名。顾维钧认为,这意味着把中国方面有英美背景的人员排除在外,无法参加谈判。然而,袁世凯也不是省油的灯,在交涉开始之前,就把外务总长换成了欧美背景的陆徵祥,而陆徵祥在每次会谈之后,都会在外务部召开小型会议,时任外务部参事的顾维钧,因此得以随时了解谈判的动向。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保不住密的中国人,这一次把自己的“毛病”当成了武器,发挥到了极致。尽管日本人再三施加压力,严重警告中国人不许对外走漏消息,但是消息还是在第一时间传遍了世界。据中国驻英公使施肇基的电报,日本人1915年1月18日提出二十一条,最迟到2月13日,英国《泰晤士报》有关二十一条的社论就已经出笼。但是,《泰晤士报》的社论,显然让希冀英国人“主持公道”的中国人失望了,居然半个屁股坐在日本人一边,认为日本提出的条件,“既非苛刻,亦非不公允,且并未侵及中国领土之完全、机会均等,及开放门户各主义”,而且“深信日本之志愿与英国相同,无非欲借此时机以求明定中日间之地位及巩固远东之平和而已”。只是在社论的末尾,半吞半吐地提道,日本所开列的条件,有数款“不免欲将中国归日本保护,此与英国在中国主张门户开放之政策不符”。显然,英国由于正在陷于欧战,而且跟日本有英日同盟的关系,所以,不大可能出来主持公道。2月18日,才有署名文章提出,认为日本的要求,与英日同盟相背,要求将二十一条全文从速公布。8日本人当然知道中国人不会真的会为他们保密,在第二次会谈时,他们就发现北京的《顺天时报》和上海的外国报纸,已经听到了风声,而且日本代表还为此质问中国代表。只是,中国方面一推六二五,日本人也没辙。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相对而言,英国人的绥靖意图更明显些,正在忙于欧洲战事的英国人,此时显然需要日本这个远东的盟友,不打算为了中国,或者在为中国的枝节利益,得罪日本。只要日本不能独占中国,英国人一切都好商量。英国人在整个交涉过程中,所做的,只是请驻日大使见了一次日本外相,装模作样地“劝说”了一下而已,唯一像样一点的表示,就是在日本最后摊牌的前夕,英国人告知日本方面,“如斥诸强压手段时,应先咨询英国之意见”。11相对来说,美国人的态度要积极一点,义愤一点,但也远没有到为了中国跟日本翻脸的程度。美国公使芮恩施对中国人很有好感,而且在驻华公使中,也属于少见的有正义感的人,不过,他的义愤,也只是义愤而已,除了迭次电告美国总统,中日两边劝说,“亦无善策”。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在二十一条的交涉期间,有一位在华资深的记者,跟美国公使说:“当我们在这儿欢乐的时候,中国的主权却像一朵云向东方飘去了。朝鲜的戏剧又重演了。”13经过两个多月的交涉之后,这朵云,终于快要飘到东京了。5月7日,丧失了耐性的日本人,对中国发出了最后通牒,限中国政府5月9日午后6时为限,作出答复,否则采取“认为必要之手段”,即武力解决。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第二天,袁世凯把在京所有的有全权和挂名政治头面人物召集到一起,开了一个决策会议。显然,他心里有数,日本的最后通牒,对他而言,只有接受一条路可走,但他不想承受一个 “卖国”的罪名,即使要承担,也要大家来做个见证。在会上,参与交涉的人员,详尽地汇报了整个交涉过程,然后袁世凯让大家拿意见。据参加会议的曹汝霖回忆,在会上,后来被人骂为亲日的陆军总长段祺瑞,当即表示应该拒绝签字,力主抵抗。他认为,这样迁就,何能立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美国公使芮恩施也提道,在这个会议上,产生激烈的争论,“有人认为屈膝投降将意味着国家的崩溃。它将使政府丧失一切权力和公众的支持,而抵抗则将使全国团结起来”。持这种主张的人认为,日本固然可以占领中国大片的领土,但却无法合法拥有这些土地,日本这样做,会遭致世界的谴责,而且,等到欧战结束,欧美列强就会出面干涉。持这种主张的人中,不止段祺瑞一个,时任总统府高级军事顾问和总统英文秘书的蔡廷干,也这样主张,宁可跟日本人打游击,也不屈服。这位留美幼童,这位在甲午战争中因受伤被抓到日本的海军将领,当年就以坚贞不屈赢得过日本人的尊重,此时依然强项如旧。不仅如此,在交涉期间,当日本在中国的南满和山东频繁调动军队,为谈判施加压力之际,段祺瑞也暗中调动军队,以至于得到消息的英国公使朱尔典十分担心,双方会擦枪走火。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参与交涉的日本外交官,在中国待久了,骄横之气日长,立功心切,谈着谈着,似乎就忘记了第五号原本是“劝告”条款。在交涉之前,日本公使日置益特意为谈判递呈长篇条陈,提出要采取利诱和威压双管齐下的手段,迫使中国政府屈服,具体开列的利诱手段有四:一,在一定条件下,将胶州湾归还中国。二,保证袁世凯及其政府的安全。三,取缔在日本保护下的革命党、宗社党和留学生及日本浪人针对中国政府捣乱行为。四,收买袁世凯和政府各部部长的个人。此外,还可以考虑同意修改关税税率。而威压手段则是调动山东的日军以武力威胁,及利用革命党和宗社党人颠覆中国政府。而丝毫没有提到第五号可以考虑放弃,作为谈判的底线。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不过,此时作为中华民国终身大总统的袁世凯,心情可是相当的糟。5月14日,袁世凯对自己的文武百官,下了一道密谕,视接受二十一条为奇耻大辱,“疾首痛心,愤惭交集”,要大家一定发愤,“日以亡国灭种四字悬诸心目”,卧薪尝胆。言语不可谓不沉痛,最后说道,如果经此事变,国人再不奋起,世界将视中国人无做人类之资格。即后来我们常说的,被开除球籍。而中国被迫接受二十一条的日子,5月9日,从此变成法定的“国耻日”。只是,这样的国耻日,以后越来越多。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袁世凯在中国近代史上,是个白鼻子的人物,大陆和台湾编写的近代史自不必说,就连西方流行的中国近代史教材,比如徐中约的书,里面的袁世凯,也是一副丑角形象。但是,签完二十一条的袁世凯,应该说是中国最懊丧的人。二十一条的签订,未必能真的灭掉中国,但却真真切切地把袁世凯毁了大半。当时的日本其实未必不知道,尽管他们觉得一战是个扩张他们在中国势力的大好时机,但真的把偌大的中国一口吞下,以当时日本的国力,还是有点蛇吞象的意思,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要把变中国为朝鲜的第五号单独列出,实在不行就退回来的原因。但是,明知道对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而且自己这方面也不打算用武力压迫对方接受,还是要将这些条款提出来,最大的效应,就是可以混淆视听,中国政府只要最终签字认账,在外面看来,就等于签了包括第五号在内的卖身契。当时的对外交涉,都是秘密进行的,外界无从知晓真相,卖国的帽子,想不戴势所不能。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当然,也可以说,日本人对袁世凯一向没有好感,因为从历史上看,袁世凯的发迹,恰是在朝鲜与日本人斗智斗勇之时。最初,日本人还吃了袁世凯的亏,当时就结了怨。曹汝霖回忆说,日本公使日置益曾经跟他说过,说是革命之后,由孙中山当总统,没什么说的,因为孙没当过清朝的大官,一直主张革命,但袁世凯世受清恩,又是总理大臣,自己做总统,总不免有“篡夺之嫌”。23其实,这种说法,即便真的是日本人的体己的私房话,也说明不了他们是否对孙中山和袁世凯真的有所偏好。如果说,日本人更不喜欢袁世凯一点,那么恰是因为袁世凯相对于孙中山来说,更像是一个强人。显然,日本不乐意革命后的中国落在一个强人手里。一个四分五裂、秩序混乱的中国,对于一个怀着野心的邻居而言,无疑更合脾胃。而一个强人,却有可能结束混乱,走向统一和秩序。乘欧战方酣之际,也乘这个强人羽翼未丰之时,弄出这么一个二十一条来,除了已经吃下的山东之外,无论最后能得到多少实际的好处,只要袁世凯最后妥协了,其在国人中的合法性一定会因此而大大降低。在社会上流传的二十一条,肯定是包括第五号的,而且因此造成的国势之危,注定是要被夸张了的。这一点,在日后的岁月中,只要有风吹草动,就会显现出来。山东问题,从一开始,就跟二十一条密不可分,人们此后的相关联想,是这样展开的,一提到山东问题,就会想到二十一条,想到二十一条,就会想到亡国灭种。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而袁世凯经此事变,也的确中招,合法性受到很大的质疑,以至于后来的帝制自为,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恢复权威。结果却触犯了近代以来最流行的意识形态,体现在制度层面上的进化论,被视为开历史的倒车,身败名裂。袁世凯死后,中国的政局持续动荡,四分五裂,这样一个局面,显然最符合日本的利益。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二十一条,在五四运动之后,在国际形势变化情势下,由于国内民族主义情绪推动,经过艰苦的谈判,终于在1923年3月被正式废除。当然,日本在东北和山东的实际上的特殊地位,并未因此而受到削弱。但毕竟在名义和心理上,中国人得到了某种补偿。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列位同胞:
知道不知道,我们中国就要瓜分了,就要亡国了,祸到临头,大家尚不设法挽救,到了亡国之时,自己再有多少钱,也用不成,再有多少福也享不成。为他人之奴隶,变他人之牛马,受各种之凌辱,经百般之压制,亡国奴之惨状,笔所难言。列位岂不闻波兰、印度两国乎,国亡之后,家中不得集有数金,不得藏有寸铁。呼马应马,呼牛应牛,到了那时,如梦初醒,虽想恢复,已经在他人制下,万不能动了。大家要知道,若将来失悔于后,不如预防于先。列位可知我们中国,什么为瓜分,什么为亡国奴,现在日本借欧洲战争为名,说是维持东亚和平,明是欺压我们中国,割我国之土地,夺我国之国权。当初攻青岛之时,说取回即还中国,如今已取得了,不特不还我们,反另生枝节,要求中国二十一条款,此二十一条中,即是要中国的这一省,又要某几条铁路,又要某几处矿山,中国的精华之地,几乎为他要遍了。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更可恨者,中国之财权、政权、兵权及各种权,均要掌握在他的手中。中国无论何省,随便日人营业,随便日人居住,随便日人购买土地,就是掀 [ 喧 ] 宾夺主之意。又要我们中国人人都要学日本话,即是并吞中国了。列位切勿存这种苟安思想,以为日本并吞中国,总不要我们死,那时虽不得要我们死,然而比死还难过。列位都知道,日本灭了朝鲜之后,当时殁收其财产,搜检其兵器,使两家共用一把菜刀,寸铁不准存有,防其死灰复燃,所生男女小孩,不准学习朝鲜文字,种种虐待,不胜枚举。我们中国此时如不赶紧设法挽救,渐渐就要到了这步田地,大家要设个抵制之法才好。抵制之法,先从文明上抵制,大家齐心不买日货,不用日币,使其受制于我。况日本的货并不精美,并不便宜,何必定要去买他的,即使便宜,如今中国与日本不共戴天之仇,中国人民真无天良,真无廉耻,以至于此耶?你看日本的货,西洋人那看在眼上,独有专卖中国。每年计算,日本输入中国的货,至少几千万。此几千万之利权,由中国而转移于日本。考日本自日俄战争后,国内,现在又富起来了。他拿中国的钱,去练兵,去制造,来打我们中国同胞。同胞何不大众齐心,坚意抵制。自今以往,至死不用日货,大家要想到亡国之惨,万万要相持到底,切不可虎头蛇尾,切不可私自贩卖,希图得利,丧心害良,贻笑外人。若有人再买日货者,即凉血动物,人人得而唾骂之。今用文明抵制于先,如到了开战的时候,中国四万万同胞,只好拼一个死,岂有廿一行省之大国,竟亡于区区三岛之日本,吾不信也。到头来不过打得你死我亡,同归于尽,宁为中华鬼,不为日本奴。同胞努力,同胞努力!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一战以来,一直对中国虎视眈眈,认为一战是日本鲸吞中国天赐良机的日本,在袁世凯死后,突然变了调子,高唱起日中亲善来,而且朝野上下,都急于表示对中国的友好。个中原由,从表明上看,是日本内阁换人,大隈换成了寺内。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大隈内阁想借一战之机,把中国一口吞下的野心,碰到了很大的阻力,嘴张开了,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上不上,下不下。中国反弹强烈,西方也对日本的趁火打劫,心怀不满。结果呢,日本的元老们,不高兴了,于是大隈重信,只好走人。按日本学者井上清的说法,由于大隈过于强硬的对华政策,二十一条签订后,日美关系恶化,日英关系也出现了阴影。更重要的是,这种政策激起了中国人的强烈反弹,连亲日派都不大亲日了。结果,这些元老们,尤其是山县有朋对大隈表示不满。其实,在日本知识界,大隈名声一直就不佳。哲学家中江兆民叫他“投机商”,人们提到大隈,往往称之为“肥后之俗物” [ 肥后是大隈的故乡 ] 。因此,大隈下台,得到政友会和国民党两党支持的军人寺内上台组阁,一改过去对中国中央政府压迫的策略,寻找合适的对象,加以扶植。因此,他们选择了段祺瑞。扶植段祺瑞的具体政策的实施,就是借给了段政府大量的金钱,让段的北京政府硬起来。同时供给日制的武器,支持段祺瑞编练一支“中央军”。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虽然自甲午之后,日本的国势蒸蒸日上,但想要在一战之际,趁欧洲列强忙于战事,一口吞下中国,依然属于蛇吞象的妄想。因为,对于日本这个小国来说,中国实在太大,以日本当时的国力,吞下中国,还是力不从心。况且,地球是圆的,欧美列强,虽然陷于战争,但不等于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无论如何,欧美不可能允许日本独吞中国。唯一的机会是,利用各种机会,制造中国的内乱,趁乱下嘴,使得中国分裂。然后,再一块块吞下。从某种意义上讲,日本逼迫中国政府签订二十一条,获取利益并非主要目的,也不是想一下子就把中国变成朝鲜。否则,最为露骨的第五号条款,不会是所谓的建议条款。但是,这种不要求中国政府落实的条款,却堂而皇之地提出来,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借此制造混乱,只要袁世凯政府答应了其他条款,在舆论看来,就等于答应了所有的条款。因为是秘密谈判,袁世凯政府也无法很好地澄清。因此,这一招一出,就会使在日本人看来有强人面目的袁世凯政权,丧失合法性,统治不下去,产生内乱。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然而,袁世凯死后,中国并没有如日本所愿,陷入内战无从自拔,反而各方很快达成妥协,在恢复临时约法的前提下,重建共和,大体恢复了秩序。事实上,只要中国没有陷入大的混乱,以当时日本的国力,依旧是不大可能一口将中国吞下的。日本人急于求成,四下点火挑衅的行为,却激起中国人普遍的恶感和敌视,民间对日本人恶感陡然增加。这使得日本自参加八国联军占领北京以来表现出来的“善意”,荡然无存。但比较起来,社会的上层,包括政界人士,对日本的恶感更甚,连中国著名的亲日派人物,都对日本表现出敌意和警惕。据西原自己后来回忆,他第一次见曹汝霖的时候,一向亲日的曹对日本的做法很不满。更重要的是,尽管西方列强忙于欧战,无暇东顾,但是,西方世界显然不能容忍日本吞下中国,那就意味着在东方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整个东方,几乎都变成了日本的囊中之物,这绝对不是西方所乐意见到的。因为这就等于日本一跃成为世界的巨无霸,一直以来的世界均势就完全被破坏了。所以,自二十一条事件之后,日本和西方,尤其是和美国的关系骤然紧张,英法舆论也对日本相当不满。一时间,日本的对华政策,陷于两难,一口吞不下,卡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很是难受。而且随着欧洲的逐渐明朗化,战事接近尾声,这种四面楚歌的局面,对于日本相当不利。在这种情况下,连当时在华的日本人,意见都出现了严重分歧,一种主张怀柔,“宋襄之仁”,一种则为“强横蛮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下中国算了。而在日本的政界,对华政策的僵局,演变成政潮,大隈内阁的屁股开始有点坐不稳了,日本政坛势力很大的政友会元老,越来越对大隈看不顺眼。看准这个机会,当时任朝鲜总督的寺内正毅,特意派出他的密友西原龟三,来到中国收集大隈内阁的“黑材料”,写成革命骚乱实情调查书,回国在议员聚会的场所演讲,引起“大骚动”,然后各派议员决定到中国实地调查,向元老和宫廷报告。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英美,尤其是美国,对日本的野心也越来越警惕。所以,日本人在欧战期间固然可以小动作不断,但是一旦动作太大,等到欧战结束,西方列强可以腾出手来的时候,日本的处境,将十分不利。中国问题处理不好,即便没有趁火打劫的寺内正毅等人,大隈内阁也做不下去。换人,势必改变政策。按日本人思维习惯,刚的一手碰到阻碍,势必转到柔的一面来,因此,比起此前的剑拔弩张、咄咄逼人来,改变了的政策有了一点怀柔的味道,而这味道的体现者,主要是一个人,他就是西原龟三,怀柔政策的具体内容,就是西原借款。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果没有西原,日本对华政策的改变,会走向何方,真有点说不清。恰是这个在野人士,给这个改变定了调。这个改变,用西原自己的话来说,属于介于“宋襄之仁”和“强横蛮干”之间的中道。改变大隈政府支持中国合法中央政府的敌对方、专门捣乱、激化内乱的策略,选择支持中国中央政府。扶植这个政府中的亲日势力,以怀柔政策,软的一手,实现日本想要从中国得到的一切。而这种政策的改变,主要体现在一系列的借款上。这种以借款为标志的怀柔政策,其背后隐藏着非常险恶的用心。用西原自己的话来说,借款是要为中日关系打下一个共同的经济基础。即通过大量的日元借款,注入中国的国家银行诸如交通银行,通过帮助中国整顿金融,改革币制,逐步实现“日中货币混合”,甚至最终“以保护资金为名”,实现日军派宪兵驻守中国国家银行,即不仅在资金上,而且通过军事控制,从根本上掌握中国的金融,进而控制整个中国国家的命脉。
第 325 页 2020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午03:25:99
动物凶猛
王朔
我羡慕那些来自乡村的孩子,他们的记忆里总有一个回味无穷的故乡,尽管这故乡其实可能是个贫困凋敝毫无诗意的僻壤,但只要他们乐意,便可以尽情地遐想自己丢失殆尽的某些东西仍可靠地寄存在那个一无所知的故乡,从而自我原宥和自我慰藉。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那时我十五岁,在一所离家很远的中学读初三,每天从东城到西城穿过整个市区乘公共汽车上学。这是我父母为了使我免受原来的一些坏朋友的影响所采取的极端措施。我原来就读的那所中学过去是所女中,自从开始接受男生入校后便陷入混乱,校纪废弛。为了不受欺侮,男孩子很自然地形成一个个人数不等的团伙。每日放学,各个团伙便在胡同里集体斗殴,使用砖头和钢丝锁,有时也用刀子,直到其中一人被打得头破血流便一哄而散。这场面使得所有正派的学生父母心惊肉跳。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我感激我所处的那个年代,在那个年代学生获得了空前的解放,不必学习那些后来注定要忘掉的无用的知识。我很同情现在的学生,他们即便认识到他们是在浪费青春也无计可施。我至今坚持认为人们之所以强迫年轻人读书并以光明的前途诱惑他们,仅仅是为了不让他们到街头闹事。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那时我只是为了不过分丢脸才上上课。我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前程,这前程已经决定:中学毕业后我将入伍,在军队中当一名四个兜的排级军官,这就是我的全部梦想。我一点不想最终晋升到一个高级职务上,因为在当时的我看来,那些占据高级职务的老人们是会永生的。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惟一可称得上是幻想的,便是中苏开战。我热切地盼望卷入一场世界大战,我毫不怀疑人民解放军的铁拳会把苏美两国的战争机器砸得粉碎,而我将会出落为一名举世瞩目的战争英雄。我仅对世界人民的解放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我那时主要从公共汽车上人们的互相辱骂和争吵中寻找乐趣,很多精致的下流都是那时期领悟的。当人被迫陷入和自己的志趣相冲突的庸碌无为的生活中,作为一种姿态或是一种象征,必然会借助于一种恶习,因为与之相比恹恹生病更显得消极。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那天下午,老师在课堂上讲巴黎公社的伟大意义以及梯也尔的为人。全班同学都昏昏欲睡,强撑着瞪大眼睛听老师讲课。至今我回想学生时代,最不堪回首的就是夏天下午的第一堂课,你只想睡觉他偏要喋喋不休。那些年夏天两点到三点传授的知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可能因此错过了人生最关键的点化,以至如今精神空虚。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我打开了这幢楼顶层的一家房门,走了进去。这家主人的勤谨和清洁使我很有好感。简朴的家具陈设井井有条,水泥地板擦得一尘不染光滑如镜,所有的玻璃器皿熠熠闪烁;墙壁不像大多数人家那样乌黑、灰泥剥落,而是刷了一层淡绿的油漆,这在当时是很奢侈的。墙上没有挂伟大领袖的画像,而是用镜框镶挂了一幅黑白色调的杭州丝绣风景,上面是月光下浩渺的波光粼粼的湖水,一叶小舟,舟上有一个模糊的古代服饰的人影,一侧绣有一句古诗:玉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 我很小便很赞赏人们在窘境下的从容不迫和怡然自得。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但当时我就把这种浅薄和庸俗视为美!为最拙劣的搔首弄姿倾倒,醉心,着迷,丧魂失魄!除了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最亲密的战友们,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具有逼真效果的彩色照片。即便有理智的框定和事实的印证,在想象中我仍情不自禁地把那张标准尺寸的彩色照片放大到大幅广告画的程度,以突出当我第一眼看到她时受到的震撼和冲击。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那个黄昏,我已然丧失了对外部世界的正常反应,视野有多大,她的形象便有多大;想象力有多丰富,她的神情就有多少种暗示。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当然我的感情并非一直寂寞沉睡到那一天,犹如一个人被从梦中猛地唤醒。几乎是从幼儿园男女儿童的耳鬓厮磨开始,我便不间断地更换钟情对象。需要指出的是,我并未受到任何成人和淫秽书刊的影响,当时成年人中道貌岸然的君子比历朝历代都多,而书刊,谁都了然,其时只有“两报一刊”,最怀有偏见的人也找不出淫秽。后来,当我真的阅读那本著名的手抄本《曼娜回忆录》,也是出于人们谈虎色变所激发的不可遏制的好奇心和自然的需要。它是年轻人迷途往返的必由之路,并非将我拽入深渊的罪恶之手。老实说,这本小册子的糟糕描写曾在很长时间引起我对两性关系的厌恶。它的主要效果在我看来就是亵渎了人类健康的需要,颇似宗教经典中为了劝诫世人,使信民畏惧对炼狱烈火煞有介事的描述。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那年国际共运在全球、首先在东南亚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胜利。我国一直大规模援助的越共攻克了西贡,接着势如破竹地横扫了印度支那。红色高棉和巴特寮的苏发努克亲王分别在各自的国家掌了权。美国遭到了丢脸的失败。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忘了是个什么日子,好像不是庆祝而是声讨、示威。我随着全校由鼓号队作先导的游行队伍在城里游行了一天,手挥纸旗跟着老师喊了一路口号。 那天全城各机关厂矿和学校都出动了,街上到处红旗招展、鼓号震天。在每一处街口都能看到数支队伍从不同方向浩浩荡荡走来,此伏彼起地振臂高呼口号。有的工人游行队伍还威风凛凛地敲着由三轮平板车拉着的大鼓。 这种游行示威通常是很累人的,要走很远的路到市中心广场,绕广场一周后再走回来,到了学校门口再解散。 那天天安门城楼上没有什么领导人出来检阅我们,大红灯笼和汉白玉栏杆间空空荡荡。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他们十几个人都穿着军上衣、懒汉鞋,或伏或蹬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聚在十字路口的交通警察指挥台前,人人手上夹着、嘴里叼着一支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眉飞色舞地说话,很惹人注目颇有些豪踞街头顾盼自雄的倜傥劲儿。 当和他们同龄的学生队伍经过时,他们扫去的目光充满冷漠和轻蔑,令那些规矩的同龄人很有些自惭和惴惴不安,老师们则装作视而不见。 他们是我的朋友,过去的同学,我父母禁止我再和他们接触的一伙。 高洋先看到了我,笑着喊我的名字,其他人也纷纷掉过头来看我,笑嘻嘻地指着我喊: “没劲没劲。” 我自动脱离学校的队伍,大大方方走过去,心中充满有这么一群朋友的骄傲。班里的很多同学看着我,受到老师的催促,走远了。 许逊递给我一支“恒大”烟,我便也站在街头吸了起来,神气活现地乜眼瞅着仍络绎不绝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游行队伍,立刻体会到一种高人一等和不入俗流的优越感。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他们在谈女人,这是个新话题。过去我们混在一起时,只有打架才是我们感兴趣的。那时谁要和某个女孩子有点瓜葛,不但立刻威信扫地,而且肯定会遭到众人一致的羞辱甚至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暴打,我们认为那是有失身份和玷污英雄气概的。我仅仅一两个月没和他们在一起,他们谈起女人时那种恬不知耻的深谙此道真像一个个都是猎艳老手。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得知他们最近这段时间又认识了很多人,其中不乏在我们那个圈子里大名鼎鼎的人,不但结识了一些重要的男朋友,还和一些姑娘建立了直接的联系。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我在很长时间内都认为,父亲恰逢其时的死亡,可以使我们保持对他的敬意致以最真挚的感情怀念他又不致在摆脱他的影响时受到道德理念和犯罪感的困扰,犹如食物的变质可以使我们心安理得地倒掉它,不必勉强硬撑着吃下去以免担上了个浪费的罪名。在晚饭快结束的时候,食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在我出神儿的时候,我的朋友们不知为什么,一下离桌围着一个系白围裙的战士打起来。食堂里的其他战士没有表现出集体主义精神和对荣誉的珍惜,怯懦地手拿饭勺子站在一边看他们的战友遭围殴。这个战士是个很强壮的青年人,但一虎难斗群狼,大概又有入党提干诸问题萦绕于心,并没放手还击,只是抵挡,很快鼻子便被打破了,流出浓稠的血。仍在食堂进餐的管理科干部试图劝阻,但未被理睬,自己也被搡到一边。后来,在食堂工作多年我们从小便吃他做的饭的胖子任师傅出来大吼一声,才骂走了那些 惹事生非的男孩们,他们往外走时脚步十分急促,似乎惟恐避之不及。我慢慢咽下碗里最后的几粒米,站起来往外走,食堂里的大人们都在愤愤不平地谴责这几个肆无忌惮的坏孩子,他们看到我时也怒形于色,院里的大人都知道我们是一伙的。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我目不斜视地和她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拐入我家住的那排原来是下人住的平房。可能是腼腆的天性,或是从小就善于习惯于在执有坚定道德观的大人面前作伪,我一向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兴趣所在,愈是众目睽睽愈是若无其事。时至今日,这已经成了一种顽固的本能,常常使人误认为我很冷漠或城府颇深。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回到家里,室内已经暗下来,我躺在床上看一本已经翻得很破的《青春之歌》。这本书在当时被私下认为适合年轻人阅读,书中讲述的一个资产阶级少女成为革命者的故事,在人们的疯狂尚未达到歇斯底里的程度之前,曾被认为是一种真实和必然。类似的书还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我不讳言,书中革命者的无畏和勇气曾使我激动不已心驰神往,虽然保尔·科察金和亚瑟没有亲手打死成排成连的敌人使我觉得他们还不够传奇,但我最初的革命浪漫主义和对危险、动荡生涯的向往,确是因他们而激发。而其中最使我着迷和醉心的是这些革命者和资产阶级妇女的恋爱片断。当保尔最终失去冬妮娅的时候我为他深深地遗憾,而冬妮娅和她的资产阶级丈夫再次出现时,我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那时我就试图在革命和爱情之间寻找两全之策。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我们搂抱着坐在黑暗中说话、抽烟。大家聊起近日在全城各处发生的斗殴,谁被叉了,谁被剁了,谁不仗义,而谁又在斗殴中威风八面,奋勇无敌。这些话题是我们永远感兴趣的,那些称霸一方的豪强好汉则是我们私下敬慕和畏服的,如同人们现在崇拜那些流行歌星。我们全体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剁了声名最显赫的强人取而代之。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她搭在我肩上的手夹着烟,不时歪头凑手吸上一口,这时她就把我搂紧了,脸几乎挨上我的脸。我甚至能感到她眨动的睫毛在我面颊上引起的柳絮扑面般的茸茸感觉。 夜色中浮动着假山上栽种的丁香树、香椿树和其它草木的馥郁芳香,于北蓓天真无邪的举动使我对那一夜的真实细节只留下模糊的记忆,却有一个刻骨铭心的温馨印象。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我也和他们一起互相辱骂,用最下流最肮脏的词句,没有隐含的寓意,就为了痛快。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第二天,我还是老老实实到学校去了。这是我的一个习性:当受到压力时我本能地选择妥协和顺从,宁肯采取阳奉阴违的手段也不挺身站出来说不!因为我从没被人说服过,所以也懒得去寻求别人的理解。人都是顽固不化和自以为是的,相安无事的惟一办法就是欺骗。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如果说过去我对上学只是厌倦,现在则完全是厌恶了。老师充满信心灌输给我们的知识是那么肤浅和空洞,好像在我们的一生中真有多重要的作用似的。我觉得这个课堂完全不适合我,连坐在这儿听讲的姿态都显得那么幼稚。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到那儿去的年轻人,不论男女,清一色地穿着军装。那时军装的时髦和富有身份感是如今任何一种名牌的时装所不可比拟的。也只有军装在人民普遍穿着蓝色咔叽布或棉布制服的年代显出了面料和颜色的多样化。国家曾为首批授予军衔的将校军官制作了褐黄、米黄、雪白和湖绿的咔叽布、柞蚕丝以及马裤呢、黄呢子的夏冬军服,还有上等牛皮缝制的又瘦又尖的高腰皮靴。这些都是值得炫耀的。使我惊奇的是这些带垫肩的威风凛凛的军装穿在那些少年身上是那么合体,想来当时军官们的身材都很矮小。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这些穿着陆海空三军五花八门的旧军官制服的男女少年们在十多年前黯淡的街头十分醒目,个个自我感觉良好,彼此怀有敬意,睥睨众生,就像现在电影圈为自己人隆重颁奖时明星们华服盛妆聚集在一起一样。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虽然我进去前再三叮嘱自己,哪怕他们吊打我,尽可以招供,但决不能哭!可一进门,人家正眼都没瞧我一下呢,我自己却先挺不住了,看来以后真是不能打听太多党和国家的机密,否则被谁抓了去跑不了要当叛徒。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虽然我进去前再三叮嘱自己,哪怕他们吊打我,尽可以招供,但决不能哭!可一进门,人家正眼都没瞧我一下呢,我自己却先挺不住了,看来以后真是不能打听太多党和国家的机密,否则被谁抓了去跑不了要当叛徒。 我一哭,使那个警察很反感,轻蔑地看着我,“就你这松样儿还算在我们王府井一带称王称霸呢?告诉你,什么镇灯市口,戳南池子,公安局全镇!说,哪儿的?叫什么名字?来王府井想干吗?”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夏天如此遮蔽门窗,室内闷热可想而知。男孩们大都只穿件小背心,肥大的军裤绾到大腿根,热得满脸通红,拚命扇着扇子同时嘴里不停地抽烟。浓郁弥漫的烟雾使人忍不住流泪。 他们个个表情严肃,阴郁地低声议论着什么,有人在摆弄钢丝锁,抡得呼呼生风。 我也立刻严肃起来,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这时,高晋、高洋陪着汪若海从里屋走出来,汪若海一脸伤痕和红肿。 高晋脸色阴沉地对我说:“汪若海刚才在院门口让‘六条’的几个小晃截了,拍了几砖头,差点给‘花’了。” 我二话没说,气势汹汹地转身在屋里找家伙。所有的改锥、锤子或菜刀包括水果刀都被人握在手里装进书包。 院里的一些上小学的半大孩子都被动员来了,他们为大孩子的信任有幸参加这次光荣的出击激动得微微战栗。 “走吧。”高晋下令。我看到他把一柄日本三八枪刺刀揣进斜挎在胸前的军用挎包内。这是当时最专业的战斗装束,像带领一帮手拿锄头和镰刀的泥腿子去打土豪的农会领袖手中挥舞的系红绸子的驳壳枪令人羡慕。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拿过全市中学百米跑季军的高洋在吉兆胡同口一把抓住了一个正要往院门里钻的孩子。我们随后紧紧围住了他。 那孩子在路灯下气喘吁吁地转过脸,由于恐惧脸色苍白,和他那头乌黑蓬乱的头发对比强烈。他声嘶力竭地叫嚷:“没我事,我刚从家里出来。” 然后他一眼看见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他曾是我们班和我相当要好的一个同学,他爸爸是六条副食店的经理。 高洋得意地掐着他脖子,使他的头向后仰,声音也变得呜咽喑哑,“有他没有?”他喘着粗气问汪若海。 汪若海还没说话,方方一声不吭地从人群中挤上来,用手里的砖朝这孩子的颅顶使劲一拍,大家同时把手里的砖头一起砸下去,并抡起钢丝锁没头没脑地一通乱抽。 高洋松开手,那孩子贴着墙根瘫倒在地。我不声不响地用手中的砖头在他身上一通乱砸,直到大家都散开跑走,仍没歇手,最后把那块已经粘上血腥的砖头垂直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才跑开。 他们已经骑上自行车,乱箭般嗖嗖地消遁于昏暗的街头。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只记得我在街上没命地跑,路边一些面相凶恶的赤膊大汉瞪着我;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一地红的完全粉碎的砖头屑;那个同学软绵绵地脸朝下俯卧在黑黢黢的墙根,形若一段短短的焦炭。似乎还有他在一群人的紧紧追赶下近乎痉挛抽搐的奔跑姿态和格外惨白的脸庞以及黑洞般绝望的两只睚眦欲裂的眼睛,实际上我当时根本不可能从另一个方向迎面看到他的表情。 我们兴高采烈地回到院里,下车伊始便开始竞相夸耀。我的英勇无畏有目共睹,大家纷纷过来拍着我的肩膀称赞我:“别人都撤了你还在那儿打,手够黑的。” 我骄傲地挺着胸脯微笑着,一边吹嘘着一边偷眼去瞧笑眯眯望着我的于北蓓。 大家找出半盒皱巴巴的烟分了抽。按照我们吹嘘的战绩,那个挨打的孩子必死无疑。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我几乎天天都到米兰家和她相会。我把她总是挂在脸上的微笑视作深得她欢心的信号,因而格外喋喋不休、眉飞色舞。我们谈苏俄文学,谈流行的外国民歌二百首。为了显示我的不凡,我还经常吹嘘自己和我的那伙狐朋狗友干的荒唐事。我把别人干的很多事都安在自己头上,经过夸大和渲染娓娓道出,以博得她解颐一笑。我惟一感到遗憾的是,我已经是那么个和我年龄不相称的胆大妄为的强盗,她竟从不以惊愕来为我喝彩。要知道这些事在十年后也曾令所有的正派人震悚。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她便凝视我,用那种锥子般锐利和幽潭般深邃的目光直盯着我的双眼看进去。常常看得我话到了嘴边又融解了,傻笑着不知所措。我也试图用同样的目光回敬她,那时我们的对视便成了一种意志的较量,十有八九是我被看毛了,垂下眼睛。直到如今,我颇擅风情也具备了相当的控制能力,但仍不能习惯受到凝视。过于专注的凝视常使我对自己产生怀疑,那里面总包含着过于复杂的情感。即便是毫无用心的极为清澈的一眼,也会使受注视者不安乃至自省,这就破坏了默契。我认为这属于一种冒犯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我在床上想了半天怎么在平原地带统率大军与苏军的机械化兵团交战,怎么打坦克,怎么打飞机,怎么掌握战机投入预备队进行战略反攻。当然我的思路怎么也脱不开毛泽东同志的人民战争思想,虽然我当时就怀疑地道战和地雷战能否在现代条件下仍和打鬼子时一样行之有效。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我爸爸和部里的其他一些参谋到山东半岛看地形去了。那时军方除了担心集结在中蒙边境的苏军机械化兵团直捣北京,似乎对来自海上的登陆威胁也很重视。中日淞沪会战时日军杭州湾的登陆和朝鲜战争美军在仁川的登陆都给制定国土防御计划的军事人员留下了深刻印象。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心理因素,就是每一个了解近代史的中国人心灵上被我国百年来有海无防的惨痛经历投下的永久阴影。毛主席在建国初期就说过一句著名的话:“为了反对帝国主义的侵略,我们一定要建立强大的海军!”几年后我在驻青岛的海军舰队服役时,曾看到山东半岛沿海高点遍布雷达、火炮、高炮和导弹发射基地。当时用某要人的一句话说就是,“海军三十年来基本上没有形成战斗力。”现在好多了!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我记得于北蓓来了,板着脸和高晋说什么事,似乎是为汪若海。她可能是为汪若海抱不平或是汪若海托她说项。汪若海的怯懦行为被揭露后,我们一直不理他。我们从小就崇尚烈士,能容忍一个叛徒生活在我们中间么?尽管他是向无产阶级专政屈膝,我们唾弃的也仅仅是这种不坚贞的行径,就像新朝尽管也对前朝的降臣委以重任仍毫不留情地把他们统统列入《贰臣传》。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那天,我们去新侨饭店吃饭,米兰和我们在一起。吃完离桌刚要走时,靠门口窗边坐着一桌大汉中的一个招手叫米兰过去。那是一个著名的属于“老泡”一级的“顽主”和他那同样著名的一伙。此人在北京以好勇斗狠声闻九城,事迹近乎传奇,很多名噪一时的强徒都栽在他手里。从“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崭露头角,“玩”了近十年,长胜不衰,令我们这些小坏蛋十分敬畏。我没想到米兰居然和他认识,而看样子还很熟。她过去站着和那人说话。那人坐着,岿然不动,面无表情,仅嘴皮蠕动,似乎在问米兰什么。米兰回答时板着脸,眼神凛然。他们说了几句,米兰便傲然离去。那人脸色灰黯,低头不语。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我们正要走,他忽然又抬头伸出中指指高晋,“你,过来。” 当时我们便一起站住,个个心里紧张起来。 米兰已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冲那人喊:“你要干吗?” 那人没理米兰,再次叫高晋:“你过来。” “你别理他。”米兰对高晋说。 “去,滚一边去,臭圈子!”那桌中的另一人粗鲁地骂。 我至今难忘米兰遇辱不羞的坦然面容,那是我们很多男人都很难做到的。 高晋也很镇定,惟一可以看出他心中不平静的就是他双目炯炯。他向那桌人走去。犹如被一根线扯着,我们几个也跟了过去。 西部片坐在小酒馆里默默饮酒的带枪牛仔眼中一下认出了那种目光。 当时每一秒都可能骤然爆发一场血腥的斗殴,一个眼神就会引发不顾一切的大打出手。那时我们已经习惯于出门携带菜刀和军刺了。装着凶器的军用挎包就吊在我们脖子上,带子缩得很短,位置正在胸前,瞬间便可以抽出砍杀。方方已经把手伸进挎包内了。 旁边几桌吃饭的男女纷纷转过头来紧张地盯着我们,餐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高晋大概还认识那桌中的一个人,他和那人点头打了个招呼。 “你叫高晋?”那人冷冷地扫了高晋一眼,声音平淡地问。 “是。”高晋不卑不亢。 “米兰你现在带着呢?” 高晋没回答,只是盯着那人。 这时,邻桌过来一个既和我们认识也和那伙人熟识的小个儿,满脸堆笑对高晋和那人说:“怎么,你们还不认识吗?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没你事。”那人不客气地说,挥挥手,像轰一只苍蝇。 小个儿没再多说一句话,回到自己坐的那桌,喝着啤酒愤愤地看着这边。 “没事,就是问问。”那人把嘴上燃着的烟拿下来,一手去端酒杯说。 “没事我们就走了。” “噢,再见啊。”那人抬起夹着烟的手致意,他和同桌人继续刚才聊的话题。 他始终没看我们其他人一眼。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记忆中的事实很清楚,毋须置疑,但如今支配我行为的价值观使我对这记忆产生深刻的抵触。强烈感到这记忆中的行为不合理、荒谬,因而似乎并不真实。我习惯于从逻辑上贬斥与我所奉准则不同的人,藐视一切非我族类者的蹊跷存在,总认为他们是不健全、堕入乖戾的人。如此这般,当我面对我自己原先那个貌合神离的形象运笔时,我感到一种强制性的扭曲,需要付出极大的令人不快的毅力才能保持住真实,就像骑着一匹劣马踩着铁道线上的枕木行走。
第 325 页 2020年11月01日 星期日 下午03:25:99
那时我读了手抄本《曼娜回忆录》,我对人类所有的美好感情充满了蔑视和憎恨。我特别对肉感、美丽的米兰起了勃勃杀机。在我看来她的妖娆充满了邪恶。她是一个可怕的诱惑;一朵盛开的罪恶之花;她的存在就是对道德、秩序的挑衅;是对所有情操高尚的正派公民的一个威胁!
唐诗宋词元曲 (雅瑟)
#739-740 2021年3月28日 星期日 下午9:36:38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③,春风不改旧时波。
ljf博客摘录
2021-10-28
很多人20岁就死了,只是到80岁才埋。
时间戳 2020年7月17日 22:29
在备忘录搜索“价值”很意外地找到了许久之前从 ljf.com上摘录的一些话,前段时间想起它们却又无力从浩如烟海的文章中把它们再整理出来,如今的突然发现有点惊喜。
普通人的每一天都有意义,值得记录下来,重新来唤起感知。
收集来自 [ljf.com]
记录的办法:
- 照相
- 画画
- 录视频
- 录音
- 写日记
寻找你能触及到的厉害的人,与之交谈甚至只是倾听,都能受益匪浅。因为这会给你带来全新的理念,提升你内心中对于“好”的标准。
很多人特别在意自己,但是其实世界上真正在意你的人不多,一双手就可以数过来:你的爱人,你的父母,你的子女(如果有的话),你的最好的两三个朋友,对你最依赖的三四个同事。
我今天听到一种说法,很有意思,真正的自由,不是有很多钱,也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更不是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真正的自由是知行合一。
大部分人的悲剧不在于无法克服缺点,而在于没有真正发挥自己的优点,没有在优点上投入足够的时间、精力和资源。
人生只有短短3万天,我们花在弥补不足的时间太多,在这部分上投入时间,是典型的事倍功半,而且可能会越做越没有信心。
我们太在意外在的名和利,太在意其他人怎么看我们,而鲜少机会去问自己:自己究竟要做什么?自己是不是快乐?而当名利与我们内心所真正向往的事情、自己的快乐出现矛盾时,我们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名和利,以为有了名和利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最终这一切是徒劳的。
第一是在无关小事上分散太多注意力;第二是在关键大事上缺乏行动力,投入资源也不够。悲剧的是,这两件事情经常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人之所以会感到痛苦,是因为自己内心所想和客观世界不符。是你错了还是这世界错了?当然是你错了。要接纳世界、接纳现实、接纳人性,而非对抗并陷入不可名状之困扰中。
芒格说:“其实挺简单的,过好每一天就行了。如果要做个好人,就坚持每天都做个好人,一天只能过一次,坚持到足够的天数就变成好人了,也就会有好的生活。如果想戒酒,就坚持每天不喝酒,坚持到足够多的天数就戒酒了。如果想要过一个有意义的人生,就把每天过得有意义,坚持足够的天数,人生就会变得有意义。”
面对一个新的领域、一个新的市场、一个新的产品,再没有比亲自动手更好的建立认知的方式。所有坐在办公室里、坐在电脑前面,通过刷刷帖子妄图建立正确认知的做法,最后都被证明是痴心妄想。
一件事情之所以能坚持下来,不是因为远大志向,而是有正向激励。
很多人喜欢打游戏而不喜欢减肥,正反馈的快慢就是重要的原因之一。打游戏的正反馈很快,比如说王者荣耀,短短数十分钟见真章。而减肥的反馈就比打游戏慢多了。
如果你此刻非常辛苦却又不快乐,那只有一个原因:你在追求一个错误的目标,你在试图追求别人定义的成功,而不是真正地去思考自己来到这世上的原因。你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独一性,以及这种独一性的价值。
经历种种煎熬之后,有些人终于发现,其实真正的幸福感来源于“当下正在做的事情正是我内心想做的,并且我内心想做的事情给我带了最大的回报”。
把眼光拉到足够远的未来,看看自己那时候的状态,如果喜欢那种状态,就坚持现在的生活,如果不喜欢那时候的状态,就立刻着手改变。
在实践以终为始的思考方法时,一定要有一个标准,知道什么对自己最重要,什么没有那么的重要。一定要对诸多因素进行排序,这样碰到任何选择时,才不纠结。
造第一个原子弹是很难的,因为这个时候都不知道能不能把原子弹造的出来。这个过程甚至会自我怀疑。而造第二个原子弹的难度相对于第一个来说就容易多了,因为已经知道肯定是可以造出来的,只是暂时还不知道怎么造出来而已。
所谓的创业,通常来说就是要造第一个原子弹。
1997年回归时,香港的经济规模是1.21万亿人民币,相当于北、上、广、深等9个大陆前沿城市GDP的总和。到今日,光是一个深圳市,就已经将香港抛在了后面。
绝大多数泡沫,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即投资大众普遍忘记历史,相信未来:不加怀疑地接受历史上从未真实有效的东西;不加怀疑地接受高得非常离谱、偏离历史正常水平的市场价格;不加怀疑地接受从未经历史检验的投资技术和投资工具。
我们其实无需和任何人比,只要充分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钻得足够深,坚持得足够长久,相信得足够坚定,我们就一定能比不付出的自己收获更多。
人生海海,能决定你这辈子悲喜的,不过身边七八个人。
只有你有价值了,你的社交才有价值。
你的“可交换价值”越大,你能够吸引的人就越多,愿意主动跟你打交道的人也越多。
据说,华尔街金融圈有一个“社交估值”理论:评估一个人的商业价值,只需计算这个人身边最紧密的五个人的平均值,即可得知。
你认识别人的时候,不过是别人对你有价值。但是别人根本不认识你,是因为你对别人没有价值而已。
既然这样,与其花费那么多时间去攀附关系强求链接,倒不如扎扎实实把基本功打好。
很多人30岁就死了,只是到80岁才埋。本间久雄
说的是一个人到了一个年纪之后就开始停止学习和成长。
也有人说这句话也是引经据典:
Some people die at the age of 25, but aren’t buried until the age of 75. Benjamin Franklin.
我们要活成自己希望活成的那个样子。
没有什么聪明的事值得去做的时候,错误往往来自你想卖弄聪明。
很多人往往希望通过“一顿操作猛如虎”来证明自己,而结果往往是“一看比分零比五”。
重大的机会、属于我的机会,只有少数几个,关键要让自己做好准备,当少数几个机会到来的时候,把它们抓住了。大型投资咨询机构里的那些人,他们可不是这么想的。他们自以为,他们研究一百万个东西,就能搞懂一百万个东西。
宏观是我们必须要接受的,而微观才是我们能有所作为的。查理芒格
有人问查理如何才能找到一个优秀的配偶。查理说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自己配得上她/他,因为优秀配偶都不是傻瓜。
我觉得同理,如何才能变成足够有钱?最好的方式应该也是让自己配得上,因为钱是聪明的。
我这辈子遇到的来自各行各行的聪明人没有不每天阅读的,一个都没有。巴菲特读书之多,我读书之多,可能会让你感到吃惊。我的孩子们都笑话我,他们都觉得我是一本长了两条腿的书。查理芒格
你是正确的或错误的,并不取决于大家是否同意你。你是正确的,是因为你的资料和推理是正确的。
在英国林肯郡出生时,牛顿身体孱弱,乃至没人指望他能活下来,然而他活了八十几年。
你必须弄清楚自己有什么本领。如果你要玩那些别人玩得很好而你一窍不通的游戏,那么你注定会一败涂地。那是必定无疑的事情。你必须弄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必须在自己的能力圈之内竞争。
能够生存下来的物种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聪明的,而是最能适应变化的。
一句话解释清楚:没有自学能力的人没有未来。
有两个因素需要深入考虑:
- 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这世界进步得太快
- 对于正在成长中的孩子来说,父母最应该给予的是爱。爱的目的,是要帮助孩子确立独立的人格,而不是让他的人格依附于父母;是要让孩子勇敢地去追逐自己的梦想,而不是让孩子替父母圆梦;是要让孩子自己去体验生活,而不是要父母替孩子生活。真正爱孩子的父母都明白,爱孩子,就要尊重孩子,尊重他们的意愿和感受,尊重他们有做决定的权力;爱的最终目标,不是要成为孩子生活的中心,而是要从孩子生命的重心中逐渐抽离出来,让孩子去走自己的路。这样的爱不仅能促进孩子的心灵成长,同样也能促进父母的心灵成长。但遗憾的是,需要真爱的孩子,往往得到的却是恶。很多“恶性自恋”的父母,他们不尊重孩子的感受和想法,一味压制孩子,使孩子无法形成完整的自我界限和独立的人格。
我认为,我们之所以觉得《原则》这本书好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是 Ray Dilo 写的,如果是一个路人写的,我们会认为他是一碗鸡汤。所以,谁说的很重要。
yihui博客摘录
好久之前就准备读一读yihui博客上的文章,最近总算看了几篇,划了一些自己喜欢的句子,虽然说是最近其实也已经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
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这种问题,往往让人感到有些恐慌。害怕答案是没有意义,或找不到意义,或担心现在好不容易找到的意义有一天会消失——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不以成败论英雄的原则也让我反思了很久这些“英雄”,可能只是历史的宠儿而已。反正我个人是坚定地相信,我自己的“成就”,相当大一部分应该归因于我的好运气:在恰当的时间遇上了难得的机遇。这不是假惺惺的谦虚。我只是众多随机漫步的傻瓜中的一个好运的傻瓜。
斯多葛哲学的真正意义(恐怕这又和世间绝大多数道理一样,知易行难了):
情感震颤之际,只要倾听,毋需如懦夫般哀求怨叹。
情绪起伏时,坚定不为所动。有那些情绪反应并没有错,也不失尊严—人生来就有情绪。错的是不能像英雄般,或至少像个有尊严的人那样挺直腰杆。这才是斯多葛哲学的真正意义,它要人与概率平起平坐。
维多利亚时期的英格兰士绅信条:
禁欲主义者乃集智慧、正直、勇气于一身之人,无畏于生命恶作剧造成的伤害,因此不受生命起伏波折的影响。
我最引以为豪的成就,是戒掉了接触电视和新闻媒体的习惯。戒掉之后,发现看电视比做其他事,譬如写这本书,还耗费精力。但我还是耍了一些花招,如果不耍些花招,我就没办法逃避这个信息时代的毒害。
英雄之所以是英雄,是因为他们的行为十分英勇,而不是因为战场上的成败。
自信的人容易感染别人,但那个自信满满的权威,也许只是个临时性的幸运的傻瓜。
存在就是存在于铅字之中。这也是我近几年宣扬的观点:存在就是存在于网页中。吾网故吾在。如果你没有个人网站,你就不存在(见 blogdown 书的前言第一段)。我不完全是在开玩笑。
“如果印刷机存在,这世上是否还可能有《伊利亚特》?”他反问道:“有了印刷机,那些吟唱、传说和思考难道还能继续吗?这些史诗存在的必备条件难道不会消失吗?”
这是引用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话。形式决定内容。印刷机是一种话语结构,会排除或选择某些类型的内容、选择某一类型的听众。印刷机让美国的公众对话变得严肃而理性。
波兹曼说 18 和 19 世纪人们在教义之间的争论是通过行文理智、逻辑严密的小册子或书进行,其中他提到一个叫爱德华兹的人(称他是“美国历史上最聪明、最富创造力的人之一”、“对美学理论的贡献和对神学的贡献几乎一样重要”),以及他的一本被认为是“美国最杰出的心理学研究著作之一”的《信仰的深情》。这么高的评价搞得我都有点想看一看这本书,可惜微信读书里还没有上架。
哈佛、耶鲁等学校创建的初衷都是为了解决宗教问题,这是我以前不知道的,我也没想象过历史上曾有这么一个时代:研究宗教像研究学术一样严谨。
我们匆匆地建起了从缅因州通往得克萨斯州的磁性电报,但是缅因州和得克萨斯州可能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交流……我们满腔热情地在大西洋下开通隧道,把新旧两个世界拉近几个星期,但是到达美国人耳朵里的第一条新闻可能却是阿德雷德公主得了百日咳。
这是引用梭罗的《瓦尔登湖》。电报让信息脱离语境,消除了时空隔阂,让信息的价值根植于它是否新奇有趣。什么叫“脱离语境”?波兹曼说你可以问自己下面这个问题:
早晨的广播或电视,或者早晨的报纸,有多少次为你提供了需要改变一天计划的信息,或让你决定采取本来不准备采取的行动,或帮助你更加了解了你需要解决的问题?
或者更具体地,问这样一些问题:
对于解决中东的冲突,你准备采取什么行动?对于解决通货膨胀、犯罪和失业问题,你有何高见?对于保护环境或降低核战争危险,你有什么计划?对于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石油输出国组织、美国中央情报局、反歧视行动计划和伊朗巴哈伊派教徒遭受的残暴行径,你准备采取什么行动?
波兹曼说:“我可以大胆地帮你回答:你什么也不打算做。”
娱乐是电视上所有话语的超意识形态。不管是什么内容,也不管采取什么视角,电视上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我们提供娱乐。正因为这样,所以即使是报道悲剧和残暴行径的新闻节目,在节目结束之前,播音员也会对观众说“明天同一时间再见”。为什么要再见?照理说,几分钟的屠杀和灾难应该会让我们整整一个月难以入眠,但现在我们却接受了播音员的邀请,因为我们知道“新闻”是不必当真的,是说着玩的。新闻节目的所有一切都在向我们证明这一点——播音员的姣好容貌和亲切态度,他们令人愉快的玩笑,节目开始和结束时播放的美妙音乐,生动活泼的镜头和绚丽夺目的各类广告——这一切都告诉我们,没有理由为电视上的不幸哭泣。
大概跟所有人一样,我是个喜欢幽默的人,但现在的娱乐节目(我已几年不看,只是偶尔旁听一下)真的让我笑不出来。国内的娱乐节目如我前面所说,动不动一秒鼓掌、两秒起立、三秒热泪盈眶,让我非常反感。唱歌的节目一定得自幼死了爹娘、北漂二十年住地下室吃方便面才能成为被选中的歌手,搞笑节目正急速朝卖丑的方向前进(通过丑化形象达到搞笑效果是最低级的搞笑方式),很难见到一点机智的幽默,在这一点上,说实话我依旧只服郭德纲(这里不谈人品什么的,只谈艺能)。为什么歌手要比惨,为什么搞笑艺人要卖丑?因为他们要使尽浑身解数吸引我们的眼球,他们本身的能力值太低,只能靠额外的装备硬撑,满足观众越来越难满足的胃口。
电视节目中,只要主播说一声“好……现在”,那就代表要切换话题了。说这三个字的时间就是你看电视时所有能用来思考的时间,即:你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你的脑子像一个垃圾桶一样,被源源不断地倒进杂物。
电视新闻并不想提醒观众某条新闻有严肃的内涵,否则观众在新闻播完后必定还要继续思考,这样就会妨碍他们观看下一条新闻。其实,观众并没有什么机会分出几秒钟进行一些思考,因为电视屏幕上的图像会源源不断地出现。图像的力量足以压倒文字并使人的思考短路。
几年前我在 Ames 村里一所中学里的墙上看见标语,说是让小朋友们远离 Facebook 和 Twitter,但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否有效果。我们正处于教育和灾难的竞赛中,谁能跑赢?说实话我比较悲观。全书最后引用《美丽新世界》的作者赫胥黎作为终结:
人们感到痛苦的不是他们用笑声代替了思考,而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以及为什么不再思考。
据说这是一部叫《大敦煌》的电视剧的片尾曲。我没看过这剧,不过歌词中的荒漠、黄沙、飞天可能是扣题的关键词。我最喜欢的是这两句排比(尤其后一句):
短暂的是流转的季节
永远的是飞天的思念
简单的是天涯都追随
为难的是诀别着成全
谁是正常人,谁是疯子,有时候答案并不是那么明显。赫尔岑在《往事与随想》里面对欧文(那个空想社会主义者)的评论让我有所共鸣:
欧文传记的作者在谈到这一点时写道,这好比一个关在病房里的疯子说道:“整个世界认为我得了精神病,可是我认为这整个世界才是得了精神病,我的不幸在于:多数是在整个世界一边。”
身为少数派,对抗多数派还是相当有压力的,尤其是少数派只是孤身一人时。
If you want to build a ship, don’t drum up people to collect wood and don’t assign them tasks and work, but rather teach them to long for the endless immensity of the sea.
日本年轻人真的不思进取吗?看文中的两个例子的话,答案是否定的。当公交车司机以便欣赏城市四季风景,或者当理发师以便二十多年来每周能有两个自由的下午能打棒球,这能叫不思进取吗?只要他们自己内心喜欢,何必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把自己搞得那么焦虑?中国社会内卷了几年,现在钟摆似乎有点往回摆的意思了,又开始躺平。我只是希望这种躺平心理是众人自己内心的选择,是出于淡泊名利,而不是出于绝望和丧气。
当我们试图构建完美无缺的安全系统时,我们就会制造出新的、不可预见的问题,这几乎无可避免。
我们相信,保护孩子远离环境危害或交通事故这样的举措当然是对孩子好,但很多时候,为了保护孩子远离危险,所选择的方式却会阻止他们获得经验,比如步行上学、爬树或使用剪刀。而这样的保护会使孩子因此错失习得技能、学会独立或进行风险评估的机会。
快乐的秘诀是王阳明说的饥来吃饭倦来眠吗?我自己是倾向于相信专注使人快乐,这也是我践行的生活方式。不过身处信息江湖,践行“饥来吃饭倦来眠”可能比龙场的石棺中要难得多。我可以吃饭不看手机、做饭不听节目、开车不听歌,但这些都是自己的事,自己可控,那涉及到与他人相关的事呢?我作为码农,貌似不可能不看 Github 吧。不知阳明先生会有何高见。
糖的黑历史(导致的奴隶贸易和压榨),赫拉利在他的书中也强调过。那些令人愉悦甚至欲罢不能的物品,我们在享受的时候是很难去深究它们背后的罪恶的。比如,现今的社会中,到底是谁在压榨外卖骑手?他们的生存状况,和在甘蔗园里卖命工作的奴隶是不是很相似?
戴潍娜也提到一个这个时代需要深刻反省的现象,也就是为什么如今难以见到观念不同却依然能成为朋友的人了?仿佛观念不同就只能成为一辈子的仇人。
戴潍娜:文学圈在一天天僵化。文学旧体制里,多得是文学赞美家,却极少有文学批评家。民国时代,鲁迅他们那帮文人是白天对骂干仗,晚上又可以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喝酒的。我们现在缺乏这种文化氛围,要么是一拥而上吹捧赞美,要么就是直接钉上耻辱柱墙倒众人推。辩论的声音都被淹没了,当年白天争吵、晚上喝酒的那种君子风度和文人高雅的行事作派不存在了。
当语言变得沉默
光亮没入黑暗
生命在死亡里
一切方能成就
展翅飞翔的老鹰
为其虚空
散发着光辉
通过《知识,如何被背叛?纪念文学批评家乔治 · 斯坦纳》一文头一次了解到斯坦纳这个人,感觉此人异常犀利,有些观点也我也非常认同。比如他与我一样反对民族主义:
民族主义作为一种整体主义意识形态,对个体有着强大的动员能力,但却容易忽略个体作为人的价值和意义,因而权力在利用它追求各种宏大理想时,也就极易滑入漠视个体甚至反人性的深渊。
再比如我也最怕同时拥有书和剑的人(如自己推崇延迟满足却要用最强技术瓦解他人意志的张一鸣):
文明没有抵抗住野蛮,文明本身孕育着反文明的力量。阅读歌德的人并不比不读歌德的人更少成为野蛮的同谋。在《后记》一文中,斯坦纳细致地介绍了犹太遇害者卡普兰在集中营写的《日记》,卡普兰发现,纳粹的威力在于,他们同时拥有书籍和利剑,“在同一个人身上,既有兽性,也渴望人文。”斯坦纳说这是“令人气愤的真相”,我们对文化抱有的希望,“似乎在打碎我们牙齿的时候,文化并没有在场。然而,如果我们不能逐渐理解一点卡普兰平静精确的情感,也许,打碎我们牙齿的时候,文化也会在场。”
当然,我头像中的书与剑不是这个意思……看完这篇文章后,我把《语言与沉默》加入了我的书单,不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读。这书的标题恰巧是上面刚提到的那首诗的第一句。
2020 年中国人每日短视频人均使用时长 110 分钟,人均阅读书籍时长 20 分钟;图书零售码洋首次负增长,同比下降 5%,不足千亿元,实体书店销售规模下降 33%,一二线城市高于三四线城市;新书品种规模下降12%,新书码洋贡献率只有 13.82%(畅销书第一:《你当像鸟飞向你的山》)。
如今,我们接受知识的速度很快,但据说我们的注意力时长不超过八秒钟。时不时看手机都成了我的一个生理动作。我已经失去了小时候曾有过的那种体验——拿到一本书,就像吞咽一般的阅读,并全部记住书中所写的内容。我们的心都散掉了。
为什么工匠精神这个词流行起来了?人心缺什么,嘴上就会强调什么:
今天,我们提倡工匠精神,这反而证明工匠已经没落的事实。在工匠时代,世界上不存在着“工匠精神”这个词——因为工匠们都会遵守相应的工作伦理,让其作品维持在某个水准之上。
我家洗衣房里的灯是运动感应式的,人走进去就会自动亮。很多时候,我只是从洗衣房路过,而不可避免地会把灯晃亮。对这个自动感应开关,我感到很烦;它本是为了节省拨开关的动作,但结果是多数时候我需要做的是把自动打开的灯关掉。最后,我找了几张贴纸,把感应器蒙了起来,世界顿时清静了:真正需要开灯时,我抬手摁一下开关就好了。在《被技术侵入的我们的生活》一文中,强制老人刷脸、使用手机和健康码,都跟我家这个自动灯一样,本是想用技术制造便利,却反倒给一部分人增添了极大的不便,就是因为技术成了唯一的选择。
社交网络的话题我已经说过几百遍了:
社交网络的创立初衷是让更多的人们团结起来,但实际上社交网络分散了我们日常的注意力。Facebook 的创立总裁 Sean Parker 曾在《卫报》采访中承认,对于社交网站的运营者来说,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思考,如何才能尽可能多地利用用户的时间和有意识的注意力。
说是让人们团结、连接,而结果却是更加分裂、更加疏远。朋友圈里有几个真正的朋友?你站在桥上点赞,设计点赞的人在楼上看你。点赞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扎克伯格和张小龙的梦。
读到一句“书卷多情似故人”,博主说最后一句境界有所亏:为啥要提寻芳客呢?好像也有点道理。痴迷读书就痴迷读书,我管它寻芳客信不信我案上有好书呢?道理有点像列弛以前觉得《清夜吟》的后两句有说教气:月到天心、风来水面的清意味自己独赏就好了,为啥管别人知不知呢?于谦和邵雍这是不是一定程度上的发朋友圈行为?
在他另一篇读书笔记中,他引了毛姆的《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也是我感同身受的:
在度过了生命的黄金年华之后,你会发现你能欣然参与的活动已为数不多。除了象棋、填字游戏、单机电子游戏,几乎没有一种你一个人就能玩起来的游戏。但是阅读就不一样了,它丝毫不会让你有这种困扰。没有哪一项活动可以像读书一样——除了针线活,但它并不能平复你焦躁的心情——能随时开始,随便读多久,当有人找你时也可以随时搁下。没有其他娱乐项目比阅读更省钱了,你在公共图书馆的那些愉快日子和阅读廉价版图书时的愉快体验正好说明了这一点。培养阅读的习惯能够为你筑造一座避难所,让你逃脱几乎人世间的所有悲哀。
明王世贞评定的“古今咏梅第一”诗,是杜甫那首超长题目的《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自古人皆折花折柳相送,以表相思,而送不了时不免遗憾嗟叹,如“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哪知杜甫却说幸好你没有折梅送我——“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最后一句“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诗人与梅花同白头却不偕老。梅花生机勃发,诗人却已迟暮。刻画此种反差,不亦情深缘浅乎?
冰心这个词,最近我自己用了两次(一次是给一位老师的邮件,另一次就是上面的打油诗),又见大鹏用了一次。此事甚巧。又联想到一个月前重读冰心的《笑》,深感佩服这些作家,尤其里面有一句:
茅檐下的雨水,一滴一滴的落到衣上来。土阶边的水泡儿,泛来泛去的乱转。
这是我从小就非常熟悉的场景。现在读到这样的文字会给我一种猛烈的冲击,但叫我写的话,则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我曾看过无数遍屋檐滴水到阳沟里,也看过无数的水泡儿,也看过它们泛来泛去的乱转,但这句话我几乎不可能写得出来。
语言文字的震慑力通常需要大量时间去提炼和凝聚,然后才有爆发的效果。如果走马观花式地一个个景点看过,那面对美景也只能有空说一句“真特么好看”。如果疫情中每一个城市都需要鼓励,那我们也只能有能量说一句“武汉加油”或“北京加油”。如果朋友真像朋友圈里的那么多,那面对别离我们心中可能都泛不起任何波澜,因为我们知道,朋友多半是假的(或至少是浮浅的),别离也是假的。
忙是为了挣钱吗?在《原则》读书笔记中我引了一篇关于金钱和幸福关系的论文,它的大致结论是,我们通常想象的金钱与幸福的正相关只体现在那些尚在基本生存线下的人群中,而过了这条线之后相关性就不明显了。它还讲物欲旺盛的人会明显更不幸福,除非他们已是大款。
尼采反对过度活跃。“强大的灵魂”拥有“宁静”,他“行动迟缓”并“对一切过于活跃之物感到厌恶”。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尼采写道:
“你们所有热爱苦工的人,你们热爱快速、新颖和陌生之物。你们无法承受自身,你们的辛劳是一种逃避,是意图忘却自我。如果你们更加相信人生,你们便不会拜倒在瞬间面前。然而你们的内在缺少足够充实的内容去等待——甚至也不能偷懒。”
最后,我大学本科读到过一首诗,里面有一句“跳舞吧,像没有人会欣赏一样”。年少时读它,觉得它的意旨是鼓励人们勇敢追求。现在读它,觉得是在劝人把生活的重心从外移到内,逐渐学会不假外求、反求诸己。所以“写日志吧,就像没有人会阅读一样”。于是现在我写日志时,都倾向于写给自己看,只有少数时候应和一下其它博主或读者。等它们发布出来时,我自己可能已经读了百十来遍了。
数日前了解到黄庭坚的一句话(我好像越来越中意他了):百战百胜,不如一忍;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又联想起“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有些人,就算你敲烂键盘,他也不能理解你;有些人,就算你一言不发,他一样能猜中和理解你的意思。前者不会等我更新,而后者不必等我更新。如果感觉我的某篇文字引发了你的共鸣,或勾起了你的某个理想或人生追求(我将不胜荣幸),那么你真正应该做的不是等我继续更新,而是挥一挥衣袖,去追寻你自己的云彩,把它写下来。至于我,只不过是你生活里一位随机的过客。只要你找到了自己认同的活法,并愿意加把劲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从此我万言也好,一默也罢,甚至是死是活,都可以与你无关了。
据说梅艳芳在她的告别演唱会上最后的告别就是一句“再见”。如今我几乎不再看电影,但仍然记得若干年前一部电影《沉静如海》的结尾处,女主人公终于与男主人公说了第一句话,也是整部电影中唯一一句话,就是“再见”。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相比起青史几行名姓,我更关心的是北邙无数荒丘。无名之辈亦可有真性情、亦可被欣赏、怀念。人要怎样活法,才能活出数十年后还能被人追忆的真气?
我个人并不太看重泛泛之交,多数点头之交或点赞之交我应该都已经忘了,但如果我读过一个人的博客,我应该会记得牢得多。即便如此,我读过的个人博客也很多,这个数量也不是我的脑子能维系的,所以进一步地,如果一个人的博客能让我感受到真实的印迹,那我几乎一定会记牢博主,毕竟这样的人是少数。真实的印迹也有很多类型,其中有一种尤其让我印象深刻,那就是孤独地面对自己的类型。在这一点上,《你为生存做些什么,我不关心》这首诗很好地表达了我的心意:
我并不关心你在哪里受到教育、你学了什么或者你同谁一起学习,
我想知道,
当一切都背弃了你,是什么在内心支撑你前行。
我想知道,
你是否能孤独地面对你自己,
你是否真正喜欢那个你独自一人时交谈的声音。
衣食足之后,便有剩余的(甚至是旺盛的)精力去关注自己的外在荣辱,比如自己是不是太胖。若一个人活着只是为了接受商家的推销而买买买、或者他人对自己的看法而改改改,进而无法活出自我,那他注定会是个永世不得翻身的穷人。
《儿女》一文中四个孩子吃西瓜的描写,便是我当年开始看丰子恺文章的引子。文中他赞美了孩童的天真,并反省了成人的病态。文末一段也让我印象尤为深刻:
近来我的心为四事所占据了: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这小燕子似的一群儿女,是在人世间与我因缘最深的儿童,他们在我心中占有与神明、星辰、艺术同等的地位。
当年初读这篇文章只是觉得四个孩子吃西瓜可爱,后来自己有了孩子后,便更真切体会到孩童那种无拘无束和忘我的天真。与他们相比,成年人某种程度上确实都是活在种种束缚下的残废者。孩童仅仅是凭想象和最简单的道具,就可以玩得非常投入和开心,而成年人却总是欲壑难平、要寻得一份开心通常得付出高昂的代价。给孩子胡诌故事时,只需要在里面埋一个梗,便可重复利用它无数次,而且次次见“笑”;而成人呢,你给他五百块钱放桌上他都笑不出来。
丰子恺说他宁可做自然的乞丐,也不愿做整日装腔作势、敷衍应酬的富贵之人。我虽然还没足够的豪气讲这话,但我也追求做一个透明而坦诚的人(当然,我大概也做不到完全透明)。
常人抚育孩子,到了渐渐成长,渐渐脱去其痴呆的童心而成为大人模样的时代,父母往往喜慰,实则这是最可悲哀的现状!因为这是尽行放失其赤子之心,而为现世的奴隶了。
哇哇学语忆犹新,沦沦岁月蹒跚行。
啼痕笑颜皆童稚,哪堪世事亦无定。
两小无猜对眸嬉,四载有尽如梦醒。
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故人心。
几个月前看到一个自我补足理论。其实就是那句很多人都熟悉的话:心里缺什么,外面就显摆什么。人心里都有个完美自我的幻象;如果在现实中自己有哪方面欠缺,那么人就会追求补足它。有时候补足的方式是用某种有象征意义的符号。比如,缺乏所谓的“男人味”的人可能会戴大金链子。
我看到这个理论,是因为在看另一篇文章,说“提前宣布你的计划会让你更难有动力完成它”。作者说原因是当人向外界宣布他的计划时,他便从这个宣布中得到了满足;八字还没一撇,真正难的事情还没做,但满足感已经提前得到了。
每当我想起这位小伙伴,我总不由自主把他跟鲁迅笔下的闰土联系起来。看到这张照片时,我于是也想起鲁迅《故乡》开头的一段: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契诃夫有篇小说叫《醋栗》,里面有一段引起了我这个乡巴佬的共鸣:
我们完全跟农家孩子一样,白天晚上都待在田野上、树林里,看守马匹,剥树皮,捕鱼,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你们也知道,谁一生中哪怕只钓到过一条鲈鱼,或者在秋天只见过一次鸫鸟南飞,看它们在晴朗凉爽的日子成群飞过村子,那他已经不算是城里人,他至死都会向往这种自由的生活了。
是啊,谁一生中哪怕只爬树掏过一个鸟窝,或者在冬天的田野里生过一堆火,或者在干涸池塘底带冰碴的淤泥上踩过一脚,他至死都会惦念乡村的泥土地。
几个月前列弛谈王国维的第一境时,一语道破当今众生相:
他们对一切都感到兴趣盎然,除了自己的生活。
是否这一刻的最爱
将不再更改
几多次努力过
才活出自我
问充满诱惑的尘世间,有几人能保证这一刻的最爱将地久天长呢?而遍布他人目光的生活里,又有几人通过努力而活出不顾他人目光的自我呢?
我对图片之类的多媒体形式感到警戒,是从我读完《娱乐至死》开始的。我并不绝对排斥多媒体,我警戒的只是多媒体让我感觉无法沉下心来;它们会快速吸引我的眼睛,但我的脑子却会落在很远的地方跟不上
泛滥的拍照还有个更深层的问题。韩炳哲在《遁入图片》这篇文章中点明了:
如今,我们借助数字媒体生产大量的图片。这种大规模的图片生产也可以被阐释为一种保护性和逃避性的反应。现今的图片生产还表现出一种美图的狂热。由于对现实的感知并不能让人满意,因此我们逃遁到图片之中。美图技术取代了宗教,成了我们赖以面对身体、时间、死亡这些真实生活元素的工具。所以说,数字媒体具有去真实性。
一定程度上,照片上的世界其实是个伪造的世界。如《娱乐至死》中所说,每个人都会筑起自己的空中楼阁,这毫无问题,生活应该留一些想象和幻想的空间;但如果有人真要住进去,那问题就来了。我想,过去的偶尔一张两张纸质照片断然不会让人住进空中楼阁,而如今的海量照片则有这个可能了,因为每张照片都在向你呼喊:你棒棒哒、美美哒。喊久了你可能就真信了,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自恋、自我意识扩张到仿佛走哪儿都有人在关心自己形象的程度。
荣格大人说人会避免直面自己的灵魂。他要是活到今天,恐怕会感叹,人连直面自己的丑脸的勇气都没了,就更别提什么灵魂了。
清醒过程中一定伴随痛苦。
这话反过来说也成立:在安逸中不太可能诞生什么深刻的认识(及其衍生物,如伟大的作品、事业)。或者说,如果你感到痛苦,那么你很可能正在迈向清醒的途中。
献给鲍特金的《鹰的心思》
—— 阿 · 瓦 · 柯尔卓夫
我会长久
蹲在家中生活,
徒劳无益
把我的青春消磨?
我会长久
坐在窗旁,
白日夜晚
看道路伸向远方?
或许鹰的翅膀
已被捆绑,
或许它的道路
全都封锁?
或许它害怕
在陌生的人世,
同命运后娘
过孤苦生活?
为什么它的心灵,
想见见广大世界,
为什么它希望
飞遍人间?
快乐和痛苦都应该是生活的常态,人为回避掉所有痛苦,那么快乐可能也要打折扣了。
在《娱乐至死了吗》一文中,我说张一鸣是当今中国登峰造极的恐怖分子;类似地,扎克伯格算是全世界的恐怖分子头目。只不过这些恐怖分子的手段不在于暴力,而在于用数据扎心。暴力尚容易察觉和反抗,数据扎心术则是猝不及防的温柔一刀又一刀。扎你几刀之后,系统便掌握了让你最舒服的扎刀姿势,让你活生生变成一代大侠,并赐名:独孤求扎。
It is not the man who has too little that is poor, but the one who hankers after more.
这同爱比克泰德说的如出一辙:
富裕并非拥有许多财产,而是拥有很少需求。
当一个人在他宣称的专长领域里其实能力并不够的时候,他会向别人明示或暗示他的一些外在能力指标,比如一位医生会向人展示他的医学博士学位。这些指标会让听众提高对他的真实能力的评估。能力不足的人也会倾向于对他人施加影响,并且避免自我否定。这种幻想式的自我补足很是耐人寻味,也值得我们反省。
不是因为事情困难,而让我们不敢做;是因为我们不敢做,事情才变得困难。
一个人越卑鄙,他就越固执地想扮演高尚的角色,有些人还因此成功了。
若是听闻有艺术家为艺术自杀,我则会更不理解:艺术竟然比生命更重要?列弛文中引用梵高的两句话让我头一次感到有些理解了:
如果生活中不再有某种无限的、深刻的、真实的东西,我不再眷恋人间。
生命只是一个播种的季节,收获不在这里。
落基山之行给我留下印象的有两处。一处是进山时游客中心里 Jeffrey Christensen 的纪念碑。他是一位守林人,于 2005 年 7 月 29日在山里殉职(三十一岁)。我最初留意到他是因为他的姓很眼熟(与最近一位新闻人物同姓),但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碑上他的一段话:
You know, if I ever die while at work in the mountains, do not cry for me because you will know that I died doing what I love. But if I die in a car accident on my way to an office job, then cry for me because you will know I was miserable and not doing what I loved.
这段话既严肃又幽默,不免让我脑补编造了一段我的“遗言”:如果我在键盘上码字时挂了,还请诸位莫要伤心(追悼会上最好是大家排队讲笑话),但如果我在爬落基山的时候摔死了,那诸位可以放声痛哭,因为我自己也觉得那样太惨了。
人人都一边说着想静静,一边又舍不得这光怪陆离、醉生梦死的红尘。空有转瞬即逝的迷茫,却没有倒退的勇气。只要陷在这个矛盾中,就不可避免会沦为他人的木偶,他想怎么牵引你就怎么牵引。在这里我得重提王维母亲那三个字:净、静、境。净的最大敌人是欲望,保留欲望就是保留被人挑逗的可能性。心理渴求赞扬,而又无法面对多数人都是平庸平凡平淡、无法得到强力赞扬的现实,于是只能靠别人在你美颜自拍下的敷衍点赞续命。物欲旺盛,便容易被洗脑、网购些根本用不到的东西堆在家里。若连基本的脸净和家净都做不到,哪会有闲暇想静静?静静需要五感皆空,而你回想一下,你上一次没看、没听、没吃、没闻、没触碰任何东西是在什么时候?恐怕五感已经尽被外物锁死,人已经没有了真正的无聊时间,所有时刻都被无孔不入的信息占满;上茅房时是几乎一定在看手机,开车时一定同时放着音乐或其它音频节目。
《娱乐至死》中都明确指出来了:这些新闻与你何干?看了这些新闻,你能做什么?绝大多数情况下,答案是:你什么也做不了。你会采取什么行动?关掉浏览器和手机后,你什么行动也不会有。它能对你有何启发、能改变你什么?什么启发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也不会发生。这话有些绝对,但大体上应该是对的,所以大体上你可以忽略多数新闻,忽略它们不会对你的生活造成多大影响。
看完这篇博客我心想这谁写的啊,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位五年前自杀的 Aaron Swartz。在 2006 年写这篇博客时,他快满二十岁。
自由比身份地位重要。说白了,就是解名缰。
时间的长度容易触动人,极短和极长的时间都有这个特性,而且长短往往还能互通,一眼万年,一跳一生,一沙一世界。
我们最幸福
芭芭拉·德米克
我们的父亲,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最幸福。
我们的家在劳动党的怀抱里。
我们亲如手足。
即使火海靠近我们,甜蜜的孩子
无庸畏惧,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最幸福。
如果看一下远东地区夜间的卫星照片,你会发现有一大片的地区很奇怪的没有亮光。这片处于黑暗的地区就是朝鲜人民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所在。与这个神秘黑洞接壤的南韩,日本及现在的中国都闪烁着代表着繁荣的亮光。即使从数百英里以上的高空看下来,广告牌,车灯,街灯,及连锁快餐店的霓虹灯都变成一个个细小的光点,显示着人们作为二十一世纪的能源消费者在各自忙绿着。然而,在这其中,却有着一个近乎英格兰大小的黑暗地带。难以置信的是一个拥有大概两千三百万人口的国家,表现出来的却是和周围海洋一样的真空。然而,北朝鲜就是这样一片空白。
当外人凝视着今日北朝鲜这一片漆黑的夜晚,他们可能会联想到在遥远的非洲或者东南亚某个文明之手-电,尚未触及的村落。然而北朝鲜却不是一个未开化的国家,它是一个末落的发达国家。
北朝鲜中年以上年纪的人都记得,曾几何时,他们比在南韩亲美的表亲有着更多的电力(这也意味着更多的食物),然而,现在他们却不得不枯坐在黑暗中,心里五味陈杂。回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美国曾许诺以能源援助换取北朝鲜放弃核武器计划。然而,这项交易却由于布什政府指责北朝鲜违背承诺而最终告吹。北朝鲜人痛苦的抱怨着缺乏电力所带来的黑暗,进而他们也谴责美国的制裁。晚上,他们不能读书,不能看电视。“没有电,我们根本没有文化。”一个粗鲁的北朝鲜警卫曾经没有好气的向我抱怨着。
然而,黑暗又有它的好处。尤其是对于那些正与人偷偷约会的青少年来说。
当大人们早早上床之后,冬天这个时间可能会早至晚上七点,那就很容易悄悄的溜出来。享受着黑暗所赐予的私密和自由,而这在有电的时期是很难想象的。披着神奇的隐身斗篷,你可以为所欲为而不用担心父母,邻居或者秘密警察那警惕的目光。然而,庭院的状况保持的不太好。树木无人修剪,石凳也支离破碎,铺路的石块像烂掉的牙齿,参差不齐。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北朝鲜好像一切都消耗殆尽了,破损了,失灵了。整个国家曾经有过好日子。然而到了夜间,残败的景象就不那么扎眼了。长满杂草的温泉池里,池水清晰的倒映着璀璨的夜空。
北朝鲜的夜空是一道难得的景致。它可能是东北亚地区最闪亮的夜空。在亚洲大陆的其它地区充斥着煤灰,戈壁滩的沙尘暴及一氧化碳,而这里可能是唯一的一块净土。在过去,北朝鲜的工厂也为这些白茫茫的烟雾做着贡献,然而现在不会了。现在没有任何人造的光线同夜空中满天的星斗争辉。
年轻的情侣在夜色中漫步,脚步带起地上的银杏叶。他们都谈些什么呢?家人,同学,读过的书,等等无论什么都可以成为话题,这给他们带来了无尽的欢乐。以至于多年后,当我问这个女孩什么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记忆,她给我讲述了这些夜晚。
这一类的事情不可能出现在卫星照片中。无论是在位于弗吉尼亚州拉格雷市的中情局总部,还是在大学的东亚研究部门,人们只是在远远的地方分析北朝鲜。他们可能想不到,在这个黑洞的中间,一个数百万人死于饥荒的黑暗国家里面,原来也有爱情。二零零四年,我被派往汉城,作为《洛杉矶时报》的总编辑。我的工作范围涵盖整个朝鲜半岛。南韩一边的工作很容易开展。作为当时世界第十三大经济体,韩国的民主,繁荣还有点喧闹,它有着亚洲最积极的新闻媒体。政府官员也乐意把他们的手机号码给记者们,也不介意下班的时候被打扰。北朝鲜却是另外一个极端。北朝鲜的对外信息传播渠道仅限于北朝鲜中央新闻社所发表那些冗长、措辞激烈的社论。这个机构,因为它关于“美帝国主义”的那些荒谬而夸张的言论,而被戏称为“大辱骂者”。美国在一九五零~五三年爆发的朝鲜战争中为南韩而战,那次战争是冷战中第一次激烈的局部战争,迄今为止美国仍然在南韩留有四万人的驻军。对于北朝鲜而言,战争从未结束,敌意时时刻刻的存在。
美国公民鲜有能获准进入北朝鲜的,记者更甚。二零零五年,当我和一名同事终于拿到北朝鲜签证,得以造访平壤的时候,被带领沿着一条制式的参观线路游览,参观为纪念光辉领袖金正日及他的前任金日成而建的各种纪念碑。在北朝鲜期间,我们一直都由两个身材削瘦的黑衣人陪伴着,他们都叫朴先生。(北朝鲜通常都会采取预防措施,派两名看管,这样他们可以相互监督,以免被收买)这些看管们说的话同空虚生硬的官方通讯社保持一致。(例如:“感谢我们的领袖金正日”这个短语以令人奇异的频率反复出现在我们的谈话中)言谈之间,他们很少同我们进行目光交流,我也怀疑他们是否相信他们所说的内容。他们真正在想什么?他们是不是真的同他们宣传的那样爱戴他们的领袖?他们有没有足够的食物?他们下班后都做什么?在全世界最高压的政权下的生活是怎样的?
谈话很沉重,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当谈及那些五,六岁左右的学生们因为饥饿死去的时候,桌子上的饭菜也是一口没碰。当孩子们一个个不断死去的时候,她仍然被要求告诉孩子们,他们是被祝福才生为北朝鲜人的。金日成,从二战结束开始一直到一九九四年去世为止,北朝鲜的统治者,被尊奉为神。而他的儿子和继任者,金正日,作为神的儿子,是个基督式的人物。美兰对这种北朝鲜系统的洗脑深恶痛绝。
美兰承认她经常会想起她的初恋,对于自己不辞而别的离别方式也感到非常痛苦和懊悔。俊相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可以将梦想、甚至家庭机密相倾述的人。尽管如此,她还是向他保留了人生中最大的一个秘密。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她是多么厌恶北朝鲜,同时她也完全不相信那些她教给自己学生的宣传话语。更重要的是,她从来没有告诉他关于她家的逃离计划。这并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他,而是在北朝鲜,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如果他告诉别人,而别人又告诉其它人,这你从来不会知晓,且在北朝鲜密探无处不在。邻居们相互揭发,朋友揭发朋友,甚至恋人都会相互揭发。如果秘密警察对此事有所耳闻,那么她的整个家庭都会被关进囚车,送到大山里的劳动营。
她耸了耸肩。朝鲜战争已经结束五十年了,南北的朝鲜人却不能相互联系。就此事而言,南北朝鲜同东西德国或者世界上其它类此情况完全不同。北朝鲜和南韩之间不通电话,不通信函,甚至电子邮件都无法抵达。美兰自己也有很多不可能得到答案的问题。他结婚了吗?他还想着她吗?他恨她的不辞而别吗?俊相会不会因为她的叛逃而认为她是祖国的叛徒?
北朝鲜的景色山川像极了东方的水墨画。以美国人的观点来看,很多地方,美的让人惊叹。同美国西北部太平洋沿岸区域的景色比较类似,只是不知怎么的,缺乏些色彩。色彩仅限于冷杉,杜松,云杉的深绿到花岗岩山峰的浅灰白。亚洲乡村特有的、郁郁葱葱拼图般的稻田,只能在夏季多雨的那几个月才能看见。秋天的时候,树叶迅速失去的颜色。之后,一年里的其它时间都是黄色和棕色,逐渐凋敝。
南韩随处可见的凌乱,在这里完全看不到。几乎没有广告牌,没有车辆。在北朝鲜,私人拥有汽车基本上是非法的,也没有人买得起汽车。拖拉机也很少看见,零零散散的都是些黄牛在拉着犁。房子简朴、实用,形制整齐划一。这些房子很少有建于朝鲜战争之前的。主要建筑大多于六七十年代,用水泥,石灰建成,并且根据工作和职务,分配给民众。在城市里,还有很多所谓的“鸽子笼”,就是只有一间房间的低层公寓楼,然而在乡村,人们都住在一种单层的叫“口琴屋”的房子里,那是数排只有一间房间的房子,紧紧贴在一起,就像口琴上的方形气孔。偶尔,门框和窗框会被漆成扎眼的青绿色,但是绝大多数情况,所有的东西都是刷成白色或者灰色的。
在反乌托邦(反理想主义–译者)小说《一九八四》里,乔治欧文描绘了一个世界,在哪里唯一的色彩是出现在宣传画里面。北朝鲜的情况正是如此。金日成的形象用社会主义写实风格以生动的色彩出现在招贴画中。伟大的领袖坐在长凳上,被一群身着艳丽服装的孩子们拥簇着,脸上洋溢着慈祥的微笑。一道道黄色或者橙色的射线从他的脸上射出:他就是太阳。
红色是书写那些无处不在的宣传标语的专用色。朝鲜语使用一套独特的,由圈和线组成的字母。在灰色的背景里面,红色的文字就显得特别显眼。他们遍布田野,刻在山崖峭壁中,如里程碑一样不时的出现在主干道旁,晃动在火车站或者其它公共建筑物的屋顶上。
金日成万岁。 金正日,二十一世纪的太阳。
走我们自己的路。
党说什么,我们做什么。
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值得我们羡慕的。少年时代,美兰没有理由不去相信这些宣传。他的父亲是个卑微的矿工,他的家很穷,但是他们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穷。由于外界的出版物,电影,广播又是被严格禁止的。美兰设想世界上应该没有其它地方的人会过的更好。她在广播电视里一次次的听到,在亲美傀儡领导人朴正熙,及他的继任者,全斗焕的统治下,南韩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还得知,中国修正的共产主义远不如金日成所领导的成功,很多中国人都在忍饥挨饿。总而言之,美兰感到很幸运能生在北朝鲜,沐浴在伟大领袖慈父般的关怀之下。
“为什么只有锡柱才有新鞋穿?”她问道。“为什么妈妈总是关心锡柱而不关心我?” 父母对她的这些抱怨只是置之不理。
这不是她第一次反抗这些对女孩的不公平待遇。在当时的北朝鲜,女孩甚至不能骑自行车。人们认为女孩骑车很不雅,且被视作是一种性暗示。劳动党就此还曾发布过正式的法令,将女性骑自行车定为非法。美兰不管这些规定。十一岁那年,她就开始骑着家里唯一的一辆日本产的二手自行车,去清津。她需要的只是远离这让她感到压抑的小村庄,去哪里无所谓。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是十分辛苦的路程,要骑三个小时的上坡路,只有少部分是柏油路面。路上骑车的男人都试图超过她,咒骂她胆大包天。
“你会把你的私处撕裂的,”他们这样冲她喊道。北朝鲜每一个镇子都有电影院,而无论镇子是多么小。这要感谢金正日,他认为电影在建立公众的忠诚度上,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在一九七零年当他三十岁的时候,金正日开始他的第一份工作,掌管劳动党的宣传鼓动部门,主管国家电影工作。他于一九七三年出版了一本书《论电影艺术》,在这本书里他阐述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革命艺术和文学是鼓舞人们积极投身于革命的极为有效的手段。”
在金正日的领导下,坐落于平壤郊区的朝鲜故事片电影制片厂扩建至一千万平方英尺的规模。每年出产大约四十部电影。这些电影大多有着相同的主题,唯有自我牺牲,才是通往幸福之路,为集体利益必须放弃个人利益。资本主义日薄西山。当我于二零零五年参观该制片场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被当作是典型的汉城街道的布景,街道两旁排列这破烂的店面和酒肆。
无论电影是不是纯宣传的,美兰都喜欢去电影院。她是一个在北朝鲜小村庄所能长成的最狂热的电影迷。从她可以独自去电影院的时候开始,她就经常向她妈妈要钱买电影票。票价十分便宜–仅仅半块朝元,甚至有时候只是几分钱,差不多一杯软饮料的价格。美兰看她能看的所有电影。有些影片被认为是儿童不宜的,例如一九八五年上映的《哦,我的爱人》,据称有男女接吻镜头。实际上,女主角微微的压低了她的阳伞,这样观众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嘴唇有没有相碰,尽管如此,这也足够使这部电影被评为相当于R级的限制级电影。
他们相遇的那次上映的是《新政府的诞生》。故事发生在二战期间的满洲,当时朝鲜的共产主义者在年轻的金日成的带领下,组织成立政权,以反抗日本的殖民统治。抗日的题材在北朝鲜的电影院里是个经久不衰的主题,一如好莱坞早期作品里充斥着牛仔和印第安人。这部电影吸引大量人潮,人们争相目睹极具人气的电影明星。
日本在一九一零年吞并了朝鲜,废黜了朝鲜的末代国王,之后开始系统的去朝鲜化,取而代之以日本文化。在占领初期,村里的老年人被强迫剪去长辫,按朝鲜传统男性蓄发,并在头顶上挽成一个发髻,再用一顶黑帽子盖住发髻。他们被迫使用日本姓名。日本人对朝鲜人课以重税,收成的一半或更多都被掠走,日本人声称这是对他们正在进行的太平洋战争必要的支持。年轻的男男女女被船运到日本,为战争出力,女孩被逼成娼,美其名曰“慰安妇”,被迫为军队提供性服务。没有日本人的批准,他们不能做任何事情。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号这一天,日酋首裕仁(译者不愿意用“天皇”这个称呼给这个杀人魔王)通过广播宣告日本投降。消息几天之后才传导这个小村庄。听见这个消息,男孩们冲向日本人驻扎的兵营,却发现他们已经撤走了,匆忙间连个人物品都来不及带走。占领结束了。村民们没有钱来庆祝,但他们仍兴高采烈的跑到街上,奔走欢呼,相互道贺。
“万岁朝鲜,”他们喜极而泣。 朝鲜万岁!
朝鲜人相信他们的命运又再一次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他们又重新收回了自己的国家。 当日酋首在广播里读当日酋首在广播里读着投降书的时候,在地球的另外一端,华盛顿特区里,两个年轻的军官,埋在一堆美国国家地理学会的地图之中,就如何处理朝鲜犯着愁。当时的华盛顿对朝鲜这个不知名的日本殖民地知之甚少。当对于德国和日本详细的战后占领计划完成的时候,只是对朝鲜做了个临时的补充。日本在朝鲜殖民统治了三十五年,随着他们突然的撤离,留下了一个危险的权力真空。美国担心苏联可能会占领朝鲜并以此为跳板,以便从战败的日本身上攫取更多利益。虽说在二战中是盟友,华盛顿对苏联的不信任却在与日俱增。日本宣布投降前一周,苏联的军队已经从北部进入朝鲜,而且还在继续前进。为了安抚苏联,美国人提议将北部朝鲜以一种临时托管的形式交给苏联实施管理。这两位军官,其中一位就是迪恩鲁斯特,后来成了为美国国务卿,希望将首都-汉城-纳于美国的管辖之下。因此这两名军官思考着用一种简便的方式将这个半岛一分为二。最终,他们将分割线画在了北纬三十八度在线。
这条线在朝鲜的历史以及地理上都找不到任何相关的依据。朝鲜半岛像一个大拇指,从中国大陆延伸出来,这片陆地东临日本海,西临黄海,鸭绿江图们江形成了于中国的边境线。在这个半岛上,根本没有一个天然的分割线可以将它一分为二。在被日本人占领前一千三百年间,朝鲜都是一个统一的王国,先是由世界历史上统治时间最长的封建王朝之一的李朝统治,在李朝之前,是高丽(公元九一八年—一三九二年),高丽再之前,是半岛三国纷争的时期。缺乏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权使得这个国家四分五裂,东部地区由于其地理位置,很自然的亲日本,同样西部则倾向于中国。
然而,南北的划分,则完完全全是由外国人一手炮制的,由华盛顿决定然后强加给朝鲜人的,这期间根本没有征求任何朝鲜人的意见。有传闻说,当时的美国国务卿,爱德华斯特迪纽斯,曾询问下属,朝鲜在哪里。
朝鲜人对于像德国一样被分割占领感到异常愤怒。毕竟在二战里,他们不是侵略者,而是受害者。
当时的朝鲜人,无奈的自嘲道“他们就是巨鲸之间的小鱼虾,”成为大国角力的牺牲品。超级大国们谁都不肯让步,以成全一个统一的朝鲜。当时,朝鲜人自己内部也是派别林立,有不少是共产主义的同情者。地图上的划分很快就变成了现实。一九四八年,南韩成立,时年七十岁的李承晚任总统,他是一个拥有普林斯顿大学博士学位的保守强硬派。随后,金日成,一个抗日英雄,在莫斯科的扶持下,也成立朝鲜民族主义人民共和国-也就是北朝鲜。北纬三十八度线,最终也成为了一个一百五十五英里长,两点五英里宽的分割线,那里布满铁丝网,坦克陷阱,壕沟,堤防,火炮和地雷。
由于双方都宣称自己是代表半岛的唯一合法政府,于是战争就在所难免了。一九五零年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天,拂晓之前,金日成的军队在苏联提供坦克的掩护下,潮水般越过三十八度线。他们很快就占领了汉城,并势如破竹一路向南,南韩被压缩至位于东南沿海城市釜山及其周边的狭小区域。然而,同年九月,在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的指挥下,四万美军出其不意的在仁川进行了极其冒险的两栖登陆,一举改变了战局。除了美国和南韩,还有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法国和荷兰等十五个国家加入了当时的联合国军。他们很快重新夺回了汉城,占领了平壤,并且继续向北推进。
然而,当联合国军迫近鸭绿江时,中国人参战了,并把他们赶了回去。随后的两年里,战事成胶着状态。到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停战协议最终签署的时候,几乎三百万人死于战火,整个朝鲜成了一片废墟。而战线或多或少的仍然沿着北纬三十八度线分布。 即使以二十世纪最牵强的战略标准来看,这都是一场无谓的战争。
在共产党军队入侵的时候,泰宇十八岁了。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妈妈妹妹都依靠着他,他父亲在战争爆发前就去世了。南韩对战争准备不足,当时军队只有六万五千人,大概刚刚够北朝鲜军队人数的四分之一。因此政府急需征召所有身体健康的男子。有些农民对共产主义持同情态度,因为他们听说,共产党会免费分给他们土地。虽然赶走了日本人,但是他们依然穷困。然而大多数的年轻人不关心政治。“我们那个时候根本分不清派别,什么是左,什么是右,”李钟勋回忆道。但是无论什么政治信仰,他们都被南韩军队征召入伍,别无选择。
泰宇最后升到了军士军衔。他所在部队的最后一仗发生在金化,(英文后来称Kumhwa),是美军所称“铁三角”中的一角。那是一个战略位置极为重要的一个村庄,四周被群山包围着。(平康和铁原构成另外两角)那里见证了双方在战争末期最为激烈的交战,中国人试图在停火协议签订前尽可能的将战线向南推进。在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三日的晚上,三个师,大约六万人的中国军队对联合国及南韩联军发动了突然袭击;大约在晚上七点半的时候,共产党军队开始炮击联合国军阵地;晚十点左右,他们发射照明弹,“群山,村庄还有成千上万的敌人都显现在眼前,”一个美国士兵后来回忆那次战斗。军号从四面八方响起,中国军队向他们发起冲锋。“简直难以置信,那就像电影里的场景,”这位美国老兵说道。当时连下一周的大雨,爆发的山洪都被鲜血染红。
他作为南韩人的生涯就这么戛然而止了。美兰的父亲从来没有提及他被俘后的事情。但是可以想象到,他的待遇肯定不会比其它共产党的战俘好到哪里去。许在硕,一个逃脱的战俘,后来在回忆录中写到,他们被关在肮脏的营地中,不准洗澡刷牙。头发里长满了虱子;伤员的伤口得不得任何救治,爬满蛆虫。每天只供应一顿米饭和盐水。
停战协议签订后,双方交换战俘,共产党方面释放了一万两千七百七十三名战俘,其中包括七千八百六十二名南韩战俘。然而还有成千上万的南韩战俘却再也没有回到家,其中包括泰宇。根据许在硕的回忆,他们在平壤火车站上了火车,原以为火车会开往南方,他们可以回家了。然而事实恰恰相反,火车向北驶去,来到中朝边境,煤炭储量丰富的山区。北朝鲜以内政部建设处的名义,在矿区附近建了新的战俘营。煤矿在北朝鲜不仅脏乱,更要命的是非常危险,矿井塌方,火灾司空见惯,时有发生。“在那里,我们战俘的命就像只苍蝇一样不值钱,”许在硕写道。“每天我走进矿井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一头走进屠宰场的牛,我不知道是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泰宇很快就适应的北朝鲜的的生活,这对他来说很容易。朝鲜人同属一个民族,他们习惯称之为“大国家”。他们看起来完全一样。平壤口音也因为同釜山口音有着类似喉咙音而经常被取笑。连年的战乱,也让朝鲜人完全融合在了一起。出于对共产主义的恐惧,成千上万的朝鲜人穿过三八线逃往南方,其中不乏地主,商人,牧师,及日据时代的通敌者。少部分共产党的认同者来到北方。 不计其数没有政治立场的人们,仅仅是为了逃避战火或是北上,或是南下。
战争一结束,金日成就迫不及待的开始剪除异己。他最先从对他有威胁的最高领导层开刀。他清洗了很多同他一同在中国东北进行抗日斗争的昔日战友。随后,他命令逮捕了很多朝鲜共产党南方局的创始人。他们在战争期间,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现在,却是兔死狗烹的时候。整个五十年代,随着更多的人被肃整,金日成在这个国家慢慢建立起类似于中国封建皇帝式的威严,至高无上,不容任何挑战。
在此之后,金日成腾出手来,将注意力转向普通民众。在一九五八年,他下令开展一项浩大的计画,试图按照政治上的可靠性,对所有北朝鲜人进行分类,雄心勃勃的想以此实现对朝鲜人的重组。当六七十年代中国的文化大革命时期,红卫兵清除“走资派”,这导致骇人听闻的混乱,邻居们相互揭发。相比之下,北朝鲜则进行的有条不紊。每个人都要进行一项有八条标准的背景审查。 你的成分,即所谓的评级,要考虑你父母,祖父母,甚至旁系表亲的背景。忠诚度的调查,以各种方式进行并被冠以各种冠冕堂皇的名称。“加强党中央的指导”是第一阶段。划分成分在随后的阶段变得更加明目张胆,例如一九七二年至一九七四年的“识人计划。”
抛开二十世纪的社会工程的术语,现在这一套就是过去朝鲜封建社会体系的一种升级,将朝鲜人完全带回了上一个世纪。在过去,朝鲜人处于一套类似于印度等级制度严苛的桎梏之下。贵族穿白衣、带黑色的马鬃高帽,而奴隶,脖子上则系着木牌子。朝鲜过去的社会等级制度受中国儒家哲学的影响极大,儒家思想认为人类社会应该严格按照金字塔一样的等级制度来划分。金日成截取了儒家思想关于人文的观点并结合以斯大林主义。在金字塔的顶端不再是皇帝,而是金日成及金家。由此向下,共细分为五十一个阶层,归为三大类–核心阶层,动摇接触,和敌对阶层。
敌对阶层包括妓生(女性娱乐从业者,与日本艺伎类似,能为出得起价钱的顾客提供一些特别服务),算命先生,巫师(在封建王朝时期,他们既是社会底层)。敌对阶层也包括政治上的不坚定者。关于他们,在根据现居住于南韩的脱北者的证词辑写而成的北朝鲜人权白皮书上有明确定义。
出生富农的,商人,企业主,地主,或其它私人财产被完全没收的,亲日,亲美份子,反动官僚;南方来的叛逃者...佛教徒,天主徒,被罢黜政府官员,战争期间通敌份子。作为一个前南韩士兵,泰宇的成分接近这个金字塔的底部,却还不是最底层,因为还有更低的。那些人(大概总数有二十万人,接近总人口百分之一)永远被关在仿照苏联古拉格(苏联的劳动集中营)建立起来的劳动营里。在北朝鲜,成分不好的人是不允许住在橱窗式的首都平壤,或者乡村里朝南的地方,一般来说朝南的土地相对比较肥沃而且也比较暖和。泰宇是不能梦想加入劳动党的,朝鲜的劳动党类似于中国及苏联的共产党,他们把持着这些美差。
像泰宇这样的成分,是会被邻居们严格监视的。北朝鲜人的基层小区是按照一种叫“人民班”形式组织起来的,每个人民班大约有二十户居民组成,它的职责就是是密切监视居民并管理小区的日常事务。人民班的领导由居民自行选出,通常会是一个中年妇女,她会将辖区内的任何异常情况上报给上一级政府。对于出身不好的北朝鲜人,想要改变成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在这个山区省份,两江道,个人档案被锁在国家安全保卫部在当地的办公室里,并且被严密保管,以防有人企图篡改记录。在这个等级体系里,唯一的流动性是向下的。即使你处于只属于统治阶层极其亲属和党干部的核心阶层,你的成分也会因为你的不当行为而降级。一旦你有污点,它就会跟着你一辈子,永远无法摆脱。而且,就像是旧朝鲜的社会体系,家庭成分是可以继承的。父亲的罪就是儿子的罪,也是孙子的罪。 北朝鲜人称呼这些人为不纯-“不洁之血”也就是血统不纯。 美兰和她四个兄弟姐妹身上都流着这样的不洁之血。因此显而易见,他们的前途不会比他们的父亲好多少。
美兰发现他父亲对待任何事物的态度,消极被动的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多年之后,美兰才明白那是一种求得生存的方法。仿佛是他将个性隐藏起来,以免引起对他过多的关注。在想使自己融入北朝鲜社会的数以千计的前南韩士兵中,很多人还是出了岔子。美兰的母亲后来告诉她,他父亲有四个与他一同在煤矿工作的南韩伙伴,就因一点点的过失都被处决了,尸体被草草的扔到万人坑里。作为敌对阶层中一员,怀疑是徒劳的,因为你永远不能从中获益。任何影射金日成的嘲讽或者对南韩的思乡之情,都会给你带来极大的麻烦。特别是谈论朝鲜战争和关于谁先发动战争的话题简直就是禁忌。官方的历史(在北朝鲜也只有官方的历史),声称战争是南韩军队在美国的命令下挑起的,而不是北朝鲜的军队暴风般的越过三八线。“美国帝国主义指使李承晚傀儡集团挑起朝鲜战争,”援引朝鲜《劳动新闻》。然而,每一个记得一九五零年六月二十五号发生了什么的人(哪一个朝鲜人又能忘记呢?)都心知肚明,只有明智点把嘴闭上。
她的大姐,美熙,天生一副好嗓子。无论唱温柔婉约的朝鲜民歌,还是歌颂金日成的赞歌,邻居们都会过来聆听。她也经常被邀请参加各种公开演出。歌唱是北朝鲜非常重视的一项才能,因为没什么人有立体声音响。美熙也非常漂亮,曾经有一个画家专程跑来画她的素描肖像。她自己也十分期待能有机会到高等艺术学校去深造。当得知被拒绝之后,她一连哭了好几天。她们的母亲,是一定知道内在原因的,即便如此,她还是跑去找校长讨个说法,校长很是同情她们,但也是无能为力。
美兰没有什么特殊的艺术、运动才能,但是她是一个好学生,而且长得也很漂亮。在她十五岁那一年,学校里突然来了一群穿着深色衣服的人,男男女女看上去都不苟言笑。他们是okwa,来自劳动党中央第五部的选拔人员,在全国范围内,选拔年轻女性作为金日成和金正日的随身侍从。如果被选中,姑娘们将被送到一个训练营进行军事化训练,之后就会被派往领导人遍布全国的住地。
一旦被录取,她们就不能回家,但是她们的家人将得到贵重的礼物作为补偿。这些女孩们具体做什么,外界不得而知。有人说是做书,服务员,或者演员;也有谣传说是给领导人做情妇。所有的这些都是美兰从一个朋友那里听来的,朋友的表姐就曾被选中。 “你知道,金正日,金日成也是凡人,和普通人一样他们也有七情六欲,”美兰的朋友耳语道。
美兰似懂非懂的点着头,不好意思的承认她根本没听明白话里的意思。像她这么大年纪的北朝鲜的女孩,根本不知道情妇是什么意思, 她们只是觉得能服务于领袖那是莫大的光荣。只有最聪明,最漂亮的女孩才会被选中。自那时起,孩子们也慢慢意识到他们的家庭背景可能有问题。他们开始怀疑他们的父亲是不是来自从国界的另外一边,但是,是在什么情况下呢?他们设想父亲应该是一名坚定的共产党员,英雄般的离开南韩,加入金日成的军队。美兰的弟弟最终迫使事实浮出水面。锡柱是一个总是皱着眉头的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他曾经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来准备一所师范学校的录取考试。他完全知道每一道题的正确答案。当被告知未通过考试的时候,他愤怒的找到了考官讨要一个说法。
事实是灾难性的。孩子们常年来被灌输以北朝鲜所书写的历史。美国人就是恶魔的化身,南韩就是美国人可怜的马前卒。照片上,他们的家园被美国人的炸弹炸成一片焦土。文章里,美国及南韩士兵冷笑着将刺刀插入无辜百姓的身体里。课本上,连篇累牍的述说着人们被敌人火烧,碾压,刀刺,射杀,关押的故事。现在,他们知道了他们的父亲,曾是一个为美国佬助纣为虐的南韩士兵,事实让人无法接受。锡柱人生里第一次喝醉了。他离家出走,住到了一个朋友的家,直到两周后,朋友才将他劝回了家。俊相的父母都是出生于日本的朝侨,二战结束的时候,在日本几乎有两百万的朝侨。这些朝鲜人的小社会是朝鲜和日本的一个交集,主要构成是:来日本求学的朝鲜精英,战争期间,因战争需要被强行征召的人,以及劳工。尽管他们当中,有些人富了起来,他们始终是少数民族,处处遭日本人的冷眼。他们渴望能回到祖国,但是问题是,那一个是祖国?在朝鲜半岛处于分裂状态,在日朝鲜人也分为两派,一派支持南韩,一派同情北朝鲜。亲北朝鲜的人成立了“朝总联”-在日朝鲜人总联合会。
对一些民族主义者来说,北朝鲜更像是祖国,至少在过去北朝鲜同日本人的殖民统治做着坚决的斗争,反观李承晚的亲美政府,居然重用这许多日据时代的通敌者。而且,在一九六零年代,北朝鲜的经济发展看上去也远比南韩来的强劲。北朝鲜的宣传机器也使出浑身解数,一张张海报显示着这个新生的国家在金日成的英明领导下,一切都那么欣欣向荣,面色红润的孩子们在操场上玩耍,崭新的农用设备在广袤的田野里收获着丰收。时至今日,人们丝毫不会去理会这些拙劣的、带明显社会主义色彩的宣传手法,然而在当时,他们辅以事实证明,以至很多人都被说服。
总共超过八万人掉入这个陷阱,俊相的祖父就是其中一个,俊相的祖父是日本共产党党员,因为其左翼信仰,还曾在日本坐过牢。由于自认为太老,太弱,他将他的长子送回到北朝鲜,代替他实现建设新国家的心愿。一九六二年,渡船经过二十一个小时的航行之后横跨日本海,俊相的父亲登上了北朝鲜这片陌生土地。因为是个工程师,属于当时北朝鲜急需的人才,俊相的父亲很快被派往位于清津的工厂。
尽管经济状况比较好,这些朝侨在朝鲜的社会等级却是很低的。不论你是不是因为拥护共产党,而放弃日本舒适的生活而来到北朝鲜,你都会被划归为敌对阶层。这个政权不相信那些有钱的但是却不是劳动党党员的人。他们也是北朝鲜人中少数被允许同外界有联系的人,然而此举也意味着他们很不可靠;因为,这个政权的力量就来自于将自己的民众完全同外界隔绝起来的能力。
这些新移民很快就从他们的理想主义的幻想中清醒过来。有些早期的移民写信给家人,发出警告,让其它人不要继续前来,但是这些信件都被截获进而被销毁。很多朝侨,有些甚至是“朝总联”的骨干在一九七零年代早期的肃整中被处决,家人被投入劳动集中营。
俊相偶尔听到父母耳语这些事情。当他们要来抓你的时候,事先没有任何迹象。突然,半夜里,卡车就停在屋子外面,你只有一两个小时收拾收拾家当。当俊相听见这些的时候,非常害怕,而且这些事情也很隐秘,不好细说。然而这些事情又是实实在在时有发生的。因此俊相天生说话就很小心谨慎。俊相的母亲,离开日本时还是个无忧无虑人见人爱的漂亮女孩,随着年龄的增长,青春的逝去,也变得越来越忧郁。在生了四个孩子之后,她的身体再也没有恢复。晚上,俊相的父亲也总是枯坐着,抽着闷烟,长吁短叹。他们并不害怕被其它人听见–独门独户的好处就是还能有些隐私–而是,他们不敢说出真实的想法感受。他们不能跑出去说,他们想离开社会主义的天堂,回到资本主义的日本。
家里天天被一种无法言述的气氛笼罩着:每过去一天,就更深一步的认识到来到朝鲜这个决定是多么可怕的一个错误。他们意识到想回日本是不可能的了,他们必须在逆境中求发展。解救家庭的唯一方式就是融入这个体系,伺机爬到塔顶。家庭的希望就寄托在俊相的身上。只有他进入平壤读大学,他才有可能加入劳动党,到那时家里的日本资产阶级的色彩才可能被宽恕。
在朝鲜李朝时期,首都甚至更远,位于大致相当于现在汉城的位置,那些惹恼国王的大臣们都被发配到清津–这个王国的化外之地。因而,这个地方的人,往往都有着天生的桀骜不驯。到现在,出生于咸镜北道的朝鲜人,被认为是朝鲜人当中,最能吃苦耐劳,也最坚强不屈的。
在日剧时期(一九一零年至一九四五年),日本人在清津建了大型钢厂,在更南的地方,他们发展了罗南,一个有着横平竖直的街道,规划的非常整齐的现代化城市。曾参与侵略中国华东地区的日本帝国陆军第十九师团将司令部设在这里。沿海岸线再往南,日本几乎从无到有,建立起了咸兴市,这里集中了很多大型化工厂,生产着从火药到化肥等各种产品。
一九五零年代,共产党上台之后,他们重建了在战争期间屡遭轰炸的工厂,并冠以自己的名字。清津的日本钢铁变成了金策钢铁,成为北朝鲜规模最大的工厂。该工厂也被金日成亲自点名,作为北朝鲜工业实力的代表,成为在他领导下经济所取得的光辉成就的示范。今天,清津市的居民对于这个城市的历史知之甚少–事实上,这个城市看上去根本没有过去–北朝鲜政权对日本人在这些城市发展中所做的贡献是不会有任何的正面评价的。到了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时期,由于名声和人口都有所提升,使得清津于七十年代成为朝鲜第二大城市,人口几近九十万。
港口也被用于造船。沿着海岸线,从上到下,原来日本人的军事设施都被北朝鲜人接管,建成瞄准日本的导弹基地。不变的是,清津周围的农村继续成为敌对阶层和动摇阶层的流放地,像美兰的父亲,就被安置在一个矿业小镇。然而,这个城市又是如此重要,绝不能落入不可靠的人手里。这个政权需要来自核心阶层,忠诚的党干部执掌这个城市,确保清津时刻同党保持一致。因而,清津有着一个掌权的精英阶层。他们都住的很近,然而不是紧紧的挨着,中间还加扎着些被踢出这个精英阶层的失势者。处于北朝鲜社会阶层两个极端的人,在同一个地方交织在一起,就其本身就赋予清津一种特有的活力。
宋女士对自己的话是心口一致的。多年的睡眠不足,多年的自我批评–这些与洗脑或审讯如出一辙的手法,使得宋女士连反抗的念头都未曾冒过。她已经被塑造成按照金日成所设想的人类改造的楷模。金日成的目标不仅只是建立一个新国家;他还想打造一个全新的人民,重塑人性。以此为目的,他创造了自己的哲学体系,主体思想,一般也解释为“自力更生。”主体思想,汲取了马克思列宁主义关于地主与农民,富人与穷人之间所存在的阶级斗争的思想。它也相类似的宣称,是人而不是神主宰着自己的命运。然而,金日成又剔除了一般意义的共产主义所倡导的消除国家以达到大一统的国际主义观点。金日成是个极端的朝鲜民族主义者。他不断向人们灌输着,北朝鲜人民作为一个几乎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民族,从今以后不再需要仰中国、日本或俄罗斯等强邻之鼻息。而南韩毫无尊严,简直就是美国人的走狗。“简而言之,建立主体思想,依靠自身的力量成为开展革命与国家重建的主人,向世人展现以自力更生的革命精神。”金日成在其众多的文章中的一篇中是这样解释的。这种说法对于一个几个世纪以来,尊严被邻国反复践踏,而内心又十分高傲的民族来说,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
他指示北朝鲜人,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然而,将个人融入集体,那么所展现的力量是无穷的。然而,集体也不能不容分辨的按照人们的意志行事,即使这是经过某种民主过程而确定下来的。人们应该毋庸置疑的听从一个绝对的最高领袖的指导。这个领袖毫无疑问就是金日成自己。
然而,这还不够。金日成还想被爱戴着。在鲜艳的宣传画中,他被一群面色红润的孩子簇拥着,孩子的目光里充满着敬意,好似他们洁白的牙齿,开怀的大笑全部都是拜他所赐。玩具,自行车占据这画面的背景–金日成不想做约瑟夫斯大林;他要做圣诞老人。他那张带着酒窝的脸也使他看起来比其它的独裁者更和蔼可亲。他被北朝鲜人尊称为父亲,而在儒家文化里,父亲意味着威严和慈爱。他希望人们视他为挚爱血亲,自家人。这种儒家共产主义很类似与日本军国主义的观点,认为天皇即为万物之源的太阳,这同卡尔马克思的初衷可谓大相径庭。
在有的方面,所有的独裁政权都是一样的。从斯大林的苏联,到毛的中国,从齐奥塞斯库的罗马尼亚到萨达姆侯赛因的伊拉克,所有的这些政权都有着同样的嗜好:独裁者的雕像俯视着几乎每一个广场,他们的画像挂在每一间办公室,甚至腕表的表盘上都是他们的脸。但是金日成却把个人崇拜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极致。在二十世纪独夫的群丑图中,他驾驭信仰的能力,也使他区别于其它独裁者。金日成了解信仰的能力。共产党时代之前,他叔叔是平壤一个基督教牧师,而当时平壤的基督教小区也颇具规模,以至于曾被成为“东方的耶路撒冷。”甫一上台,金日成就关闭教堂,查禁圣经,信众也被发配苦寒之地,然而对基督教传教所用的图像膜拜,宣讲布道的方式,却被他盗取,将这套手法用于对自己的自吹自擂上面。
广播里,播音员以一种几近宗教崇拜的方式连篇累牍的报导着金氏父子,其密集程度简直令人窒息。报纸上也不厌其烦的报导些超自然现象的故事。当抓住倾覆的船沿,在水里挣扎的水手唱起金日成的赞歌时,怒海奇迹般的平静下来。当金正日来到位于朝韩边界的非军事区时,一团神秘的浓雾骤然升起,保护着他免遭敌人的冷枪袭击。他使铁树开花,冰雪融化。如果金日成是上帝,那么金正日就是上帝之子。一如耶和华的诞生,据称,金正日诞生之时,繁星闪耀,天空出现七彩虹霓,一只神雀从天而降,口中唱着“征服世界的将军啊。”
北朝鲜政府的这一套实在称不上高明。我们嘲笑那些拙劣的宣传手法,嘲笑他们的愚昧。然而,如果考虑到他们从摇篮就开始被灌输着这些教化,一天十四个小时的工作,重复五十年,每一首歌曲,电影,报导,标语牌,都在歌颂着金日成,外界关于神一样的金日成的任何质疑都被严格的屏蔽着,在这样的环境下,谁又能保证他们能抵御这些呢?
金日成就是你唯一家人,至少在一九八零年代只这样的,之后在金正日当上劳动党总书记之后,他的画像也被挂在了他父亲的旁边。再后来,挂上了第三个画像–父与子的合影。北朝鲜的报纸也开始报导这“闪着人性光辉的故事”,那些英雄的人们,为了保全这些画像免于火灾或者洪水的吞噬,而献出生命。这些画像都是由劳动党免费发放,且随画像包装盒里附带一块白布。按照规定,这块白布只能用于清洁画像。这在雨季显得尤为重要,以为在雨季的时候,会有霉菌从画像镜框的边角开始滋生。而且,来自公共标准监察部的检查人员也会一个月一次定期的来检查画像的清洁情况。
让长博惹上麻烦的是关于一家生产雨鞋的制鞋工厂的无关痛痒的商业报导。电视镜头扫过那些在生产着成千上万雨鞋的生产线前一丝不苟紧张有序工作着的工人们。解说员激情四射的报导着雨鞋上乘的质量,以及不可思议的产量。
“哈!如果真有这么多雨鞋,那我的孩子怎么从来没有分到一双啊?”长博哈哈大笑起来。当说这些的时候,他根本没有过多的考虑这些话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宋女士至今都不知道到底是那个邻居打的小报告。她丈夫的话很快就被报告给了人民班的班长,一种邻里之间的基层监督组织,班长又上报给国家安全保卫部。这个机构就是北朝鲜无孔不入的政治警察。它在北朝鲜构建了一个广泛的信息网络,有着数量庞大的告密者,遍布各个阶层。根据脱北者的讲述,大概每五十人里面就有一个告密者,数量甚至比前东德臭名昭著的西塔斯还多,关于西塔斯的文件也是在东西德合并后才被公诸于世。窥探他人在这个国家简直是全民参与,且乐此不疲。其中以来自共青团的小治安员尤为积极,正如那个因为忘带像章而拦住宋女士的小毛孩。除了打小报告,他们还有一项任务,那就是维持民众穿戴规则,确保民众不穿蓝色牛仔裤,和带有拉丁字母的T恤衫等-象征腐朽资本主义的服装-或者男子的头发留得太长。劳动党隔三差五就会发布布告,规定男子的头发不能长过五公分,当然也有例外,对于秃顶的人士,规定则放宽至七公分。违反这些规定的,情节严重者甚至会被公共标准警察逮捕。除此之外,街上还有巡警,他们也抓衣着令的违反者,而且更为恶劣的是,他们可以随时破门而入进入室内进行搜藏。他们查处超额用电的情况,例如使用超过四十瓦的灯泡照明,电炉或者电饭煲都是不允许的。在一次突击搜查中,一个邻居情急之下,把电炉塞到毯子里面,结果引发大火,把整个公寓都烧起来了。巡警还常常半夜之后到访,看看家里有没有留宿那些没有旅行许可的访客。如果被抓,即使是你外地的亲戚,也够你喝一壶了,如果是异性,那你麻烦就大了。事实上,那一双双窥视的眼睛不仅只来自巡警和青年志愿者。每个人都要小心翼翼,以免祸从口出以及违反那些数不胜数的规定。由于这个国家非常穷而且电力供应非常之不稳定,使用电子监控是不现实的,因而国家安全们更多的还是依靠人–告密者。报纸时不时的也会报导一些孩子举报其父母之类的大义灭亲的例子。因而,因出言不逊而被邻居告发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为什么要当着邻居的面说那样的话啊?你不知道那样会毁了我们的一起吗?”她向他咆哮着。 实际上,他们两个都意识到他们是多么的幸运。如果长博没有堪称完美的阶级背景和党员资格,他是不会这么容易被放过的。另一方面,宋女士也担任过几次人民班的班长,在国家安全官员那里多多少少有点口碑,这也起了一定的作用。要不是在小区里还是有些地位,以长博的那一番即兴评论,足以送去山区的劳动营了。他们层听说过一个人就是因为拿金正日的身高开玩笑,就被终生关进劳动营了。工厂里,宋女士所认识的一个妇女也应为在日记里写了些东西就被带走了。那时候,宋女士还觉得她罪有应得。在经历了这一切后,宋女士也为当时那样想而感到很羞愧。
这次风波看上去终于平息了。吃一堑长一堑,长博在外说话更加小心谨慎了,然而,思绪却犹如脱缰的野马。这么多年来,长博内心里,一直挣扎于时不时就会爬上心头的诸多质疑之中。现在,这些质疑却转化成了彻底的不信任。作为记者,长博能接触到多于常人的信息。他就职于在咸镜北道广播公司。他和他的同事能听到外国媒体报导的未经审查的新闻。而他们的工作就是对这些新闻进行筛选,以用于国内的宣传报导。资本主义好的一面,特别是南韩一九八八年举办的夏季奥运会,都一笔带过,而罢工,灾难,骚乱, 谋杀等等,就添油加醋,大肆报导。
长博主要写经济方面的报导。他带着笔记本和录音机下到各个集体农场,商店和工厂,走访厂长经理。回到编辑部,就用自来水笔(单位里没有打字机)所把采集的经济形势一片大好的资料编写成报导。虽然,文章里,他总是从积极的角度去看待事实,但是,也努力使报导看上去贴近真实情况。然而,当文章被平壤的上级审定修改后,那仅存的一点事实都荡然无存了。长博比任何人都清楚,北朝鲜经济的伟大成就只不过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他完全有理由对雨靴的报导嗤之以鼻。
长博告诉玉熙金日成并不是像他自己宣传的那样是个抗日战士,他只不过是苏联的傀儡。他还告诉玉熙,南韩已经成为亚洲最富有的国家之一;甚至普通的工薪阶层也有自己的轿车。他天天所报导的共产主义已经被证明是一种失败的经济体系。中国苏联现在都转向资本主义。父亲和女儿常常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当然为了不让在周围逛荡的邻居听见,他们的声音总是处于耳语水平。而且,都是趁宋女士这个忠实的共产主义追随者不在家的时候才说。
随着一九九零年的到来,柏林墙轰然倒地,旋即被敲成小块,变成即将统一的德国街头小贩手中热卖的纪念品。苏联帝国也分崩离析了。毛泽东的脸也出现在美国游客在北京买的那种哗众取宠、质量低劣的手表表盘上。前罗马尼亚共产党独裁者,尼古拉斯齐奥塞斯库–金日成必然的好友,被一队士兵处决。列宁雕像被从基座上推到、砸的粉碎。全世界共产党的干部们,午餐就着可口可乐,大嚼着麦当劳的巨无霸。而此时,在恍若世外的北朝鲜,一起都按照原来的轨迹继续着。
在某种程度,北朝鲜当局允许报导共产主义的崩溃,当然他们会就事实打些折扣,有时候还会颠倒黑白。就《劳动新闻》而言,在共产世界中其它国家所发生的问题,都归因于人固有的弱点。(北朝鲜媒体总是喜欢标榜北朝鲜人生而由来的优越基因。)东欧人,中国人意志软弱,纪律涣散。他们都变修了,偏离了真正的社会主义道路。如果在金日成这样的天才指导下,他们的共产主义也一定会焕发勃勃生机的。坚持领袖所教导的自力更生,因而北朝鲜对其他国家发生的事情无动于衷,并继续沿着自己的道路走下去。
北朝鲜体系的最高成就就是食物补贴制度。正如赫伯特胡佛在竞选中承诺家家锅里有鸡一样,金日成也许诺北朝鲜人一天三顿白米饭。米,特别是白米,在北朝鲜弥足珍贵。所以这也就是个空头支票,不可能对所有人兑现,只能先满足精英阶层。然而,公共分配系统确实向普通民众供应各种混合谷物,根据级别和工作内容所消耗的热量,供给的数量是经过仔细计算过了的。煤矿工人属重体力劳动,每日供应谷物九百克,宋女士这样的工厂工人,每人每天供应七百克。这个系统还供应其它朝鲜的日常食品,如酱油,炒菜油,一种叫辣椒酱的粘稠的红豆膏,(这里应是作者有误)在国家假日的时候,如金氏家庭的生日,可能还能分到猪肉和咸鱼。
食物配给里,最受欢迎的是白菜,一般在秋天发放,用于制作朝鲜传统的泡菜。这种味辣、腌制的白菜是朝鲜传统的佳肴,也是漫长冬季里朝鲜人的日常饮食中唯一的蔬菜品种。泡菜和米饭一起构成朝鲜文化不可或缺的元素。北朝鲜当局十分清楚如果没有泡菜,那么幸福对于一个朝鲜人来说就无从谈起。每个家庭中,成年人可以分到七十公斤白菜(合一百五十四磅),孩子可以分到五十公斤(合一百一十磅),在宋女士家,在她婆婆搬来和他们一起住之后,就总共可以分得四百一十公斤的白菜。这些白菜用盐腌制,再加上很多很多很辣的红辣椒,有时候还加豆瓣酱和虾米。宋女士还做萝卜和大头菜的泡菜。做这些泡菜,宋女士要花上一整个星期的时间,并把它们储存在大的瓦缸里。长博会帮忙讲这些瓦缸搬到地下室,那里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储存柜。其实,传统的做法是要将瓦缸搬到花园里埋起来,这样这些泡菜就会保持在冷藏的状态,而且又不会上冻。在公寓楼里,他们想了个办法,就是用泥巴糊在坛子周围。当一切大功告成的时候,剩下的就是需要一把结实的锁,把柜子牢牢的锁起来。在清津,偷窃泡菜非常普遍。即使在如北朝鲜这样一个讲究集体主义的社会主义国家,也没人愿意同陌生人分享自己的泡菜。很明显,北朝鲜并不是像宣传的那样是劳动者的天堂,然而,金日成的功绩却也不是无足轻重的。
自一九四五年半岛分而治之后的头二十年,北边的日子一直比资本主义的南边要好。实际上,在一九六零年代的时候,朝鲜的学者提及“经济奇迹”的时候,他们指的是北朝鲜。仅仅是喂饱历史上长期处于饥荒状态的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这一点,就是个了不起的成就,再考虑到这个半岛大部分适宜耕种的土地都在南边的这个事实,这一点就更尤为可贵。在饱经战火,几乎全部的基础设施损失殆尽,百分之七十的房屋毁于战火,这样一个国家,在金日成的带领下,从战争的废墟中完成基本的重建。每一个北朝鲜人,有房子住,有衣服穿。在一九四九年,北朝鲜成为亚洲第一个宣布消灭文盲的国家。一九六零年代,访问北朝鲜的外国政府要员,一般需要跨越同中国的边境进入朝鲜,总是津津乐道于北朝鲜明显优越的生活条件。事实上,那时候数以千计的朝鲜族中国人,为逃避由毛泽东发动的灾难性的“大跃进运动”而引发的饥荒,纷纷前往北朝鲜。那时候,北朝鲜家家都是大瓦房,一九七零年代就村村通上了电。甚至是最顽固的中情局的分析员,也不得不承认,当时金日成的北朝鲜给人留意深刻印象。
作为一个共产党国家,北朝鲜更像是南斯拉夫而不是安哥拉,是共产世界引以为豪的例子。人们往往喜欢用北朝鲜取得的成就,特别是相对于南韩的成就,以证明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然而真的是这样的吗?北朝鲜的所谓奇迹都是基于诸多想象,都是宣传的出来的,未经证实的。北朝鲜政府从来不公布经济统计数据,即使公布了,也没有多少可信的成分,并且政府花大力气蒙骗那些访问者,甚至是自欺欺人。因为害怕将真相报告上级,监管人员任意捏造农业产量和工业产出的统计数据的现象司空见惯。村骗乡,乡骗县,一路骗到国务院,因此可以想象,连金日成自己都闹不清楚经济什么时候会崩溃。
一九八零年代,金日成逐步把权利移交给儿子金正日,两人都喜欢采用“临场指导”的方式处理国家问题。父子两人是从地理到农业的全能专家。“在金正日的现场指导,和亲切的关怀下,山羊的繁殖率和奶产品产量有了极大的提高,”这是朝鲜中央新闻社在金正日参观了位于清津附近的一个养羊场后所做的报导。某天,金正日突发奇想,下令将土豆取代大米作为国家的主粮;隔日,他又下令养殖鸵鸟以解决食物短缺的问题。这个国家就这样,摇摆于一个又一个的不切实际的计划之中。
而此时的时局对北朝鲜也非常不利。金正日意识到冷战业已结束,但是他却没有意识到过去的社会主义老大哥们现在只对做生意赚钱感兴趣,谁还会去投入巨资去满足一个跟不上时代的独裁政权的核野心。经济方面,他们的死敌-南韩也于一九七零年代中期全面超越了北朝鲜;随后的十年间,更是一骑绝尘,把北朝鲜远远的甩在了后面。社会主义大家庭早就被抛之脑后,苏联和中国都更愿意同现代和三星做生意,而对总是赊账的北朝鲜国有商社则兴趣索然。在一九九零年解体前一年,苏联同南韩建立了外交关系,此举严重动摇了北朝鲜的国际地位。两年后,中国也跟进同南韩建立的外交关系。依赖他国的北朝鲜渐渐债台高筑,截至一九九零年代早期,累计未偿还债务达到一百亿美元,债主们慢慢失去耐心。终于,莫斯科决定北朝鲜必须以世界通行的市场价而不再是社会主义盟友的“友情”价格购买苏联的出口物资。过去,供应着北朝鲜四分之三的燃油和三分之二的食品的中国人,现在也要求款到发货,虽然中国人一向认为两国是“唇亡齿寒”的亲密盟友。
很快这个国家的经济陷入万劫不复的恶性循环。没有廉价的燃油和原材料,工厂无法运作,厂子停了就意味着没有产品可供出口,没有出口就没有硬通货,没有硬通货就更没钱买燃油,进而电力无法供应。没有电,无法启动电泵抽水,煤矿无法运转。没有煤炭就更加恶化电力短缺的状况。电力短缺也影响到农业生产。没有电,集体农庄无法正常运作。即使在过去电力充足的时候,要靠北朝鲜贫瘠的土地养活两千三百万人口也非易事,而提高产量的农业技术却依赖电力驱动人工灌溉系统,生产化肥和农药的工厂也因缺电,缺原材料现在也陷入停顿。北朝鲜的粮仓开始见底了,随着人们食不果腹,他们也没有力气去工作,这样产量就下降的更厉害。经济呈自由落体状态了。
北朝鲜是(在二零零九年,本书撰写期间仍然是)地球上最后一个所有农作物都在集体农庄种植的地方。国家征收所有农业产出,然后再将一部分返还给农民。但是随着一九九零年代早期,连年的歉收,农民自己也开始挨饿,于是就有人开始偷偷密藏食物–有传言,发生过因将谷物藏在屋檐上而将房顶压塌的事情。农民们也在田里没有什么劳动积极性,精力都用于伺弄房前屋后的自留地或者山坡上自己开荒出的小块土地。驱车驶过北朝鲜的乡村,你可以很明显的看到农民自留地和集体大田的区别,前者满是茁壮的蔬菜,一支支豆杆朝天而起,一个个南瓜垂地,而仅仅一臂之遥的集体大田里的玉米弱不禁风,一排排歪歪扭扭无精打采的站着,这还是由那些志愿者在爱国义务劳动的时候栽种的。
最艰难的还是哪些无地的城市平民。“如果我啰嗦几句,他们可能就会把我抓走,”她后来这么说。
北朝鲜当局就粮食短缺提供诸多解释,有的解释荒唐可笑,有的勉强说得通。人们被告知政府现在正在囤积粮食,用于南北统一时,赈济那些饥肠辘辘的南方民众。他们还被告知,是美国长期针对北朝鲜实施封锁,使得他们买不到食物。这不是事实,但是这个说法却颇具真实性。因为早在一九九三年,北朝鲜威胁退出核不扩散条约时,克林顿政府就拟实施制裁。因此金日成很容易混淆视听。他可以把污水都泼到美国-这个北朝鲜最好的替罪羊头上。“朝鲜人民长期以来一直忍受着美帝国主义的封锁禁运,”引自朝鲜《劳动新闻》。
朝鲜人自认为是坚韧不拔的民族–他们也确实是。宣传机器开展了一项新运动,通过回忆子虚乌有的一九三八年至一九三九年间,金日成领导一小队抗日游击战士同数以千计的敌人做斗争,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下,顶风冒雪,忍饥挨饿,然而红旗却始终飘扬的经历,以期重新激起人们的自豪感。艰难的行军,他们是这么称呼这段经历的,后来被用于隐喻饥荒。《劳动新闻》号召北朝鲜人追忆金日成的奉献,希望通过此举,使人们更坚强的面对饥饿。
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朝鲜人民以“艰难行军”的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向着胜利前进,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仍将是一个强盛国家。忍饥挨饿成为人们爱国义务的一部分。平壤的标语牌也贴出新标语,“让我们每天只吃两顿。”
北朝鲜电视台也播放了一部纪录片,一个男人据说因为吃太多米饭,把胃撑爆了。报纸也援引农业部官员的讲话,说按最坏情况预计,当前的短缺也是暂时性的,下一季的稻米会有大丰收。
当外国媒体于一九九三年报导北朝鲜食物短缺是,北朝鲜新闻媒体却义愤填膺。国家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向民众提供粮食,以至于普通百姓甚至不知道大米的真实价格。这就是朝鲜半岛北边的现实情况。在我们的土地上,人们幸福的生活,根本不需要担心食物的问题。如果北朝鲜人静下心来好好审视下那些显而易见的前后矛盾,思讨下他们被灌输的谎言,他们就会意识到他们现在置身于一个怎样的险地。他们毫无选择。他们不能离开这个国家,不能罢免领导人,不能公开表达意见或者示威。为了生存,普通人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么多。然后,人生存的本能让你乐观面对这一切。正如一九三零年代德国的犹太人告诉自己在没有比这更艰难的一样,北朝鲜人告诉自己,至少我们自己独立自主。他们都认为食物短缺是暂时性的。形势会好起来的。
饥肠辘辘不相信谎言,但是有时候它也会被骗。随着新的宣扬运动的展开,当局加强国内监视网络。怨言越多的地方,那么确保无人胆敢抱怨也就显得愈加重要。## 纪录片《梦与疯狂的王国》
铃木敏夫,宫崎骏,高畑勋。
看纪录片《梦与疯狂的王国》,摘录一些句子。
我有我每天的例行公事,每天我要做按摩,做体操,洗澡,倒垃圾,喝咖啡,然后回家吃饭,这里花费大概要三小时,或者更长,但这是我生活的基础,在这个范围内我阅读世界,例如观察这个城镇的变化,或者思考这个人到底怎么了,或者观察价格的变化,这只是我视线所及的。
婴儿出生时要坐在别人的椅子上,用别人的盘子吃饭,睡在别人的床上,只有这样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当你结婚时,你为何觉得要这么做,我没有其他选择,只有结婚,我向她求婚了,不能退缩,我不知道哦,事情就是这样的,我怎么知道呢,这不就是人生的秘密?
我们怎么知道电影有价值呢,你认真的想想看,电影不就是一个大兴趣吗,或许你曾经可以做一些有价值的电影,但现在呢,我们的世界充满垃圾。
是意志还是肉体在驱动着动画,不是要表现命运,而是要表现意志,即使命运存在。
基本上,我们最大的目的是制作有趣的电影,这里没有终身聘用的保证,公司只是金钱的管道(?),它的成功并非我们的首要目的,重要的是你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和锻炼能力,干一番大事,如果吉卜力对你来说不再有魅力,那么辞职吧,因为我也会辞职。
做了这么多,发展到这么大,不过么已经够了。但是你担心工作室的将来吗,将来很明确,工作室会散架,我已经可以看到了,担心又有什么用,无可避免的,吉卜力是我从一家飞机的名字随便取来的,它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想造的飞机只有一架,想见的人只有一个。
人一出生的时候问题就开始了,小孩子带着无限的可能性出生,这个可能性被一一放弃,选择一样事情意味着放弃另一样,这也是人生,人类的存在就那么一回事。
(回忆空袭),我真的经常会想,为何没有失去家园,也没有死去,父亲,哥哥和我坐在货车的货斗中,当时,一个带着年幼女儿的母亲请求与我们同行,撇下那对母女的记忆长久以来煎熬着我,我母亲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但我没有怪责我父亲,只是心里的一根棘,我妻子说巧克力的那一幕很有我父亲的风格,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当我爬上河堤逃走时,叔叔抓着哥哥的手,母亲抓着弟弟,父亲一只手拿着一个黑皮包,另一只手抓住我,在爬堤坝的时候几次滑倒,每次滑倒他都会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在想我自己也可以爬上去,但我没说什么。28岁的父亲竭力守护着妻子和家人,真的非常感谢你的来信,我感觉我对28岁的父亲有了新的认识,谢谢,宫崎骏。
我读:梁文道的开卷八分钟(全7册)
梁文道
84个笔记
第二章 读书这件事
◆ 比如李昌平写的《我向总理说实话》,当时正是朱镕基当总理的时候,李昌平率先把“三农”问题扶上了大众媒体关注的水面之上。结果没想到一年之后,政府出个“一号文件”谈农业问题,还免掉了农业税,所以你可以说这些书有聚焦甚至改变现实的作用。
◆ 。 为什么江湖传闻最可信?这就是禁书的吊诡和悖论。你越是禁止某样东西,它的诱惑就越大;你越是批判某样东西,而且由政府去批判,老百姓越觉得他讲得很可能是真理。要不然为什么要禁止呢?就像今天有些网站被封掉,大家立马觉得这网站一定是说对了什么事情。这就是为什么在一个资讯不流通、出版被禁的社会中,小道消息越流行,大家越觉得江湖传闻可信的原因,由此推导出来另一个阅读状态的问题。
◆ 读禁书就是一种独特的处境,在高压社会下,有某种书你不能碰,就像伊甸园中智慧树上的智慧果一样。
◆ 路 有朋友问我为什么平常要写那些书评,为什么总是在夸哪些书好却很少去批评什么书?为什么不专门批评一些写得不好的书呢?理由很简单,人生那么短,时间那么少,如果我看了一些很不好看的书,干吗还要浪费时间重新把它说一遍,让大家去关心呢?不如集中精力介绍些好书。
◆ 为什么那家书店那么有名?像莎士比亚书店一样了不起吗?它之所以有名全靠一本书《查令十字街84号》,作者是海莲·汉芙,她在美国只能算第二流的作家,一生大半时间都在编写历史教材、教科书或是帮美国电视及好莱坞写剧本等等。写的东西不算怎样,人也比较穷苦潦倒,就因为出版了这本书,她的名字被永远记下来;也因为这本书,这家原来不算特别的书店被永远记住了。
第三章 文艺进行时
◆ 在现代文学里有一种东西叫后设小说[4],一般小说作家写出一个事件就是创造或模仿这个事件,如果你在这个小说里看到小说中的人物怀疑他们到底是真的人还是一个作者创造出来的人,就表示你开始进入后设小说了。所谓后设小说,指的就是小说里的角色不断地反省、怀疑什么叫做小说本身。
◆ “一个人如果30岁前不相信社会主义的话,他就没有良心;一个人如果过了30岁还相信社会主义的话,他就没有大脑。”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一个年轻人应该要有广博的同情心,要有改变世界的热血,要有远大的理想,而社会主义完全能够代表这一切。但是如果他到了一定岁数,知道了人世的艰难,现实的困苦,人生中各种各样所不能够推卸的责任之后,他仍然相信这些东西,仍然相信这些价值,仍然相信社会主义,那他就是一个傻瓜了。
◆ 变成一种犬儒[5]式的嘲讽:“哎呀,理想是该有的,我怎么样表达我的理想呢?我买件T恤或者有时间捐点钱吧,你真要我干革命,那就免了,谢谢了,因为那是注定会失败的
◆ 看到这里也许你会觉得切·格瓦拉早死是好的,是有道理的。让切·格瓦拉永远活不到这样大的岁数,永远是二三十岁年轻人的偶像,永远被封存在历史之中,以他骄傲的眼神看着那些白发斑斑的老人怎样离弃当年的诺言。而这些人再次面对曾经的偶像时只能惭愧,于是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他一并给否定掉!
◆ 一个王朔,一个王小波。王朔还活着,而且到处上节目,接受媒体采访,闹出过很多风波,大家关注他很自然。但是王小波死了十年,虽死犹生,依旧有很多人在怀念他
◆ 他鼓励大家特立独行,要坚持自己的想法,要自己掌握思维的乐趣,独立思考,勇敢打破禁忌跟愚昧。而他已经死了十年了,我们受到他多少影响?现在又能看到多少人敢于自己去思考?敢于打破禁忌和愚昧?恰恰相反,我看到的多是装作“敢于”的样子,而不是真正去思考。很多人不求深思,只求思考的姿态
◆ 沉默的大多数》这本文集让我看到王小波也有盲点。书里有篇文章讲京片子与民族自信心,批评的是十几年前,越来越多大陆的节目主持人开始学港台腔了。“港台文化正在侵入内地,尤其是那些狗屎不如的电视连续剧正在电视台上一集集地演着,演得中国人连中国话都说不好了。香港和台湾的确是富裕,但没有文化。咱们这里看上去没啥,但人家还是仰慕的。”文章认为大家应该坚持说好京片子,从今天的角度看,这是一种语音歧视。比如我们说广东话的人,有时候在香港会歧视一些广东话说不好的人,甚至连广州的广东话也看不起,觉得很土。这种语音歧视背后包含的是一种文化歧视,比如“港台就是没文化,只是有钱”。这样的想法出现在王小波的作品里是个败笔,但即便如此,这本文集里的大部分文字在今天看来犹有新意。
◆ 去看电影,尤其是国产电影,也有类似的危险。这种危险表现在两个方面:看了好电影不觉得好,你就不够好;看了坏电影不觉得坏,你就成了坏蛋。有一些电影在国际上得了奖,我看了以后也觉得不坏,但有些评论者说,这些电影简直是在卖国,如此说来,我也有背叛祖国的情绪了——谁敢拿自己的人品去冒这种风险?”
◆ 某年秋天,王小波在北方一个小城市遇到一批耍猴的人。“他们也用太平天国杨秀清的口吻说:为了繁荣社会主义文化,满足大家的精神需求,等等,现在给大家耍场猴戏。”在王小波看来,这就是他那代人的文化精神和文化气息。
◆ 我觉得到今天似乎依旧如此,我们很喜欢在文化论战的时候把自己捧得很高很神圣,占据道德高地。这么一来,凡是反对你的人,必是道德上可疑的人
◆ 整篇文章虽然看起来是在讲纳粹德国,但他在结尾处说,中国这个地方是个特别欢迎宣传、蛊惑宣传的地方,大家也特别容易中蛊惑宣传的毒,所以,大家要好好小心。这是王小波十年前给大家的警告。
◆ 好的色情不遮掩
◆ 王小波本身是返城知青,他这一代作家写“文革”或者以“文革”为背景是不可避免的。而过去大家谈到“文革”都会觉得无比灰暗沉重,是场灾难。但偏偏有两个作家改变了大家这种印象,那就是王朔跟王小波。王朔使“文革”变成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而王小波则指出,在一个非常严肃的年代下,大家都愿意为运动而献身,其实这中间充满了原始情欲的爆发。
◆ 换个角度看,王小波所有的幽默,所有的颠覆,在今天的某种意义上已经不颠覆了。因为今天的社会已然允许你去写这样的句子,允许你去说这样的话了。请看各大门户网站,你不一定能看到很颠覆性的东西,但是你能看到很多色情的图像或者带有色情暗示的故事,不是吗
◆ 2023/05/29发表想法
波鲁克退出了空军,对自己实施了诅咒,由此成为猪。这意味着他不再受世俗种种现实所约束,因为“国家的法律、制度都不会对一头猪起作用”。
原文:他所谓的自由主义精神指的是:与其做一个跟所有人想法一样的,千人一面的所谓的人,倒不如做一只生活不被人设置,不被人摆布,坚持自己一套的猪。
◆ 他所谓的自由主义精神指的是:与其做一个跟所有人想法一样的,千人一面的所谓的人,倒不如做一只生活不被人设置,不被人摆布,坚持自己一套的猪。
◆ 人不能只求善良,还要思维上面自由。如果在当一个好人和当一个有自由思维的人之间选择,他宁愿选择后者
◆ 你不信我从未在会议上‘表过态’,也没写过批判稿。这种怀疑是对的:因为我既不能证明自己是哑巴,也不能证明自己不会写字,所以这两件事我都是干过的。但是照我的标准,那不叫说话,而是上着一种话语的捐税。”
◆ 从这些文章中不难看出他对大众文化常常抱持一种批判态度,觉得大众文化是压损自由思想的工具。这种批判不是“左派”的吗?过去闹“文革”的时候,大家没有个人的自由思想,现在投入市场经济大潮,天天被大众媒体洗脑,难道你就自由了吗?未必如此。
◆ 爱情小说有特定的语言、特定的表达方式、特定的结构,甚至还有一些特定的主题。这些东西慢慢变成了工业生产的模具。
◆ 每一本书来来去去差不多都是那些东西,但偏偏就能够不间断地卖下去。我们看电视剧或是听流行音乐,来来去去也是那几下子,但我们还是每天都追着去看,因为我们都需要被感动
◆ 或许是因为当下大家常常把性、金钱想得乌漆麻黑的,所以看到这类纯爱的东西就觉得特别纯洁。
◆ 以前我一直这样想着:等我的书出版了,我要走到每一个报摊上去看看,我要我最喜欢的蓝绿的封面给报摊子上开一扇夜蓝的小窗户,人们可以在视窗看月亮,看热闹。我要问报贩,装出不相干的样子:‘销路还好吗?——太贵了,这么贵,真还有人买吗?’呵,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最初在校刊上登两篇文章,也是发了疯似地高兴着,自己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见到。就现在已经没那么容易兴奋了。所以更加要催:快,快,迟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 为什么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迟了就不痛快呢?事实上这段话后面还有一段话,那才是真正的重点:“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
◆ 在这样的乱世底下,她非常清楚所谓文明,是会衰退的;所谓世界,是会崩坏的;战争,是在我们身边的。她表达的其实是一种及时行乐的态度。
◆ 严格来讲《丈量世界》并不是一本讲数学的书。这本书好玩的地方在于它虽然是一本小说,但却写出了一个令人激动的时代。那是欧陆思想的黄金时代,德国出现了康德和席勒,法国拿破仑刚刚起兵推动革命。这本书描述的正是这个大时代背景下两位普鲁士天才生命的交错和他们之间的火花。这两个天才一个是号称数学王子的高斯,另一个是亚历山大·洪堡
◆ 高斯在这本小说里面永远都是流着鼻涕但又喜欢找妓女;而洪堡一辈子没碰过女人,但是他也不是同性恋。这两个人是怎么相遇的呢?小说虚构了一段故事,你从中能看到两种人,而且都是很典型地继承了“笛卡尔之梦”的那种人,想要尝尽世间一切的知识。高斯觉得世间的知识不需真的去测量,我们坐在房里面推算就好了。他也的确很聪明,是个天才。
◆ 。 洪堡则恰恰相反,到了任何地方都要测量。他到西班牙找国王赞助他去美洲冒险,哪怕是从法国到西班牙的途中,他都不放过路上任何一座山,都要去测量它的高度。而且他还为自己发明了各种仪器,最早的氧气桶就是他发明的。可为什么每座山都要测量呢?他的道理是如果我们经过一座山却不知道它的高度,是对理性最大的侮辱。别人若接着问,那为什么要知道这些事呢?他说,因为我想知道,我就要知道!
◆ 比如早期的《书剑恩仇录》,红花会所谓的“反清复明”其实是反清不复明。它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乾隆承认自己是汉人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整个体制都不用变。这是一种相当天真幼稚的民族主义,皇帝是汉人就行,皇帝不是汉人就不行。
◆ 我们看《天龙八部》里面的乔峰,也就是萧峰。他是契丹人,但是死了之后中原群豪里面有人说:哎呀,没想到这个契丹人比我们中原人还要英雄好汉!也有人说:他大概是被我们汉人养大,所以就英雄了!从中可以看出,关于“民族身份”的问题已经越来越复杂。
◆ 他写到:“他们知道做事与立功,得之于众人合作者多,得之于自己逞能者少。于是很自然地产生一种感谢众人、感谢上天的感觉。
◆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第四章 思想杂草
◆ 最有名的就是《史记·孔子世家》了,还有《孔子家语》里面也说,孔子当年到了郑国的时候跟弟子走散了,一个人在郑国外面的城门上头逛来逛去。有个当地人看到他的弟子子贡,就跟子贡说:“那儿有个老家伙,看起来上半身是模是样的,下半身颓颓唐唐,哎呀,看起来就像条丧家之犬。
◆ 子贡也不怕老师生气,就据实相告孔子,说:“老师啊,那边有个人说你像一条狗。”结果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就是说外形不重要,然后又说:“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意思就是他说我像丧家之狗,那倒也是,那倒也是
◆ 人们常常提到禁忌。什么叫禁忌?一个社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禁忌?禁忌有什么独特功能?比如“脏”的禁忌,一双鞋子,本身谈不上脏或不脏,尤其是当它放在地上的时候。你看到自家鞋柜或者门口地上摆的鞋子,不会说它们脏。但如果把这些鞋子放到一本白净的书上去,你会不会觉得很脏?至少有点儿不大对劲吧。同样,如果一本书放在桌上,你觉得是正常的,要是我把它甩到地上去,你就会觉得它被弄脏了。这说明所谓的“脏”不是一个固定的概念,而是一种空间里关乎位置的概念。
◆ 我们过去常常觉得肮脏表示某个东西很不卫生,可是你仔细想过什么叫做不卫生吗?其实这不只是个自然科学范畴的东西,更是一个文化习惯。比如我们会觉得坐在地上很脏,但对日本人来讲,坐在地上就不脏了;我们会说用手吃东西很脏,但是印度人却觉得用手吃东西那才叫干净。
◆ 所谓干净与不干净,脏与不脏,是有文化作用在里面的。一个东西干净或不干净决定于它的空间和位置,
第五章 万象
◆ 温家宝总理在回答外国记者问题的时候就说到,我们现在村一级正在做民主选举,等到这一级搞好了,将来也会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搞的,这话在外国引起很大的震动。
◆ 李泽厚在书里讲道:“这种否定和批判主要都是救亡的现实要求,而不是真正学理上的一个选择。”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当时的马克思主义者,比较不大愿意谈个性解放,个人的自由,启蒙等等,并不是因为学理上觉得这些东西不可接受,而是觉得这些东西现在多谈无益。
◆ ,大家都说现在中国的足球不行,可是刘奋斗有这么一个想法:中国足球队的水平其实也正是我们今天中国文化界、思想界、艺术界的水平。在这些方面我们并没有比足球表现得好了多少,我们大家都是一批机会主义者。譬如搞电影的人,永远摸着石头过河,没有一个很坚定的信仰和热情在后面,总是做了一件事算一件事,慢慢一步一步改,一步一步来。他认为这样做下去不会有好结果,但是为什么大家瞧不起中国足球,却没有很瞧不起中国的文化艺术呢?那是因为“中国有句老话‘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整个行业容易被遮羞,不像足球似的那么难看,立刻见真章”。
◆ 朱正琳也说,那些知青下乡的村子,原来是隔绝的,管得很严的,但是到了1976年,已经实现了村村通。村村通后,大家已经意识到表达权利对于思想自由来说绝不是可有可无的事,于是就发生了一件当年很有名的事情。当时有几个写诗的朋友到北京,把自己创作的诗歌贴在北京街头,后来索性成立了启蒙社;接着又有几个画画的朋友到北京街头举行了一个飞行画展,被称为“五人画展”;还有一个人只身到天安门广场站了几天,身上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的是要求继邓小平访美之后他要访问美国。70年代末,这些人到底搞什么呢?其实这背后有很深的政治含义,用大白话讲,他们要求的就是“公民旅行”,或者说是公民出国的自由。
◆ 原来这本书居然有八成或七成是抄袭自一部纪录片的。1995年美国有一部纪录片,叫做The Money Master,片长大约有几小时,讲的故事跟这本书里的故事很接近,但是它没有尝试把这个阴谋全部归结到一个家族身上。当年这个纪录片出来时就很惹人非议了,很多人觉得那里面的考据不够充分,也不够真实。而我们这本《货币战争》居然有七成到八成是照用那个纪录片的,甚至连里面的注释、引述也都是一一照用。这样子来看,这本书你能说它是一本信得过的书吗?
第八章 理想的下午
◆ 日记里说,最喜欢你温柔的手、你是我所有梦中的情人——他甚至想为她而死。然后她自问,自己如何做过或说过令一个十八岁少年想去死的事呢?也许只是因为第二天的考试你不愿放弃,因此你拒绝过他看电影的邀约,或者陪你搭车回家的要求吧。 这样一直看着这本日记,眼睛热热的。忽然间丈夫回来了,她骇异到捂住口,他如常的坏脸色一定是车位又被某个邻居占了。这么说她等的既是这个人又不是这个人,在这样一个黄昏,你以为进门的还是那个写日记的少年吗?当年那个不期而遇的少年,见面时穿着学校制服,身上有一种令人晕眩的气息,还没靠近你,就可以让你感觉到电暖炉一样的热度。他总是目光不移地笑着看着你,不管你做什么说什么,如何狂言异语,他都笑着完全接受——怎么会是面前这个进门至今正眼也没看过你的人呢
第一十三章 伟大的失败者
◆ 。 人都有一个共性:我们渴求他人的认同,也倾向于附和他人的意见,因此往往会把自己的真实感受和想法压下去。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由于互联网上资讯太多,在网上发帖的人都想尽办法吸引别人的眼球,于是题目写得越耸人听闻越好,最后人人都成了“标题党”。
◆ “互联网对我们的大脑做了什么?”作者的答案是:浅薄。互联网使我们的脑子变浅了,不再习惯于深刻思考。
◆ 作者说,其实所有的媒体都不仅仅是传播工具,媒体的形式本身已经在影响人类了。学者麦克卢汉有一句名言:“媒介即信息。
◆ 如果有一种技能很久没用,这个神经元的连接就会逐渐减弱甚至中断。因此作者说,互联网也在影响我们的大脑构造,使人类不再习惯像从前那样做深度思考,而逐渐流于浅薄。
◆ 过去人的档案是一种需要刻意保存才能留下来的东西,现在则需要特别小心才能不被保留下来。
◆ 作者劳伦斯·莱斯格是研究与互联网有关的法律和版权问题方面的著名学者,他一直提倡“Free culture”,就是自由文化这个观念,希望人们能够从版权的桎梏中解放出来
◆ 从前人们读书的时候可以随便在上面评点批注,听音乐的人多半自己也会唱歌、玩音乐。但是到了20世纪,大部分文化反倒变成了“只读文化”,大部分人只是消费音乐、电影和文字而已。
◆ 所以作者认为有必要区分清楚,其实今天的很多文化行为并不是版权盗用,因为大家都没有想到钱的问题,我们只是在分享一些东西,这就是REMIX,当然它也难免会对商品经济造成一些影响和打击。
◆ 然而他后来被调回德国,在很多事情上与希特勒意见相左。后来他的一些部下想要发动政变刺杀希特勒,隆美尔并不赞成这样做,但他肯定知情。这便引起了希特勒的怀疑,趁着他重病做手术的时候让他服毒自杀了。如果单从结局来看,隆美尔也算是一个失败者。
◆ 但这样的失败也许还不是最可怜的,书中还提到了一位英国化学家罗莎琳·富兰克林,她死的时候才37岁。我们现在都以为,人类遗传基因的双螺旋结构的发现者是詹姆斯·沃森和弗朗西斯·克里克,沃森还写过一本书《双螺旋》,大肆吹嘘自己的发现多么了不起,而事实上,罗莎琳·富兰克林才是“双螺旋结构”真正的发现者。 富兰克林是一位对实验数据非常认真的化学家,她用“X射线绕射”分析做了将近一年的实验,发现沃森跟克里克推论出来的模型是错误的。然后她不眠不休地继续研究,终于在1952年7月第一次成功做出一张完美的X光绕射分析摄影图。在这张图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基因DNA的双螺旋结构,她第一个拍出来并证明这个结构是真实存在的。 但这张照片在未经她许可的情况下,被她的一个同事偷偷拿给沃森看了,沃森看到这张照片恍然大悟,它启发了他的整个研究。1953年4月,沃森和克里克在权威期刊《自然》上发表论文宣称自己发现了双螺旋结构。
◆ 。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常常以为很多重要而伟大的事情都是由成功人物做出来的,这本书却告诉我们,成功人物往往只是比较狡猾冷酷和心狠手辣,相反,很多失败者到最后反而是带着微笑的。
◆ 。 李奥·巴伯塔本来也是一个超级工作狂,但是他后来搬到离美国非常遥远,离日本反倒比较近的关岛过着隐居的日子。整本书所表达的观点非常简单,就是希望大家能够减少工作,过一种简单的生活。关键是要做自己觉得最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像那些统筹学家所说的,教给大家同时去做好几件事。作者还发现,当你减少了工作量之后,反而能干成很多你一直想干的事儿。
◆ 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头脑一下空白了,森林里是一种深沉的黑暗,而天上的星空却那么明亮。此时此刻的寂静是如此深奥、神秘,他突然陷入一种没有了语言和意义的虚空之中,脑海里不再有什么问题,只有一种狂喜而又接近无限的感受。
第一十四章 寻求哲人石
◆ 霍布斯的名著《利维坦》是一部政治哲学经典,至今仍有很多学者通过这本书去讨论民主与独裁等政治哲学问题。
第一十九章 就是不帮衬地产商
◆ 还有一位梁老婆婆,一辈子单身,年轻时帮一些大户人家打杂,现在已经八十五岁了。她留有老一套的价值观和信仰,看到有人把观音、土地的神祇扔在街上,认为非常不敬,自己跑到马路边盖了一座小庙,专门安放这些被遗弃的神像。她也不愿意搬,政府的人跟她说:“你要是不搬的话,就拉你去坐牢;要是不坐牢,就每天罚一百块钱。”没想到一份英文报纸的记者知道了这件事,欲曝光时,政府人员马上又来说:“哎呀,对不起老婆婆,是我们说错话,你还没搬就留下来吧,千万别对外国记者乱说话了。”
第二十一章 好色的哈姆莱特
◆ 我们若是细读鲁迅谈及的死亡——从秋瑾、邹容到徐锡麟,从刘和珍、柔石到瞿秋白——他每予‘烈士’二字以痛彻的怨责、热讽,以至无词。他痛惜人命无价,看破赴死不值;他从不书写就义的光荣,而竭力渲染漆黑的死亡。”
第二十六章 南京安魂曲
◆ 每一天都是谎言,而你快要死了,这是唯一的事实。
◆ 强纳森·法兰岑早就是个家喻户晓的作家了,2001年他出版过一本畅销书The Corrections(《纠正》),据说全球销量超过300万册。这部小说出过中文版,但好像不太被注意。强纳森·法兰岑一直坚守文学的纯正性。很多年前,他写过一篇文章,批评我们这个时代被电视毒化掉了,喜欢鼓吹一种盲目的乐观情绪,而真正重要的文学风格是悲剧现实主义,它是盲目乐观情绪的解毒剂。
◆ 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
◆ 她才发现自己小时候一直没怎么得到父母的关注。父亲临终的时候想拍拍她的肩膀,把手放在她的肩头,最后还是犹豫不决地拿开,手悬浮在半空中。佩蒂终于明白了,父亲从来只有这一种方式来表达亲密。佩蒂为人母后,跟子女之间的关系也出现裂痕,最疼爱的儿子跟她形同陌路。
◆ 痛苦是会遗传的,如果人小时候没有得到父母足够的爱,不知道怎么跟父母相处,长大后也就不知道如何跟自己的子女相处。如果不去反省的话,只会将仇恨投射到外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第三十章 隐私不保的年代
◆ 我们想方设法让别人认识自己,即使是以浅薄、淫荡、放浪的面貌出现也在所不惜。
◆ 把自己秀出去的诱惑太大了,以致出现这种荒唐场面。
◆ 这样一个时代,我们是不是真的想成为明星?霍尔·尼兹维奇认为,大多数人并非想成为超级巨星,只是想满足一种需求,一种现代社会似乎已经无法提供的东西。这东西过去由实体的社区来提供,现在没有了。
◆ 为什么中国这几年出现这么多网络红人?大家都觉得好笑,难道他们自己不知道在镜头前搔首弄姿是在献丑吗?难道他们不觉得自己可悲吗?不,他们宁愿用这种方法让别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在他们眼里,你不被注意,你就不存在
◆ 在互联网时代,谣言散布的范围和强度永远大过你对谣言的澄清。
◆ 米兰·昆德拉说,任何男人如果在公开场合与私下生活是一样的,八成是个怪物,他在私人生活中将没有自发性,在公共生活中则没有责任感。
◆ 也就是说,你今天就算被人拍到某些私生活,或者被人知道你私下满口粗话,那又如何?难道我们要求一个人在家里也正儿八经,或者夫妻在床上说“我们来敦伦一下好吗”?
◆ 大家来来去去看到的东西,都是跟自己想法差不多的人说的话。
◆ 互联网给我们带来很多好处,让我们在手指跳动之间就能迅速掌握世界各地的资讯和知识。理论上讲,我们会比父辈更准确、更全面地认知世界。可是,真实情况未必如此
第三十五章 洗脑术:思想控制的荒唐史
◆ 我们永远喜欢将手指向别人,就连举世公认的暴君都觉得自己是好人。
◆ 宣传的后盾当然是武力,甚至是暴力。有人站出来质疑纳粹,挑战希特勒,结果被捕甚至被杀。政府通过塑造这种气氛让老百姓觉得那些人不是因为有良心,而是因为做错事该受罚,大家乖乖的就不会有事。大部分人明白这个道理后,就任由自己的脊梁被弯曲,并以未感不适的方式为自己的漠然同意辩护。“在弯曲人们的脊梁时,极权主义体系误解了人性,从而唤起了人类以往的最糟糕一面,而不是新人最优秀的品质。
◆ 广告历来喜欢塑造美好形象,让人觉得会变得青春、漂亮、愉快。然而越来越多的人觉得,单纯地被这种形象广告诱骗很不酷,要变得实际一点。针对这种潜在消费者,广告商就说买这个产品不是为了形象,而是东西本身就是好。这又是一次成功的广告宣传,打动了自以为不会上当的人。
第三十八章 中国有多特殊
◆ 中国国情论容易发展成“中国特殊论”,认为外国的东西未必适用于“特殊”的中国。刘擎指出,国人自产的“中国特殊论”源远流长,自晚清以来从未平息,由此推衍出“不适合论”。“比如,‘西医不适合中国’,因为国人体质与西人大为不同;‘自由恋爱不适合中国’,因为中国自古崇尚大家庭观念,婚姻不是男女个人的结合,而是两个家庭的结合,要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同校不适合中国’,因为中国传统讲‘男女授受不亲’;‘马克思主义不适合中国’,因为一个犹太人根据欧洲传统与社会经验总结出来的理论不可能适合本土国情;‘个人权利观念’不适合中国,因为中国人的认同从来根植于群体,而不是‘原子化的个人’;‘市场经济不适合中国’,因为中国文化是集体主义取向,中国人又经过社会主义的锻造,不可能接受追逐利润与金钱的价值观。”
第四十一章 记忆所系之处
◆ 民族主义、法西斯主义、共产主义和自由资本主义,大概是现代历史上四种最重要的政治意识形态,而这几股浪潮都源自欧洲。
鲁迅全集(全十八卷)
鲁迅
132个笔记
春末闲谈
◆ 螟蛉就是桑上小青虫。蜘蛛呢?他们没有提。我记得有几个考据家曾经立过异说,以为她其实自能生卵;其捉青虫,乃是填在窠里,给孵化出来的幼蜂做食料的。但我所遇见的前辈们都不采用此说,还道是拉去做女儿。我们为存留天地间的美谈起见,倒不如这样好。当长夏无事,遣暑林阴,瞥见二虫一拉一拒的时候,便如睹慈母教女,满怀好意,而青虫的宛转抗拒,则活像一个不识好歹的毛鸦头。 但究竟是夷人可恶,偏要讲什么科学。科学虽然给我们许多惊奇,但也搅坏了我们许多好梦。自从法国的昆虫学大家发勃耳(Fabre)[插图]仔细观察之后,给幼蜂做食料的事可就证实了。而且,这细腰蜂不但是普通的凶手,还是一种很残忍的凶手,又是一个学识技术都极高明的解剖学家。
◆ 2024/06/01发表想法
丘吉尔:“在战争中,政客提供弹药,富人提供食物,穷人提供孩子。 战争结束后,政客坐稳江山,富人获得更多的食物,穷人寻找孩子的坟墓。
原文:忽然发愁道,不知道将来的科学家,是否不至于发明一种奇妙的药品,将这注射在谁的身上,则这人即甘心永远去做服役和战争的机器了?
◆ 忽然发愁道,不知道将来的科学家,是否不至于发明一种奇妙的药品,将这注射在谁的身上,则这人即甘心永远去做服役和战争的机器了?
◆ 2023/03/09发表想法
w:我以为每一个生活在当代世界和当今中国的人,是不能不政治的。
原文:现在而言,窃以为除了遗老的圣经贤传法,学者的进研究室主义,文学家和茶摊老板的莫谈国事律,教育家的勿视勿听勿言勿动论之外,委实还没有更好,更完全,更无流弊的方法。
◆ 人别有分类法云,——治之之道,自然应该禁止集合:这方法是对的。其次要防说话。人能说话,已经是祸胎了,而况有时还要做文章。所以苍颉造字,夜有鬼哭。鬼且反对,而况于官?猴子不会说话,猴界即向无风潮,——可是猴界中也没有官,但这又作别论,——确应该虚心取法,反朴归真,则口且不开,文章自灭:这方法也是对的。
◆ 要而言之,那大缺点就在虽有二大良法,而还缺其一,便是:无法禁止人们的思想
灯下漫笔
◆ 2023/01/22发表想法
我们且看古人的良法美意罢—— “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皁,皁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左传》昭公七年) 但是“台”没有臣,不是太苦了么?无须担心的,有比他更卑的妻,更弱的子在。而且其子也很有希望,他日长大,升而为“台”,便又有更卑更弱的妻子,供他驱使了。如此连环,各得其所,有敢非议者,其罪名曰不安分!
原文:灯下漫笔
论“他妈的!”
◆ 赘阉遗丑
◆ 要攻击高门大族的坚固的旧堡垒,却去瞄准他的血统,在战略上,真可谓奇谲的了。最先发明这一句“他妈的”的人物,确要算一个天才,——然而是一个卑劣的天才。
◆ “下等人”还未暴发之先,自然大抵有许多“他妈的”在嘴上,但一遇机会,偶窃一位,略识几字,便即文雅起来:雅号也有了;身分也高了;家谱也修了,还要寻一个始祖,不是名儒便是名臣。从此化为“上等人”,也如上等前辈一样,言行都很温文尔雅。然而愚民究竟也有聪明的,早已看穿了这鬼把戏,所以又有俗谚,说:“口上仁义礼智,心里男盗女娼!”他们是很明白的。
六十五 暴君的臣民
◆ 2023/01/22发表想法
暴君的臣民,只愿暴政暴在他人的头上,他却看着高兴,拿“残酷”做娱乐,拿“他人的苦”做赏玩,做慰安。 自己的本领只是“幸免”。 从“幸免”里又选出牺牲,供给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渴血的欲望,但谁也不明白。死的说“阿呀”,活的高兴着。
原文:暴君的臣民
六十六 生命的路
◆ 生命不怕死,在死的面前笑着跳着,跨过了灭亡的人们向前进。 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 以前早有路了,以后也该永远有路。
一件小事
◆ 2023/01/22发表想法
独有这一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教我惭愧,催我自新,并且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 一九
原文:一件小事 我从乡下跑到京城里
故乡
◆ 故乡
◆ 阿!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 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墓碣文
◆ 2023/01/24发表想法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我疾走,不敢反顾,生怕看见他的追随。
原文:墓碣文
◆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 我就要离开。而死尸已在坟中坐起,口唇不动,然而说—— “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我疾走,不敢反顾,生怕看见他的追随。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 2023/01/22发表想法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原文: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忽然想到(一至四)
◆ 康圣人主张跪拜,以为“否则要此膝何用”。
◆ 我觉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
◆ 退一万步说罢,我希望有人好好地做一部民国的建国史给少年看,因为我觉得民国的来源,实在已经失传了,虽然还只有十四年!
◆ 先前,听到二十四史不过是“相斫书”,是“独夫的家谱”一类的话,便以为诚然。后来自己看起来,明白了:何尝如此。
◆ 历史上都写着中国的灵魂,指示着将来的命运,只因为涂饰太厚,废话太多,所以很不容易察出底细来。正如通过密叶投射在莓苔上面的月光,只看见点点的碎影
◆ 但如看野史和杂记,可更容易了然了,因为他们究竟不必太摆史官的架子。
◆ 以明末例现在,则中国的情形还可以更腐败,更破烂,更凶酷,更残虐,现在还不算达到极点。但明末的腐败破烂也还未达到极点,因为李自成张献忠闹起来了。而张李的凶酷残虐也还未达到极点,因为满洲兵进来了
◆ 难道所谓国民性者,真是这样地难于改变的么?倘如此,将来的命运便大略可想了,也还是一句烂熟的话:古已有之。
◆ 但这一点慰藉,也会勾消在许多自诩古文明者流的笔上,淹死在许多诬告新文明者流的嘴上,扑灭在许多假冒新文明者流的言动上,因为相似的老例,也是“古已有之”的。
◆ 然而这一流人是永远胜利的,大约也将永久存在。在中国,惟他们最适于生存,而他们生存着的时候,中国便永远免不掉反复着先前的运命。 “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用了这许多好材料,难道竟不过老是演一出轮回把戏而已么?
谈皇帝
◆ 谈皇帝
无花的蔷薇
◆ 豫言者,即先觉,每为故国所不容,也每受同时人的迫害,大人物也时常这样。他要得人们的恭维赞叹时,必须死掉,或者沉默,或者不在面前。 总而言之,第一要难于质证。
◆ 待到伟大的人物成为化石,人们都称他伟人时,他已经变了傀儡了。
◆ 有一流人之所谓伟大与渺小,是指他可给自己利用的效果的大小而言。
记念刘和珍君
◆ 2023/01/24发表想法
记住这篇文章,记住这样的世界。
原文:记念刘和珍君
◆ 2023/01/22发表想法
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原文:记念刘和珍君
◆ 但段政府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
◆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
◆ 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凶残,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的女性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
◆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空谈
◆ 虽然我向来常以“刀笔吏”的意思来窥测我们中国人。我只知道他们麻木,没有良心,不足与言,而况是请愿,而况又是徒手,却没有料到有这么阴毒与凶残。能逆料的,大概只有段祺瑞,贾德耀,章士钊和他们的同类罢。四十七个男女青年的生命,完全是被骗去的,简直是诱杀。 有些东西——我称之为什么呢,我想不出——说:群众领袖应负道义上的责任。这些东西仿佛就承认了对徒手群众应该开枪,执政府前原是“死地”,死者就如自投罗网一般。群众领袖本没有和段祺瑞等辈心心相印,也未曾互相钩通,怎么能够料到这阴险的辣手。这样的辣手,只要略有人气者,是万万豫想不到的。
◆ 我以为倘要锻炼群众领袖的错处,只有两点:一是还以请愿为有用;二是将对手看得太好了。
如此“讨赤”
◆ 如此“讨赤” 京津间许多次大
记“发薪”
◆ 2023/03/15发表想法
不明白可以去银行体验一遍
原文:只要有银钱在手里经过,即使并非檀越的布施,人是也总爱逞逞威风的,要不然,他们也许要觉到自己的无聊,渺小。明明有物品去抵押,当铺却用这样的势利脸和高柜台;明明用银元去换铜元,钱摊却帖着“收买现洋”的纸条,隐然以“买主”自命。钱票当然应该可以到负责的地方去换现钱,而有时却规定了极短的时间,还要领签,排班,等候,受气;军警督压着,手里还有国粹的皮鞭。
《阿Q正传》的成因
◆ 讨饭怕狗咬,秀才怕岁考。’我既非秀才,又要周考,真是为难……
革命时代的文学
◆ 革命时代的文学 ——四月八日在黄埔军官学校讲
◆ 煤,也许比讲文学要好一些。自然,因为自己的嗜好,文学书是也时常看看的,不过并无心得,能说出于诸君有用的东西来。加以这几年,自己在北京所得的经验,对于一向所知道的前人所讲的文学的议论,都渐渐的怀疑起来。那是开枪打杀学生的时候罢,文禁也严厉了,我想:文学文学,是最不中用的,没有力量的人讲的;有实力的人并不开口,就杀人,被压迫的人讲几句话,写几个字,就要被杀;即使幸而不被杀,但天天呐喊,叫苦,鸣不平,而有实力的人仍然压迫,虐待,杀戮,没有方法对付他们,这文学于人们又有什么益处呢?
◆ 2024/01/26发表想法
renew
原文:文学文学,是最不中用的,没有力量的人讲的;有实力的人并不开口,就杀人,被压迫的人讲几句话,写几个字,就要被杀;即使幸而不被杀,但天天呐喊,叫苦,鸣不平,而有实力的人仍然压迫,虐待,杀戮,没有方法对付他们,这文学于人们又有什么益处呢?
◆ 譬如一个烈士的追悼会开过之后,烈士的事情早已不提了,大家倒传诵着谁的挽联做得好:这实在是一件很稳当的买卖
◆ 革命地方的文学家,恐怕总喜欢说文学和革命是大有关系的,例如可以用这来宣传,鼓吹,煽动,促进革命和完成革命。不过我想,这样的文章是无力的,因为好的文艺作品,向来多是不受别人命令,不顾利害,自然而然地从心中流露的东西;如果先挂起一个题目,做起文章来,那又何异于八股,在文学中并无价值,更说不到能否感动人了。
◆ 大革命之前,所有的文学,大抵是对于种种社会状态,觉得不平,觉得痛苦,就叫苦,鸣不平,在世界文学中关于这类的文学颇不少。但这些叫苦鸣不平的文学对于革命没有什么影响,因为叫苦鸣不平,并无力量,压迫你们的人仍然不理,老鼠虽然吱吱地叫,尽管叫出很好的文学,而猫儿吃起它来,还是不客气
◆ 。所以仅仅有叫苦鸣不平的文学时,这个民族还没有希望,因为止于叫苦和鸣不平。例如人们打官司,失败的方面到了分发冤单的时候,对手就知道他没有力量再打官司,事情已经了结了;所以叫苦鸣不平的文学等于喊冤,压迫者对此倒觉得放心。
◆ 2024/01/26发表想法
renew
原文:例如人们打官司,失败的方面到了分发冤单的时候,对手就知道他没有力量再打官司,事情已经了结了;所以叫苦鸣不平的文学等于喊冤,压迫者对此倒觉得放心。
◆ 挑担的人必要把担子放下,才能做文章;拉车的人也必要把车子放下,才能做文章。大革命时代忙得很,同时又穷得很,这一部分人和那一部分人斗争,非先行变换现代社会底状态不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做文章;所以大革命时代的文学便只好暂归沉寂了。
◆ 这种文学都是悲哀的调子,表示他心里不舒服,一方面看见新的建设胜利了,一方面看见旧的制度灭亡了,所以唱起挽歌来。但是怀旧,唱挽歌,就表示已经革命了,如果没有革命,旧人物正得势,是不会唱挽歌的。
◆ 现在中国自然没有平民文学,世界上也还没有平民文学,所有的文学,歌呀,诗呀,大抵是给上等人看的;他们吃饱了,睡在躺椅上,捧着看。一个才子出门遇见一个佳人,两个人很要好,有一个不才子从中捣乱,生出差迟来,但终于团圆了。这样地看看,多么舒服。或者讲上等人怎样有趣和快乐,下等人怎样可笑。
◆ 罪人在寒地里的生活,大学教授看了就不高兴,因为他们不喜欢看这样的下流人。如果诗歌描写车夫,就是下流诗歌;一出戏里,有犯罪的事情,就是下流戏。他们的戏里的脚色,止有才子佳人,才子中状元,佳人封一品夫人,在才子佳人本身很欢喜,他们看了也很欢喜,下等人没奈何,也只好替他们一同欢喜欢喜
◆ 在现在,有人以平民——工人农民——为材料,做小说做诗,我们也称之为平民文学,其实这不是平民文学,因为平民还没有开口。
辞“大义”
◆ 而今忽假“鲁迅先生”以“大义”者,但为广告起见而已。 呜呼,鲁迅鲁迅,多少广告,假汝之名以行!
新时代的放债法
◆ 你倘说中国像沙漠罢,这资本家便乘机而至了,自称是喷泉。你说社会冷酷罢,他便自说是热;你说周围黑暗罢,他便自说是太阳。
铲共大观
◆ 因为我就想发一点议论,然而立刻又想到恐怕一面有人疑心我在冷嘲(有人说,我是只喜欢冷嘲的),一面又有人责罚我传播黑暗,因此咒我灭亡,自己带着一切黑暗到地底里去。
为了忘却的记念
◆ 政治犯而上镣,并非从他们开始,但他向来看得官场还太高,以为文明至今,到他们才开始了严酷。
◆ 那时我还没有知道被捕的也有白莽。然而那本《彼得斐诗集》却在的,翻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只在一首《Wahlspruch》(格言)的旁边,有钢笔写的四行译文道: “生命诚宝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 又在第二叶上,写着“徐培根”三个字,我疑心这是他的真姓名。
◆ 前年的今日,我避在客栈里,他们却是走向刑场了;去年的今日,我在炮声中逃在英租界,他们则早已埋在不知那里的地下了;今年的今日,我才坐在旧寓里,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
看萧和“看萧的人们”记
◆ 在吃饭时候的萧,我毫不觉得他是讽刺家。谈话也平平常常。例如说:朋友最好,可以久远的往还,父母和兄弟都不是自己自由选择的,所以非离开不可之类。
我怎么做起小说来
◆ 因为所求的作品是叫喊和反抗,势必至于倾向了东欧,因此所看的俄国,波兰以及巴尔干诸小国作家的东西就特别多。也曾热心的搜求印度,埃及的作品,但是得不到。记得当时最爱看的作者,是俄国的果戈理(N.Gogol)和波兰的显克微支(H.Sienkiewitz)。日本的,是夏目漱石和森鸥外。
◆ 例如我做的《不周山》,原意是在描写性的发动和创造,以至衰亡的,
◆ 总之是,要极省俭的画出一个人的特点,最好是画他的眼睛。我以为这话是极对的,倘若画了全副的头发,即使细得逼真,也毫无意思。我常在学学这一种方法,可惜学不好。
关于女人
◆ 一切国家,一切宗教都有许多稀奇古怪的规条,把女人看做一种不吉利的动物,威吓她,使她奴隶般的服从;同时又要她做高等阶级的玩具。正像现在的正人君子,他们骂女人奢侈,板起面孔维持风化,而同时正在偷偷地欣赏着肉感的大腿文化。
◆ 阿剌伯的一个古诗人说:“地上的天堂是在圣贤的经书上,马背上,女人的胸脯上。”这句话倒是老实的供状。
真假堂吉诃德
◆ 中国现在的假吉诃德们,何尝不知道大刀不能救国,他们却偏要舞弄着,每天“杀敌几百几千”的乱嚷,还有人“特制钢刀九十九,去赠送前敌将士”。可是,为着要杀猪起见,又舍不得飞机捐,于是乎“武器不精良”的宣传,一面作为节节退却或者“诱敌深入”的解释,一面又借此搜括一些杀猪经费。
◆ 可惜前有慈禧太后,后有袁世凯,——清末的兴复海军捐建设了颐和园,民四的“反日”爱国储金,增加了讨伐当时革命军的军需,——不然的话,还可以说现在发现了一个新发明。
◆ 原本不把小百姓当人看待,然而小百姓做了猪狗牛马还是要负“救国责任”!结果,猪肉供给假吉诃德吃,而猪头还是要斫下来,挂出去,以为“捣乱后方”者戒。
◆ 这固有文化本来毫无疑义:是岳飞式的奉旨不抵抗的忠,是听命国联爷爷的孝,是斫猪头,吃猪肉,而又远庖厨的仁爱,是遵守卖身契约的信义,是“诱敌深入”的和平。
《守常全集》题记
◆ 回听说在北平公然举行了葬式,计算起来,去被害的时候已经七年了。这是极应该的。我不知道他那时被将军们所编排的罪状,——大概总不外乎“危害民国”罢。然而仅在这短短的七年中,事实就铁铸一般的证明了断送民国的四省的并非李大钊,却是杀戮了他的将军!
◆ 那么,公然下葬的宽典,该是可以取得的了。然而我在报章上,又看见北平当局的禁止路祭和捕拿送葬者的新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回恐怕是“妨害治安”了罢。
谈金圣叹
◆ 百姓固然怕流寇,也很怕“流官”。记得民元革命以后,我在故乡,不知怎地县知事常常掉换了。每一掉换,农民们便愁苦着相告道:“怎么好呢?又换了一只空肚鸭来了!”他们虽然至今不知道“欲壑难填”的古训,却很明白“成则为王,败则为贼”的成语,贼者,流着之王,王者,不流之贼也,要说得简单一点,那就是“坐寇”。中国百姓一向自称“蚁民”,现在为便于譬喻起见,姑升为牛罢,铁骑一过,茹毛饮血,蹄骨狼藉,倘可避免,他们自然是总想避免的,但如果肯放任他们自啮野草,苟延残喘,挤出乳来将这些“坐寇”喂得饱饱的,后来能够比较的不复狼吞虎咽,则他们就以为如天之福。所区别的只在“流”与“坐”,却并不在“寇”与“王”。试翻明末的野史,就知道北京民心的不安,在李自成入京的时候,是不及他出京之际的利害的。
◆ 事实既然教给了这些,仅存的路,就当然使他们想到了自己的力量。
又论“第三种人”
◆ 中国的焚禁书报,封闭书店,囚杀作者,实在还远在德国的白色恐怖以前,而且也得到过世界的革命的文艺家的抗议了。
经验
◆ 所以,在中国,尤其是在都市里,倘使路上有暴病倒地,或翻车摔伤的人,路人围观或甚至于高兴的人尽有,肯伸手来扶助一下的人却是极少的。这便是牺牲所换来的坏处。
谚语
◆ 汉书》上有一句云,“口含天宪”,此之谓也。
◆ 南海圣人康有为,佼佼者也,他周游十一国,一直到得巴尔干,这才悟出外国之所以常有“弑君”之故来了,曰:因为宫墙太矮的缘故。
沙
◆ 有些人译俄皇为“沙皇”,移赠此辈,倒是极确切的尊号。财何从来?是从小民身上刮下来的。小民倘能团结,发财就烦难,那么,当然应该想尽方法,使他们变成散沙才好。以沙皇治小民,于是全中国就成为“一盘散沙”了
◆ 然而沙漠以外,还有团结的人们在,他们“如入无人之境”的走进来了。
一九三三年
◆ 我们中国人总喜欢说自己爱和平,但其实,是爱斗争的,爱看别的东西斗争,也爱看自己们斗争。
崇实
◆ 大学生虽然是“中坚分子”,然而没有市价,假使欧美的市场上值到五百美金一名口,也一定会装了箱子,用专车和古物一同运出北平,在租界上外国银行的保险柜子里藏起来的。 但大学生却多而新,惜哉!
颂萧
◆ 阔人们会搬财产进外国银行,坐飞机离开中国地面,或者是想到明天的罢;“政如飘风,民如野鹿”,穷人们可简直连明天也不能想了,况且也不准想,不敢想。
王道诗话
◆ 人权可以粉饰一下反动的统治。这是不会没有报酬的。胡博士到长沙去演讲一次,何将军就送了五千元程仪。价钱不算小,这“叫做”实验主义。
◆ 中国的帮忙文人,总有这一套秘诀,说什么王道,仁政。你看孟夫子多么幽默,他教你离得杀猪的地方远远的,嘴里吃得着肉,心里还保持着不忍人之心,又有了仁义道德的名目。不但骗人,还骗了自己,真所谓心安理得,实惠无穷。
文学上的折扣
◆ 又反之,我们并且能将有的化无,例如什么“枕戈待旦”呀,“卧薪尝胆”呀,“尽忠报国”呀,我们也就即刻会看成白纸,恰如还未定影的照片,遇到了日光一般。
迎头经
◆ 中国现代圣经——迎头经曰:“我们……要迎头赶上去,不要向后跟着。” 传曰:追赶总只有向后跟着,普通是无所谓迎头追赶的。然而圣经决不会错,更不会不通,何况这个年头一切都是反常的呢。所以赶上偏偏说迎头,向后跟着,那就说不行
止哭文学
◆ 凡事实,靠发少爷脾气是还是改不过来的。格里莱阿说地球在回旋,教徒要烧死他,他怕死,将主张取消了。但地球仍然在回旋。为什么呢?就因为地球是实在在回旋的缘故。
出卖灵魂的秘诀
◆ 年前,胡适博士曾经玩过一套“五鬼闹中华”的把戏,那是说:这世界上并无所谓帝国主义之类在侵略中国,倒是中国自己该着“贫穷”,“愚昧”……等五个鬼,闹得大家不安宁。现在,胡适博士又发见了第六个鬼,叫做仇恨。这个鬼不但闹中华,而且祸延友邦,闹到东京去了。因此,胡适博士对症发药,预备向“日本朋友”上条陈。
推背图
◆ 但我们日日所见的文章,却不能这么简单。有明说要做,其实不做的;有明说不做,其实要做的;有明说做这样,其实做那样的;有其实自己要这么做,倒说别人要这么做的;有一声不响,而其实倒做了的。然而也有说这样,竟这样的。难就在这地方
《杀错了人》异议
◆ 可是中国每一回的革命,总是反了常态。许多青年因为参加革命运动,做了牺牲;革命进程中,旧势力一时躲开去,一些也不曾铲除掉;革命成功以后,旧势力重复涌了出来,又把青年来做牺牲品,杀了一大批。孙中山先生辛辛苦苦做了十来年革命工作,辛亥革命成功了,袁世凯拿大权,天天杀党人,甚至连十五六岁的孩子都要杀;这样的革命,不但不起隔离作用,简直替旧势力作保镖;因此民国以来,只有暮气,没有朝气,任何事业,都不必谈改革,一谈改革,必“积重难返,诿为难办”。其恶势力一直注到现在。
中国人的生命圈
◆ 2023/03/21发表想法
看怎么说不如看怎么做
原文:不过,我对于正面的记载,是不大相信的,往往用一种另外的看法。例如罢,报上说,北平正在设备防空,我见了并不觉得可靠;但一看见载着古物的南运,却立刻感到古城的危机,并且由这古物的行踪,推测中国乐土的所在。
◆ 不过,我对于正面的记载,是不大相信的,往往用一种另外的看法。例如罢,报上说,北平正在设备防空,我见了并不觉得可靠;但一看见载着古物的南运,却立刻感到古城的危机,并且由这古物的行踪,推测中国乐土的所在。
透底
◆ 凡事彻底是好的,而“透底”就不见得高明。因为连续的向左转,结果碰见了向右转的朋友,那时候彼此点头会意,脸上会要辣辣的
言论自由的界限
◆ 2023/03/20发表想法
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原文:荃
◆ 然而竟还有人在嚷着要求言论自由。世界上没有这许多甜头,我想,该是明白的罢,这误解,大约是在没有悟到现在的言论自由,只以能够表示主人的宽宏大度的说些“老爷,你的衣服……”为限,而还想说开去。
◆ 要知道现在虽比先前光明,但也比先前利害,一说开去,是连性命都要送掉的
新药
◆ 旧书里有过这么一个寓言,某朝某帝的时候,宫女们多数生了病,总是医不好。最后来了一个名医,开出神方道:壮汉若干名。皇帝没有法,只得照他办。若干天之后,自去察看时,宫女们果然个个神采焕发了,却另有许多瘦得不像人样的男人,拜伏在地上。皇帝吃了一惊,问这是什么呢?宫女们就嗫嚅的答道:是药渣。
不负责任的坦克车
◆ 高等人向来就善于躲在厚厚的东西后面来杀人的。
◆ 独有下等人要这么自卫一下,就要受到“不负责任”等类的嘲笑: “你敢出来!出来!躲在背后说风凉话不算好汉!” 但是,如果你上了他的当,真的赤膊奔上前阵,像许褚似的充好汉,那他那边立刻就会给你一枪,老实不客气,然后,再学着金圣叹批《三国演义》的笔法,骂一声“谁叫你赤膊的”——活该。总之,死活都有罪。足见做人实在很难,而做坦克车要容易得多。
从盛宣怀说到有理的压迫
◆ 袁世凯签订过二十一条,卖国是有真凭实据的。
王化
◆ 呜呼,草野小民,生逢盛世,唯有逖听欢呼,闻风鼓舞而已!
后记
◆ 创造社
中国的奇想
◆ 外国人不知道中国,常说中国人是专重实际的。其实并不,我们中国人是最有奇想的人民。
◆ 狂赌救国,纵欲成仙,袖手杀敌,造谣买田,倘有人要编续《龙文鞭影》的,我以为不妨添上这四句。
豪语的折扣
◆ 豪语的折扣其实也就是文学上的折扣,凡作者的自述,往往须打一个扣头,连自白其可怜和无用也还是并非“不二价”的,更何况豪语
◆ 连留长了指甲,骨瘦如柴的鬼才李长吉,也说“见买若耶溪水剑,明朝归去事猿公”起来,简直是毫不自量,想学刺客
◆ 南宋时候,国步艰难,陆放翁注105自然也是慷慨党中的一个,他有一回说:“老子犹堪绝大漠,诸君何至泣新亭。”他其实是去不得的,也应该折成零
◆ 其实,这故作豪语的脾气,正不独文人为然,常人或市侩,也非常发达。市上甲乙打架,输的大抵说:“我认得你的!”这是说,他将如伍子胥一般,誓必复仇的意思。不过总是不来的居多,倘是智识分子呢,也许另用一些阴谋,但在粗人,往往这就是斗争的结局,说的是有口无心,听的也不以为意,久成为打架收场的一种仪式了。
◆ 恰如卖假药的,包纸上一定印着“存心欺世,雷殛火焚”一样,成为一种仪式了。
登龙术拾遗
◆ “书中自有黄金屋”,早成古话,现在是“金中自有文学家”当令了
一九三四年
◆ 然而在蛮地中,也还一定要穿插一点蛮婆子的蛮曲线。如果我们也还爱看,那就可见无论怎样奚落,也还是有些恋恋不舍的了,“性”之于市侩,是很要紧的。
拿来主义
◆ 总之,我们要拿来。我们要或使用,或存放,或毁灭。那么,主人是新主人,宅子也就会成为新宅子。然而首先要这人沉着,勇猛,有辨别,不自私。没有拿来的,人不能自成为新人,没有拿来的,文艺不能自成为新文艺
隔膜
◆ 满洲人自己,就严分着主奴,大臣奏事,必称“奴才”,而汉人却称“臣”就好。这并非因为是“炎黄之胄”,特地优待,锡以嘉名的,其实是所以别于满人的“奴才”,其地位还下于“奴才”数等。
中国文坛上的鬼魅
◆ 如果有谁和有钱的诗人辩论,那诗人的最后的结论是:共产党反对资产阶级,我有钱,他反对我,所以他是共产党。于是诗神就坐了金的坦克车,凯旋了。
◆ 有几个“第三种人”因为要保护好的文学和出版家的资本,便以杂志编辑者的资格提议,请采用日本的办法,在付印之前,先将原稿审查,加以删改,以免别人也被左翼作家的作品所连累而禁止,或印出后始行禁止而使出版家受亏。这
陀思妥夫斯基的事
◆ 还有一个,就是陀思妥夫斯基。一读他二十四岁时所作的《穷人》,就已经吃惊于他那暮年似的孤寂。
写于深夜里
◆ 野地上有一堆烧过的纸灰,旧墙上有几个划出的图画,经过的人是大抵未必注意的,然而这些里面,各各藏着一些意义,是爱,是悲哀,是愤怒,……而且往往比叫了出来的更猛烈。也有几个人懂得这意义。
烽话五则
◆ 伶俐人叹“人心不古”时,大抵是他的巧计失败了;但老太爷叹“人心不古”时,则无非因为受了儿子或姨太太的气。
一九二七年
◆ 文艺和革命原不是相反的,两者之间,倒有不安于现状的同一。惟政治是要维持现状,自然和不安于现状的文艺处在不同的方向。不过不满意现状的文艺,直到十九世纪以后才兴起来,只有一段短短历史。
◆ 这时,文艺也起来了,和政治不断地冲突;政治想维系现状使它统一,文艺催促社会进化使它渐渐分离;文艺虽使社会分裂,但是社会这样才进步起来。文艺既然是政治家的眼中钉,那就不免被挤出去。
◆ 革命成功以后,闲空了一点;有人恭维革命,有人颂扬革命,这已不是革命文学。他们恭维革命颂扬革命,就是颂扬有权力者,和革命有什么关系?
女校长的男女的梦
◆ 杨荫榆便一钱不值;更不必说一群躲在黑幕里的一班无名的蛆虫! 八月六日
今春的两种感想
◆ 2023/01/22发表想法
我们常将眼光收得极近,只在自身,或者放得极远,到北极,或到天外,而这两者之间的一圈可是绝不注意的,譬如食物吧,近来馆子里是比较干净了,这是受了外国影响之故,以前不是这样。
原文:今春的两种感想
题记
◆ 而流徙以来,斯业久废,昔之所作,已如云烟,
◆ 大器晚成,瓦釜以久,虽延年命,亦悲荒凉,校讫黯然,诚望杰构于来哲也。
270420 致李霁野
◆ 2023/01/22发表想法
他们也不必自去应战,因为这种蹲在影子里张目摇舌的人,数目极多,只须用mob的长技,一阵乱噪,便可制胜。胜了,我是一群中的人,自然也胜了;若败了时,一群中有许多人,未必是我受亏:大凡聚众滋事时,多具这种心理,也就是他们的心理。他们举动,看似猛烈,其实却很卑怯。
原文:三十八
奥威尔日记
乔治·奥威尔
摘啤酒花日记
◆ 2考文特花园:在奥威尔的时代(以及此前的三百年间)这里都是伦敦的蔬果中心市场。1974年市场搬到了拜特斯的“九棵榆”。
◆ 圣马丁教堂:面向特拉法加广场的东北角。教堂的地下墓穴为穷困潦倒的人提供庇护,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 显然大多数英国人根本不知道有些法国书一点也不色情。穷光蛋们似乎只读“水牛比尔”一类的书。每个流浪汉身上都带着一本类似的书,等他们一到救济院就互相换着看。
◆ 如此动人的声音我从么听过—— 四月天里哟那布谷鸟的歌声, 它打破了大海的寂静 在那饿布里底群岛的最远头”5
◆ 4《欧也妮·葛朗台》:巴尔扎克所著《人间喜剧》中《外省生活场景》(1834)系列中的一本。
◆ 5这是华兹华斯名诗《孤独的刈麦女》(1805)的“乡土”版本。原诗是这样的:“如此动人的声音我从未听过——春天里那布谷鸟的歌声;它打破了大海的寂静,在那赫布里底群岛的最远端。”
◆ 他26岁,强壮,敏捷,大字不识一斗,全无头脑,但浑身是胆,什么都敢做。在过去的五年里,他也许每天都在违法——除了呆在监狱里的时候
◆ 同行的另外两个人中,一人是个叫“小金吉”的20岁男孩,看上去像个挺讨人喜欢的孩子,却是个孤儿,去年几乎一整年都住在特拉法加广场上。另一人是个18岁的小犹太人,来自利物浦,是个彻头彻尾的小瘪三。我想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哪个人比这孩子更令人作呕了。他对食物就像猪一样的贪婪,永远都在垃圾桶里翻吃的,脸长得让人想起某种低贱的食腐动物。讲起女人来他说话的方式和脸上的表情是如此淫荡得令人恶心,几乎要让我吐。他身上除了鼻子和周围的一小块区域,其他部位从不碰水,我们怎么劝他也没用,他还满不在乎地说起过自己身上长了好几种跳蚤。他也是个孤儿,几乎从娃娃开始就一直在流浪。
◆ 流浪汉们说起性时都十分恶心;他们的贫穷让他们根本碰不到女人,所以各种淫秽不堪的东西都在他们的脑子里发酵。好色之徒还不算太糟,但有色心没色运的人却会被这种欲望折磨得卑贱不堪。他们让我想起那些酸溜溜地在一对正在交配的同类身边晃悠的老狗。
◆ 屠户们总是在星期六的晚上最慷慨。
◆ 8“流浪汉少校”:负责对收容所里的流浪汉们进行日常组织管理的官员。
◆ ,这些巡检员今年成功地阻止了数百个失业人员在啤酒花田里找到工作。因为没法向采摘工提供“适当的住宿”,农夫们只能雇用自己有住所的当地人。
◆ 那个爱尔兰老妇(显然她一生都在流浪)真是颗老开心果,满肚子故事。
◆ 我们赶到农场时村民们正在绞死一只猫——这种事我过去倒从未听说过。
◆ 他的态度是这么友善,以至于我都忘了装出伦敦土腔。这位先生仔细地打量着我说,沦落到这种境地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该是多么痛苦啊,等等。
◆ 他昨晚已经在救济所中呆了一宿了,如果再来的话就会被关上一星期的。他告诉我们,只要我们告诉救济所自己找到了工作,他们一早就能放我们出去;不然的话,就得把我们关上一天,
◆ 真正的困难是长时间的站立(我们一天通常要站上10个小时)、木虱和手上的伤口。你的手沾上啤酒花汁以后会脏得和黑人的手一样黑,而这东西只有泥巴才能擦掉;一两天后手就会开裂,接着被啤酒花那多刺的茎蔓划得横一道竖一道。早上,在伤口重新开裂前,我的双手会疼得死去活来。甚至在我现在打字的时候(10月10日)我的手上依然有疤痕。
◆ 紧挨着我们的一个女人是个典型的老派伦敦东区人,对自己的孙子孙女就像奴隶一样使唤——“快点,罗斯,你这小懒猫,快把啤酒花捡起来。要是让我逮到你,我非揍你屁股不可⋯⋯”直吼到这些才6到10岁孩子一头倒在地上睡着为止。不过在我看来这样的生活对他们的伤害并不比学校要大。
◆ 很少有工人能意识到他们的报酬有多低——计件工资掩盖了低回报率的事实。
◆ 他们一次次地给我们送吃的。一个孩子会拿着平底锅来到我们的窝棚里:“艾瑞克,妈妈原本打算把这炖菜扔掉的,但她说那可就浪费了。你们愿意吃吗?”当然他们根本没打算把菜扔掉,但故意这样说,避免予人施舍的嫌疑。一天他们甚至送来了一整只烧好的大猪头。他们自己也曾流浪过好几年,因此对我们格外同情。
◆ 吉卜赛人管我们叫乔治亚人,管自己叫“罗马尼”(吉卜赛)人。不过他们的诨名是“底达西”(不清楚具体的拼法)。他们都会吉卜赛语,在不想让外人听懂的情况下会用一两个吉卜赛词。
◆ 乔治是个抱怨鬼,对于自己吃的比猪差,干得比驴多,不停地换工作怀着一股卑贱的自豪感。他的口头禅是:“像我这样的人,聪明是没用的。”(他不能读写,甚至认为识字都是一种奢侈。)
◆ 那些日子里我只读了一本书——水牛比尔。
◆ 我们赶到车站时,最后一列火车刚好进站,我推着小车冲过栅口,匆忙之中弄翻了车。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刻:火车眼看着朝我们冲过来,而脚夫和我却在追着一只沿着铁轨乱滚的锡尿壶
◆ 他们中间不乏稀奇古怪之人。有一个68岁的老头,工作就是在比利门16市场上扛整筐的鱼(每筐重达一英石),却对政治很感兴趣。据他讲他参加了1888年的血色星期日17暴动,却又在同一天里宣誓当了临时警察。
◆ 比利门:比利门水产市场(伦敦特拉法加路
通往威根码头之路日记
◆ 奥威尔在写了数版后来成为《落魄在巴黎与伦敦街头》的手稿并调整了事件的时间次序后(在初稿中伦敦的经历被放在了巴黎的前面),他的书还是被乔纳森·凯普与T·S·艾略特代表费伯与费伯出版社退稿了(正如他们后来拒绝了《动物农场》一样)。
我与地坛
史铁生
◆ 2023/04/15 认为好看
哲学
第1章 我与地坛
◆ 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
◆ 自从那个下午我无意中进了这园子,就再没长久地离开过它。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图。正如我在一篇小说中所说的:“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
◆ 两条腿残废后的最初几年,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间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我就摇了轮椅总是到它那儿去,仅为着那儿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
◆ 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 譬如暴雨骤临园中,激起一阵阵灼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让人想起无数个夏天的事件;譬如秋风忽至,再有一场早霜,落叶或飘摇歌舞或坦然安卧,满园中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
第2章 我二十一岁那年
◆ 。女大夫步履轻盈地走后,我永远留住了一个偏见:女人是最应该当大夫的,白大褂是她们最优雅的服装。
◆ 如今来想,有神无神并不值得争论,但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人自然会忽略着科学,向虚暝之中寄托一份虔敬的祈盼。正如迄今人类最美好的向往也都没有实际的验证,但那向往并不因此消灭。
◆ 我终日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心里先是完全的空白,随后由着一个死字去填满。
◆ 人活一天就不要白活”亦为其一,慢慢地去做些事于是慢慢地有了活的兴致和价值感。
◆ 友谊医院——这名字叫得好。“同仁”“协和”“博爱”“济慈”,这样的名字也不错,但或稍嫌冷静,或略显张扬,都不如“友谊”听着那么平易、亲近。
◆ 2024/06/03发表想法
上山下乡运动(简称上山下乡),又称知青下乡、下放插队、下乡插队、插队落户、插队劳动、知青下工、插队等,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的一场政治运动,发生于1950年代至1978年[1]、在文化大革命时期达到高潮,期间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组织上千万的城市知识青年(简称“知青”)到农村去定居和劳动、“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原文:这群插过队的,当年可以凭一张站台票走南闯北,甭担心还有他们走不通的路。
◆ 晚上朋友们走了,在小台灯幽寂而又喧嚣的光线里,我开始想写点儿什么,那便是我创作欲望最初的萌生。我一时忘记了死
◆ 还因为什么?还因为爱情的影子在隐约地晃动。那影子将长久地在我心里晃动,给未来的日子带来幸福也带来痛苦,尤其带来激情,把一个绝望的生命引领出死谷;无论是幸福还是痛苦,都会成为永远的珍藏和神圣的纪念。
◆ 要不要把这事告诉我父亲?他们决定:不。告诉他,他还不是白着急?然后他们分了工:死的事由我那同学和柏大夫管,等我死了由他们去向我父亲解释;活着的我由唐大夫多多关照。
◆ 平时我叫她“小柏”她叫我“小史”。她开玩笑时自称是我的“私人保健医”,不过这不像玩笑这很近实情。近两年我叫她“老柏”她叫我“老史”了。
◆ 睁大眼睛去看每一个大人,那意思是:还不行么?再不淘气了还不行么?他不知道,他还不懂,命运中有一种错误是只能犯一次的,并没有改正的机会,命运中有一种并非是错误的错误(比如淘气,是什么错误呢),但这却是不被原谅的。
◆ 女的走后,男的对我说过:“你要是爱她,你就不能害她,除非你不爱她,可是你又为什么要结婚呢?”男的睡着了,女的对我说过:我知道他这是爱我,可他不明白其实这是害我,我真想一走了事,我试过,不行,我知道我没法不爱他。
◆ 你干吗不能跟她结婚呢?”他说:“这你还不懂。”他说:“这很难说得清,因为你活在整个这个世界上。”他说:“所以,有时候这不是光由两个人就能决定的。
◆ 现在要是有个二十一岁的人问我爱情都是什么?大概我也只能回答:真的,这可能从来就不是能说得清的。无论她是什么,她都很少属于语言,而是全部属于心的
第3章 合欢树
◆ 二十岁,我的两条腿残废了。
◆ 三十岁时,我的第一篇小说发表了,母亲却已不在人世。过了几年,我的另一篇小说又侥幸获奖,母亲已经离开我整整七年。
◆ 获奖之后,登门采访的记者就多。大家都好心好意,认为我不容易。但是我只准备了一套话,说来说去就觉得心烦。
第5章 墙下短记
◆ 叫他L吧。L和我能不能永远是好友,以及我们打完架后是否又言归于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度形影不离,流动不居的生命有一段就由这友谊铺筑成。
◆ “什么都没啥了不起”的日子是要到头的,“什么都不必介意”的舞步可能“潇洒”地跳去撞墙。
◆ 也千万别把人和意义分割开来理解。不是人有欲望,而是人即欲望。这欲望就是能量,是能量就是运动,是运动就走去前面或者未来。
第8章 好运设计
◆ 要是今生遗憾太多,在背运的当儿,尤其在背运之后情绪渐渐平静了或麻木了,你独自待一会儿,抽支烟,不妨想一想来世。
第9章 记忆与印象1
◆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说过,徐志摩这句诗未必牵涉生死,但在我看,却是对生死最恰当的态度,作为墓志铭真是再好也没有。
◆ 这样,终于有一天孩子会想起开端的玄妙:无缘无故,正如先哲所言——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 对我而言,开端,是北京的一个普通四合院。我站在炕上,扶着窗台,透过玻璃看它。屋里有些昏暗,窗外阳光明媚。近处是一排绿油油的榆树矮墙,越过榆树矮墙远处有两棵大枣树,枣树枯黑的枝条镶嵌进蓝天,枣树下是四周静静的窗廊。——与世界最初的相见就是这样,简单,但印象深刻。复杂的世界尚在远方,或者,它就蹲在那安恬的时间四周窃笑,看一个幼稚的生命慢慢睁开眼睛,萌生着欲望。
◆ 所有的人都在白昼的魔法之下扮演着紧张、呆板的角色,一切言谈举止,一切思绪与梦想,都仿佛被预设的程序所圈定
◆ 我的躯体早已被固定在床上,固定在轮椅中,但我的心魂常在黑夜出行,脱离开残废的躯壳,脱离白昼的魔法,脱离实际,在尘嚣稍息的夜的世界里游逛,听所有的梦者诉说,看所有放弃了尘世角色的游魂在夜的天空和旷野中揭开另一种戏剧。
◆ 风,四处游走,串联起夜的消息,从沉睡的窗口到沉睡的窗口,去探望被白昼忽略了的心情。另一种世界,蓬蓬勃勃,夜的声音无比辽阔。是呀,那才是写作啊。至于文学,我说过我跟它好像不大沾边儿,我一心向往的只是这自由的夜行,去到一切心魂的由衷的所在
◆ 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
◆ 用“革命人民”的话说:她们真正是“小布尔乔亚”之极,在那风起云涌的年代里做着与世隔绝的小资产阶级温情梦。大概会是这样。也许就是这样。
◆ 譬如说,与她们早年的期待是否相符?与那阳光似的琴声能否和谐?
宫崎骏传
第一章 生逢乱世——阴霾广布的灰色童年
◆ 社会就像广袤森林,那里既孕育着形态各异的“繁花”,也存在形形色色的世人。我们置身其中,总把别人的境地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不是人生得意,就是留下旷世遗憾。而这些,不过是短暂的结果罢了
◆ 我们总是善于看到别人的成就,却往往对过程漠不关心。
1.“优秀之罪”:被怀疑的一幅画
◆ 《三剑客》《小公主》《白鲸记》
◆ 《新宝岛》
◆ 宫崎骏看到了一部名为《晴空血战史》的动漫电影,
◆ 《晴空血战史》
3.“潜在漫画家”的养成之路
◆ 他一直在纠结着、挣扎着,没有人懂他的心,他也不想与任何人诉说,只希望能够沉浸在漫画的世界中。
◆ 宫崎骏后来说,或许是自己幼年到少年时候过于乖巧,以至于放弃了很多个人想法和行为,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非常渴望能够突破束缚,去勇敢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
5.大学:摸索漫画轨迹的苦战时光
◆ 当时的东京学习院大学没有相关研究漫画的组织,宫崎骏便加入了一个名为儿童文学研究会的组织,因为这个组织的宗旨是研究木偶剧,在这里能够找寻到与漫画最为接近的元素。但是,这个组织的会员却少得可怜,有一段时间竟然只有宫崎骏一个人,这也给宫崎骏提供了一个安静的创作环境
◆ 1960年,日本爆发了轰动全国的“安保运动”,为了抵制美国与日本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国内民众反应异常激烈。
◆ 当时左翼电影在日本社会流行,像《偷自行车的人》《天使嬷嬷约安娜》和《国王与小鸟》等。
◆ 1951年,堀田善卫的小说《广场的孤独》契合当下社会大环境,反映了绝大多数日本国人的心理,并在一定意义上成为指路灯,他因此荣获芥川奖。
◆ 《广场的孤独》主要反映了社会动荡不安,日本人流离失所,知识分子报国无门、壮志难酬的情况。主人公木垣便是众多知识分子中的一员,他想要扭转乾坤,却有心无力,不断挣扎,身心俱疲,陷入了是否要弃国离去的纠结当中。就在他决定要离去的那一瞬间,一个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我必须承担起作为一名日本公民的责任!于是他最终留了下来,选择面对日本当下的现实
◆ 这部小说刻画出了众多日本民众当时的内心世界,同时也引发了宫崎骏的强烈共鸣。他是迷途中的热血少年,也曾因为失望有过同木垣一样的想法,也处于纠结之中,《广场的孤独》给他指明了方向,他决定勇敢地睁开眼睛,面对眼前的所有现实。
1.东映动画:新手的冷板凳
◆ 日本的动画历史可以追溯到大正时代,
◆ 北山清太郎有一位下属,名叫山本早苗,他全方位地继承了北山清太郎的管理体系,为后来的动画产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便是东映动画的创始人。
◆ 美国向来是一个动画大国,无论战前与战后,谁都无法撼动其在动画行业的龙头地位。
◆ 1963年,22岁的宫崎骏大学毕业。这时候的东映公司正在招收最后一批正式雇佣的社员,东映动画对宫崎骏的个人形象很满意。
◆ 宫崎骏饶有兴致地观看了一部名为《雪之女王》的动画片,并大为震撼。
2.泥沼中那辆被“恶搞”的菲亚特
◆ 在东映的办公室里,动画师们都在埋头赶画稿,只有宫崎骏在角落里悠闲地戴着耳机听音乐,这还不算,他还放肆地把双脚架在办公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闭着眼睛一副享受的样子。这在同事眼中,像极了玩世不恭的小青年。
◆ 有一天,宫崎骏在公司门口遇见了前辈小田部羊一,他赞许地对宫崎骏说:“宫崎骏啊,你是一个很有见地的年轻人,加油干吧!”
3.缘分——“女友”变红娘成就姻缘
◆ 宫崎骏之所以会对大田朱美产生好感,不仅是因为两人同处工会,有着共同的志向,更是因为她与红色中国有着莫大的联系
◆ 宫崎骏曾经担任《虞美人之坡》的编剧,而女主人公的祖父原型便是大田耕士。
◆ 。岛田耕是电影产业工会的总书记,他与中国的关系极为密切,当时宋庆龄等人设立了一个“国际反帝国主义同盟”,岛田耕与这个组织存在深刻的渊源。
◆ 宫崎骏向大田朱美表达了自己的爱慕之心。
◆ 这天下班之后,二人一同去吃晚饭,在用餐的过程中,聊天话题围绕在《雪后》这部片子上。这是一部宫崎骏非常喜欢的影片,他时常听影片中的歌曲,在画“恶搞”菲亚特的画作之前,他听的便是《雪后》的歌曲旋律。
3.曲线救国——《风之谷》的使命
◆ Animage。在日本历史上,Animage是首个专门致力于刊登动画的杂志
1.吉卜力工作室的诞生
◆ 宫崎骏生命中的贵人兼指路人德间康快再一次伸出援手,展现了过人的胆识:“没什么可犹豫的,想做就做吧。”掷地有声的话语,给了宫崎骏信心和支持。
◆ 吉卜力的名字是宫崎骏起的,其渊源可以追溯到意大利的一款侦察机,译为“撒哈拉沙漠的热风”。2003年,吉卜力工作室开始发行杂志,杂志名字便叫作《热风》。吉卜力工作室的成立把宫崎骏推上了人生事业的巅峰,当然也向他索取了不少“代价”。
◆ 这一次,又是德间康快站了出来。他拍着宫崎骏的肩膀说道:“年轻人,能勇敢拼搏一把的时候,就竭尽全力去做吧!人生嘛,不短也不长,要懂得把握机会……你现在走的路相当于在负重爬坡,不用想这么多,钱嘛,在银行里总是跑不了的……”
3.成年人的爱与自由
◆ 那是战争的最后一年,在一次空战中,波鲁克的战友纷纷被击落。当他逃出炮火硝烟,飞升到云层之上,看到了壮美的云端银河,那是飞机的墓场。无论敌我,亡者与战机都在此飞升天国,从此没有国籍与职位的差别。在死亡面前,一切价值归于零(这部分情节,取材自罗尔德·达尔短篇集《飞行员的故事》中收录的《他们永远年轻》)。
◆ 2024/01/15发表想法
多美好
原文:此后,波鲁克退出了空军,对自己实施了诅咒,由此成为猪。这意味着他不再受世俗种种现实所约束,因为“国家的法律、制度都不会对一头猪起作用”。
◆ 此后,波鲁克退出了空军,对自己实施了诅咒,由此成为猪。这意味着他不再受世俗种种现实所约束,因为“国家的法律、制度都不会对一头猪起作用”。
◆ 花看着迪士尼动画片。曾经的战友劝他重回空军,否则当局就会干掉他。波鲁克则回应道:“要当法西斯不如当猪,我只为我自己的工作而飞。”他还不忘揶揄一下迪士尼的动画:“好差的电影。
◆ 事实上,波鲁克很清楚,这项自我诅咒,不过是一种犬儒姿态的自我封闭罢了。他不愿接受吉娜的爱情,就像不愿摘下那副替他遮挡凡尘喧嚣的墨镜。对他而言,在经历了那年夏天的战争之后,生命的意义就模糊了。自负与自由,不过是逃避现实的避风港
3.跳出吉卜力动画的“小矮人”
◆ 2010年7月17日,吉卜力推出长篇电影《借东西的小人阿莉埃蒂》,这部影片改编自英国作家玛丽·诺顿的奇幻小说《地板下的小人》。
1.清一色的女主角:美少女战士
◆ 纵观宫崎骏的动画作品,少女永远都是影片的主角。她们或许性格不一,却存在一个共同点,即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毅,会勇敢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遇到问题不是自怨自艾,而是从自身找原因,能够很好从逆境中站起来,勇敢前进。
◆ 对于成年人,对于男人,宫崎骏不止一次地在动画中表达着他的“厌恶”之情,孩子都是纯真的存在,成年人的身上散发着社会中的污秽之气。
◆ 对于成人来说,宫崎骏的动画就像是他们少年时期的再现。就像孩子渴望长大一样,成人则渴望回到过去。看过宫崎骏动画的成年人往往分不清那到底是自己的现在还是过去,那些少年正在与社会做斗争,而成年人却成为自私的胆小鬼。
◆ 这样的设定也展现出了宫崎骏的别样“叛逆”,不同于其他动画用“美少女”柔弱的形象和性格去吸引眼球,宫崎骏动画的少女都是“美少女战士”。她们都拥有非同寻常的能力,并且通常与飞行密切相关,这也正是宫崎骏的另一寓意:她们是自由的
2.“大反派”的人生也有转折
◆ “现实世界里的人事,是如斯复杂!是非黑白,往往很难界定。
1.日本动画的萌芽期
◆ 日本动画起源于1917年。这一年,下川凹夫在经过了长时间的摸索和探寻后,摄制了日本第一部动画片《芋川掠三玄关·一番之卷》。
◆ 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作为主战国的日本,在天皇侵略思想的“洗礼”下,几乎所有产业都卷入了战争,刚刚发展起来的动画产业也不例外。在所有鼓吹战争的动画题材中,懒尾光世拍摄了“桃太郎”系列动画片,受到了军国主义分子的热切追捧,这部日本系列动画片极力鼓吹侵略,宣扬军国主义,展现日本“为世界分忧”的思想。在这一系列动画片中,1944年制作的《桃太郎·海上神兵》尤其夸张地宣扬帝国主义。
◆ 影视作品影响着日本民众的思想和行为,在一遍一遍地鼓吹和洗脑之下,仿佛没有一个人反对这场丧失人性的侵略。
2.战败后,推出反战题材的动画片
◆ 在日本动画的探索阶段,代表人物是被日本动画界誉为“怪人”的动画大师——大藤信郎,他于1927年拍摄了黑白版《鲸鱼》。
◆ 1958年上映的《白蛇传》便是东映动画推向市场的第一部日本动画作品。
◆ 高畑勋的《太阳王之子》
3.创新:让漫画人物“动”起来
◆ 手冢治虫将自己的名作——当时风靡全球的漫画《铁臂阿童木》改编为动画。
◆ 《铁臂阿童木》也是中国引进的第一部日本动画片,
◆ 在手冢治虫创作的成人动画中,以其中的三套试制动画最具代表性,分别是《一千零一夜》《埃及艳后》和《哀伤的贝拉透娜》。《一千零一夜》与《埃及艳后》都是用国外的童话故事或者古老传说给动画片命名,有点类似于日本动画前期阶段,模仿迪士尼风格的行为。
◆ 《哀伤的贝拉透娜》走向了成功,也为1997年制作《少女革命》带来了灵感。
◆ 除了以上三部试制型动画作品,手冢治虫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原创成人电视动画片《鲁邦三世》
◆ 加藤一彦《鲁邦三世》的诞生,为宫崎骏了解成人动画铺垫了道路,他执导的动画电影处女作便取材于此,并命名为《鲁邦三世——卡里奥斯特罗之城》。
4.题材的划分预兆着动画的成熟
◆ 其中有一部作品虽在日本名不见经传,却因流于国外而举世闻名,这部作品就是高畑勋在1974年试制的作品《阿尔卑斯山的少女》。
◆ 其中,具有代表性意义的包括1972年的《三一万能侠》、1972年的《神勇飞鹰侠》、1974年的《宇宙战舰大和号》和1979年的《机动战士高达》。
5.动漫结合,动漫时代的新开启
◆ 以科幻机械类动画为例,代表人物有松本零士、富野由悠季、美树本晴彦等。
◆ 漫画的流传性和持久性都要比动画要长,也正因为如此,很多漫画都可以流传一二十年不衰败,就像在中国广受欢迎的《七龙珠》《火影忍者》《海贼王》等。
◆ 1984年《风之谷》创作成功,奠定了宫崎骏日本动画宗师的地位。2001年,宫崎骏更是凭借《千与千寻》获得了第75届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奖和第52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大奖,包揽了世界三大奖项的两项。《千与千寻》的成功,以及宫崎骏动画电影的不断诞生,已经使得宫崎骏在日本甚至世界的动画界中成为动画的代名词,其成就与地位一时间无人能及。
◆ 美少女动画以浅香守生为代表,作品有《魔卡少女樱》(1998年)、GALAXY ANGEL(2001年)、Chobits(2002年)。搞笑动画以大地丙太郎为代表,作品有《水果篮子》(2000年)、《邪流丸》(1998年)。另外,以自我为核心的动画创作以押井守为代表,他自成一种风格,题材的多变也广受观众的认可,创作的《攻壳机动队》(1995年)广受欢迎。
◆ 今敏创作的《千年女优》(2002年),虽也有“美少女”元素在内,但也不完全运用这种形式,反而加入了玄幻元素,采用了扑朔迷离的叙事手法,探索了一种全新的动画表达方式。总而言之,日本动画的细化阶段,以“机器人”“美少女”为转折点,走出了一条日本独有的,深具自身民族特色的动画之路
沉默的大多数
王小波
论战与道德
◆ 从表面上看,双方都是斯文人,其实凶蛮得很。这使我感到,仅用言辞来证明自己比对方道德优越,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
二
◆ 你或者会以为,西方文明有这么一点小长处,善于解决这种问题,但我以为这是不对的。主要的因素是感情问题。西方人以为,人的主要情感源于自身,所以就重视解决肉体的痛苦。中国人以为,人的主要情感是亲亲敬长,就不重视这种问题。这两种想法哪种更对?当然是前者。现在还有人说,西方人纲常败坏,过着痛苦的生活——这种说法是昧良心的。西方生活我见过,东方的生活我也见过。西方人儿女可能会吸毒,婚姻可能会破裂,总不会早上吃两片白薯干,中午吃两片白薯干,晚上再吃两片白薯干,就去挑一天担子,推一天的重车!从孔孟到如今,中国的哲学家从来不挑担、不推车。所以他们的智慧从不考虑降低肉体的痛苦,专门营造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理论。
三
◆ 据我所知,孟子远不是个笨蛋。除了良知良能,他还另有说法。他说反对他意见的人(杨朱、墨子)都是禽兽。由此得出了崇高的定义:有种东西,我们说它是崇高,是因为反对它的人都不崇高。这个定义一直沿用到了如今。细想起来,我觉得这是一种模糊不清的混蛋逻辑,还不如直说凡不同意我意见者都是王八蛋为好。总而言之,这种古怪的论证方式时常可以碰到。
◆ 在七十年代,发生了这样一回事:河里发大水,冲走了一根国家的电线杆。有位知青下水去追,电杆没捞上来,人也淹死了。这位知青受到表彰,成了革命烈士。这件事引起了一点小小的困惑:我们知青的一条命,到底抵不抵得上一根木头?结果是困惑的人惨遭批判,结论是:国家的一根稻草落下水也要去追。至于说知青的命比不上一根稻草,人家也没这么说。他们只说,算计自己的命值点什么,这种想法本身就不崇高。坦白地说,我就是困惑者之一。现在有种说法,以为民族的和传统的就是崇高的。我知道它的论据:因为反民族和反传统的人很不崇高。但这种论点吓不倒我。
四
◆ 有人会说,这种劳动并非毫无意义,可以陶冶犯人的情操、提升犯人的灵魂;而有些人会立刻表示赞成,这些人就是那些岛上的犯人——我听说这岛上的看守手里拿着鞭子,很会打人。根据我对人性的理解,就是离开了那座岛屿,也有人会保持这种观点。假如不是这样,劳动改造就没有收到效果。在这种情况下,人性就被逆转了。
五
◆ 我认为七十年代是我们宝贵的精神财富,这个看法和一些同龄人是一样的。七十年代的青年和现在的青年很不一样,更热情、更单纯、更守纪律,对生活的要求更低,而且更加倒霉。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是一种极难得的际遇,这些感受和别人是一样的。有些人认为这种经历是一种崇高的感受,我就断然反对,而且认为这种想法是病态的。让我们像奥威尔一样,想想什么是一加一等于二,七十年代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是个极痛苦的年代。很多年轻人做出了巨大的自我牺牲,而且这种牺牲毫无价值。
◆ 就七十年代这个例子来说,我认为崇高有两种:一种是当时的崇高,领导上号召我们到农村去吃苦,说这是一种光荣。还有一种崇高是现在的崇高,忍受了这些痛苦、做出了自我牺牲之后,我们自己觉得这是崇高的。我觉得这后一种崇高比较容易讲清楚。弗洛伊德对受虐狂有如下的解释:假如人生活在一种无力改变的痛苦之中,就会转而爱上这种痛苦,把它视为一种快乐,以便使自己好过一些。对这个道理稍加推广,就会想道:人是一种会自己骗自己的动物。我们吃了很多无益的苦,虚掷了不少年华,所以有人就想说,这种经历是崇高的。这种想法可以使他自己好过一些,所以它有些好作用。很不幸的是它还有些坏作用:有些人就据此认为,人必须吃一些无益的苦、虚掷一些年华,用这种方法来达到崇高。这种想法不仅有害,而且是有病。
◆ 中国人一直生活在一种有害哲学的影响之下,孔孟程朱编出了这套东西,完全是因为他们在社会的上层生活。假如从整个人类来考虑问题,早就会发现,趋利避害,直截了当地解决实际问题最重要——说实话,中国人在这方面已经很不像样了——这不是什么哲学的思辨,而是我的生活经验。我们的社会里,必须有改变物质生活的原动力,这样才能把未来的命脉握在自己的手里。
弗洛伊德和受虐狂
◆ 法国人在《马赛曲》里唱道:不自由毋宁死。这话有人是不同意的。不信你就找本辜鸿铭的书来看看,里面大谈所谓良民宗教,简直就是在高唱:若自由毋宁死。《独立宣言》里说:我们认为,人人生而平等。这话是讲给英国皇上听的,表明了平民的尊严。这话孟夫子一定反对,他说过:无君无父,是禽兽也——这又简直是宣布说,平民不该有自己的尊严。总而言之,个人的体面与尊严、平等、自由等等概念,中国的传统文化里是没有的,有的全是些相反的东西。我是很爱国的,这体现在:我希望伏尔泰、杰弗逊的文章能归到辜鸿铭的名下,而把辜鸿铭的文章栽给洋鬼子。假如这是事实的话,我会感到幸福得多。
◆ 有时候我想:假如“大跃进”“文化革命”这些事,不是发生在中国,而是发生在外国,该有多好。这些想法很不体面,但还不能说是有痰气。有些坏事发生在了中国,我们就说它好,有些鬼话是中国人说的,我们就说它有理,这种做法就叫做有痰气。
◆ 一种普遍存在的事态比这要命得多。举例来说,很多中年人因为“文革”中上山下乡虚耗了青春,这本是种巨大的痛苦;但他们却觉得很幸福,还说:青春无悔!再比方说,古往今来的中国人总在权势面前屈膝,毁掉了自己的尊严,也毁掉了自己的聪明才智。这本是种痛苦,但又有人说:这很幸福!久而久之,搞到了是非难辨,香臭不知的地步……这就是我们嗓子里噎着的痰。
◆ 众所周知,有一种人,起码是在表面上,不喜欢快乐,而喜欢痛苦,不喜欢体面和尊严,喜欢奴役与屈辱,这就是受虐狂。弗洛伊德对受虐狂的成因有这样一种解释:人若落入一种无法摆脱的痛苦之中,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就会把这种痛苦看做是幸福,用这种方式来寻求解脱——这样一来,他的价值观就被逆转过来了。当然,这种过程因人而异。有些人是不会被逆转的。比方说我吧,在痛苦的重压下,会有些不体面的想法,但还不会被逆转。另有一些人不仅被逆转,而且还有了痰气,一听到别人说自由、体面、尊严等等是好的,马上就怒火万丈,这就有点不对头了,世界上哪有这样气焰万丈的受虐狂?你就是真有这种毛病,也不要这个样子嘛。
椰子树与平等
◆ 二十多年前,我在云南插队。当地气候炎热,出产各种热带水果,就是没有椰子。整个云南都不长椰子。根据野史记载,这其中有个缘故。据说,在三国以前,云南到处都是椰子,树下住着幸福的少数民族。众所周知,椰子有很多用处,椰蓉可以当饭吃,椰子油也可食用。椰子树叶里的纤维可以织粗糙的衣裙,椰子树干是木材。这种树木可以满足人的大部分需要,当地人也就不事农耕,过着悠闲的生活。忽一日,诸葛亮南征来到此地,他要教化当地人,让他们遵从我们的生活方式:干我们的活,穿我们的衣服,服从我们的制度。这件事起初不大成功,当地人没看出我们的生活方式有什么优越之处。首先,秋收春种,活得很累,起码比摘椰子要累;其次,汉族人的衣着在当地也不适用。就以诸葛先生为例,那身道袍料子虽好,穿在身上除了捂汗和捂痱子,捂不出别的来;至于那顶道冠,既不遮阳,也不挡雨,只能招马蜂进去做窝。当地天热,摘两片椰树叶把羞处遮遮就可以了。至于汉朝的政治制度,对当地的少数民族来说,未免太过烦琐。诸葛先生磨破了嘴皮子,言必称孔孟,但也没人听。他不觉得自己的道理不对,却把账算在了椰子树身上:下了一道命令,一夜之间就把云南的椰树砍了个精光,免得这些蛮夷之人听不进圣贤的道理。没了这些树,他说话就有人听了——对此,我的解释是,诸葛亮他老人家南征,可不是一个人去的,还带了好多的兵,砍树用的刀斧也可以用来砍人,砍树这件事说明他手下的人手够用,刀斧也够用。当地人明白了这个意思,就怕了诸葛先生。我这种看法你尽可以不同意——我知道你会说,诸葛亮乃古之贤人,不会这样赤裸裸地用武力威胁别人;所以,我也不想坚持这种观点。
◆ 对于此事,野史上是这么解释的:蛮夷之人,有些稀奇之物,就此轻狂,胆敢藐视天朝大邦;没了这些珍稀之物,他们就老实了。这就是说,云南人当时犯有轻狂的毛病,这是一种道德缺陷。诸葛先生砍树,是为了纠正这种毛病,是为他们好。我总觉得这种说法有点太过惊世骇俗。人家有几样好东西,活得好一点,心情也好一点,这就是轻狂;非得把这些好东西毁了,让人家心情沉痛,这就是不轻狂——我以为这是野史作者的意见,诸葛先生不是这样的人。
◆ 野史是不能当真的,但云南现在确实没有椰子,而过去是有的。所以这些椰树可能是诸葛亮砍的。假如这不是耍野蛮,就该有种道义上的解释。我觉得诸葛亮砍椰树时,可能是这么想的:人人理应生来平等,但现在不平等了,四川不长椰树,那里的人要靠农耕为生;云南长满了椰树,这里的人就活得很舒服。让四川也长满椰树,这是一种达到公平的方法,但是限于自然条件,很难做到。所以,必须把云南的椰树砍掉,这样才公平。假如有不平等,有两种方式可以拉平:一种是向上拉平,这是最好的,但实行起来有困难;比如,有些人生来四肢健全,有些人则生有残疾,一种平等之道是把所有的残疾人都治成正常人,这可不容易做到。另一种是向下拉平,要把所有的正常人都变成残疾人就很容易,只消用铁棍一敲,一声惨叫,这就变过来了。诸葛先生采取的是向下拉平之道,结果就害得我吃不上椰子。在云南时,我觉得嘴淡时就啃几个木瓜。木瓜淡而无味,假如没熟透,啃后满嘴都是麻的。但我没有抱怨木瓜树。这种树内地也是不长的,假如它的果子太好吃,诸葛先生也会把它砍光啦。 我这篇文章题目在说椰子,实质在谈平等问题,挂羊头卖狗肉,正是我的用意。人人理应生来平等,这一点人人都同意。但实际上是不平等的,而且最大的不平等不是有人有椰子树,有人没有椰子树。如罗素先生所说,最大的不平等是知识的差异——有人聪明有人笨,这就是问题之所在。这里所说的知识、聪明是广义的,不单包括科学知识,还包括文化素质、艺术的品位等等。这种椰子树长在人脑里,不光能给人带来物质福利,还有精神上的幸福。这后一方面的差异我把它称为幸福能力的差异。有些作品,有些人能欣赏,有些人就看不懂,这就是说,有些人的幸福能力较为优越。这种优越最招人嫉妒。消除这种优越的方法之一就是给聪明人头上一闷棍,把他打笨些。但打轻了不管用,打重了会把脑子打出来,这又不是我们的本意。另一种方法则是:一旦聪明人和傻人起了争执,我们总说傻人有理。久而久之,聪明人也会变傻。这种法子现在正用着呢。
体验生活
◆ 我靠写作为生。有人对我说:像你这样写是不行的啊,你没有生活!起初,我以为他想说我是个死人,感到很气愤。忽而想到,“生活”两字还有另一种用法。有些作家常到边远艰苦的地方去住上一段,这种出行被叫做“体验生活”——从字面上看,好像是死人在诈尸,实际上不是的。这是为了对艰苦的生活有点了解,写出更好的作品,这是很好的做法。人家说的生活,是后面一种用法,不是说我要死,想到了这一点,我又回嗔作喜。我虽在贫困地区插过队,但不认为体验得够了。我还差得很远,还需要进一步的体验。但我总觉得,这叫做“体验艰苦生活”比较好。省略了中间两个字,就隐含着这样的意思:生活就是要经常吃点苦头——有专门从负面理解生活的嫌疑。和我同龄的人都有过忆苦思甜的经历:听忆苦报告、吃忆苦饭等等。这件事和体验生活不是一回事,但意思有点相近。众所周知,旧社会穷人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吃糠咽菜——菜不是蔬菜,而是野菜。所谓忆苦饭,就是旧社会穷人饭食的模仿品。
◆ 我要说的忆苦饭是在云南插队时吃到的——为了配合某种形势,各队起码要吃一顿忆苦饭,上面就是这样布置的。我当时是个病号,不下大田,在后勤做事,归司务长领导,参加了做这顿饭。当然,我只是下手。真正的大厨是我们的司务长。这位大叔朴实木讷,自从他当司务长,我们队里的伙食就变得糟得很,每顿都吃烂菜叶——因为他说,这些菜太老,不吃就要坏了。菜园子总有点垂垂老矣的菜,吃掉旧的,新的又老了,所以永远也吃不到嫩菜。我以为他炮制忆苦饭肯定很在行,但他还去征求了一下群众意见,问大家在旧社会吃过些啥。有人说,吃过芭蕉树芯,有人说,吃过芋头花、南瓜花。总的来说,都不是什么太难吃的东西,尤其是芋头花,那是一种极好的蔬菜,煮了以后香气扑鼻。我想有人可能吃过些更难吃的东西,但不敢告诉他。说实在的,把饭弄好吃的本领他没有,弄难吃的本领却是有的,再教教就更坏了。就说芭蕉树芯吧,本该剥出中间白色细细一段,但他叫我砍了一棵芭蕉树来,斩碎了整个煮进了锅里。那锅水马上变得黄里透绿,冒起泡来,像锅肥皂水,散发着令人恶心的苦味……
◆ 我说过,这顿饭里该有点芋头花。但芋头不大爱开花,所以煮的是芋头秆,而且是刨了芋头剩下的老秆。可能这东西本来就麻,也可能是和芭蕉起了化学反应,总之,这东西下锅后,里面冒出一种很恶劣的麻味。大概你也猜出来了,我们没煮南瓜花,煮的是南瓜藤,这种东西斩碎后是些煮不烂的毛毛虫。最后该搁点糠进去,此时我和司务长起了严重的争执。我认为,稻谷的内膜才叫做糠。这种东西我们有,是喂猪的。至于稻谷的外壳,它不是糠,猪都不吃,只能烧掉。司务长倒不反对我的定义,但他说,反正是忆苦饭,这么讲究干什么,糠还要留着喂猪,所以往锅里倒了一筐碎稻壳。搅匀之后,真不知锅里是什么。做好了这锅东西,司务长高兴地吹起了口哨,但我的心情不大好。说实在的,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那回也没有怕,只是心里有点慌。我喂过猪,知道拿这种东西去喂猪,所有的猪都会想要咬死我。猪是这样,人呢?
◆ 后来的事情证明我是瞎操心。晚上吃忆苦饭,指导员带队,先唱“天上布满星”,然后开饭。有了这种气氛,同学们见了饭食没有活撕了我,只是有些愣头青对我怒目而视,时不常吼上一句:“你丫也吃!”结果我就吃了不少。第一口最难,吃上几口后满嘴都是麻的,也说不上有多难吃。只是那些碎稻壳像刀片一样,很难吞咽,吞多了嘴里就出了血。反正我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自然没有闯不过去的关口。但别人却在偷偷地干呕。吃完以后,指导员做了总结,看样子他的情况不大好,所以也没多说。然后大家回去睡觉——但是事情当然还没完。大约是夜里十一点,我觉得肠胃绞痛,起床时,发现同屋几个人都在地上摸鞋。摸来摸去,谁也没有摸到,大家一起赤脚跑了出去,奔向厕所,在北回归线那皎洁的月色下,看到厕所门口排起了长队……
◆ 有件事需要说明,有些不文明的人有放野屎的习惯,我们那里的人却没有。这是因为屎有做肥料的价值,不能随便扔掉。但是那一夜不同,因为厕所里没有空位,大量这种宝贵的资源被抛撒在厕所后的小河边。干完这件不登大雅之事,我们本来该回去睡觉,但是走不了几步又想回来,所以我们索性坐在了小桥上,聊着天,挨着蚊子咬,时不常地到草丛里去一趟,直到肚子完全出清。到了第二天,我们队的人脸色都有点绿,下巴有点尖,走路也有点打晃。像这个样子当然不能下地,只好放一天假。这个故事应该有个寓意,我还没想出来。反正我不觉得这是在受教育,只觉得是折腾人——虽然它也是一种生活。总的来说,人要想受罪,实在很容易,在家里也可以拿头往门框上碰。既然痛苦是这样简便易寻,所以似乎用不着特别去体验。
有与无
◆ 现在可以说到我自己。我从小就想写小说,最后在将近四十岁时,终于开始写作——我做这件事,纯粹是因为,这是我爱的事业。是我要做,不是我必须做——这是一种本质的区别。我个人以为,做爱做的事才是“有”,做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要做的事则是“无”。因为这个缘故,我的生活看似平淡,但也不能说是“无”。有一种说法是这样的:人在年轻时,心气总是很高的,最后总要向现实投降。我刚刚过了四十四岁生日,在这个年龄上给自己做结论似乎还为时过早。但我总觉得,我这一生绝不会向虚无投降。我会一直战斗到死。
拒绝恭维
◆ 当你真正拥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字号时,真正臭美的时候就到了。有一个时期,匣子里总在称赞革命小将,说他们最敢闯,最有造反精神。所有岁数不大,当得起那个“小”字的人,在臭美之余,还想做点什么,就拥到学校里去打老师。在我们学校里,小将们不光打了老师,把老师的爹妈都打了。这对老夫妇不胜羞辱,就上吊自杀了。打老师的事与我无关,但我以为这是极可耻的事。干过这些事的同学后来也同意我的看法,但就是搞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像吃了蜜蜂屎一样,一味地轻狂。国外的文献上对这些事有种解释,说当时的青春期少男少女穿身旧军装,到大街上挥舞皮带,是性的象征。但我觉得这种解释是不对的。我的同龄人还不至于从性这方面来考虑问题。
◆ 下乡之前,我们先到京郊农村去劳动,作为一次预演。那村里的人在我们面前也有点不够正常——寻常人走路不应该把两腿叉得那么宽,让一辆小车都能从中推过去,也不该是一颠一颠的模样,只有一条板凳学会了走路才会是这般模样。在萧瑟的秋风中,我们蹲在地头,看贫下中农晚汇报,汇报词如下:“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我们(读作‘母恩’)今天下午的活茬是:领着小学生们敛芝麻。报告完毕。”我一面不胜悲愤地想到自己长了这么大的个子,居然还是小学生,被人领着敛芝麻;一面也注意到汇报人兴奋的样子,有些人连冻出的清水鼻涕都顾不上擦,在鼻孔上吹出泡泡来啦。现在我提起这些事情,绝不是想说这些朴实的人们有什么不对,而是试图说明,人经不起恭维。越是天真、朴实的人,听到一种于己有利的说法,证明自己身上有种种优越的素质,是人类中最优越的部分,就越会不知东西南北,撒起癔症来。我猜越是生活了无趣味,又看不到希望的人,就越会竖起耳朵来听这种于己有利的说法。这大概是因为撒癔症比过正常的生活还快乐一些吧
◆ 八十年代之初,我是人民大学的学生。有一回被拘到礼堂里听报告,报告人是一位青年道德教育家——我说是被拘去的,是因为我并不想听这个报告,但缺席要记旷课,旷课的次数多了就毕不了业。
◆ 不管到了什么地方,我首先要把当地的骂人话全学会。这是为了防一手,免得别人骂我还不知道,虽然我自己从来不骂人,但对于粗话几乎是个专家。为了那位先生的报告我破例骂了一回,这是因为我不想受他恭维。平心而论,恭维人所在的学校是种礼貌。从人们所在的民族、文化、社会阶层,乃至性别上编造种种不切实际的说法,那才叫做险恶的煽动。因为他的用意是煽动一种癔症的大流行,以便从中渔利。人家恭维我一句,我就骂起来,这是因为,从内心深处我知道,我也是经不起恭维的。
谦卑学习班
◆ 友们知道我在海外留学多年,总要羡慕地说,你可算是把该看的书都看过了。众所周知,我们这里可以引进好莱坞的文化垃圾,却不肯给文人方便,设家卖国外新书的文化书店。如果看翻译的书,能把你看得连中国话都忘了。
◆ 我就从一本不正经的书里得到了一些教益。这本书的题目叫做《我是〈花花公子〉的编辑》,里面尽是荒唐的故事,但有一则我以为相当正经。这本书标明是纪实类的书,但我对它的真实性有一点怀疑。这故事是这么开始的:有一天,洛杉矶一家大报登出一则学习班的广告:教授谦卑。学费两千元,住宿在内,膳食自理。本书的作者接到主编的指示:去看看出了什么怪事。他就驱车出发,一路上还在想着:我也太狂傲了,这回报社给报销学费,让我也学点谦卑。等到到了学习班的报名处,看到了一大批过了气的名人:有文体明星、政治家、文化名人、道德讲演家,甚至还有个把在电视上讲道的牧师。美国这地方有点古怪:既捧人,也毁人。以电影明星为例,先把你捧到不知东西南北,口出狂言道:我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男(女)演员。然后就开始毁。先是老百姓看他(她)的狂相不顺眼,纷纷写信或打电话到报社、电视台贬他,然后,那些捧人的传媒也跟着转向,把他骂个一文不值——这道理很简单:报纸需要订户,电视台也需要收视率,美国老百姓可是些得罪不起的人哪。在我们这里就不是这样,所以也没有这样的学习班——这样一来,一个名人就被毁掉了。作者在这个学习班上见到的全是大名人,这些家伙都因为太狂,碰了钉子,所以想要学点谦卑。此时,他想道:和他们相比,我得算个老实人——狂傲这两个字用在我身上是不恰当的。当然,他还没见到我们中国的明星,要是见到了,一定会以为自己就是道德上的完人了。
◆ 最后,上课的时刻终于来到了。校方宣布,主讲者是个伟大的人,很不容易请到。所以这课只讲一堂,讲完了就结业。于是,全体学员都来到了破礼堂里,见到了这位演讲人。原书花了整整三页来形容他,但我没有篇幅,只能长话短说:此人有点像歌星,有点像影星,有点像信口雌黄的政治家,又有几分像在讲台上满嘴沙葱的野狐禅牧师——为了使中国读者理解,还要加上一句,他又像个有特异功能的大气功师。总而言之,他就是那个我们花钱买票听他嚷嚷的人。这么个家伙往台上一站,大家都倍感亲切,因而鸦雀无声。此人说道:我的课只讲一句话,讲完了整个学习班就结束……虽然只是一句话,大家记住了,就会终生受用不尽,以后永不会狂傲——听好了:You are an asshole!同时,他还把这话写在了黑板上,然后一摔粉笔,扬长而去。这话只能用北京俗话来翻译:你是个傻×! 礼堂里先是鸦雀无声,然后就是卷堂大乱。有人感到大受启发,说道:有道理,有道理!原来我是个傻×呀。还有人愤愤不平,说道:就算我真是个傻×,也犯不着花两千块钱请人来告诉我!至于该书作者,没有介入争论,径直开车下山去找东西吃——连吃两个礼拜的净素可不是闹着玩的。如前所述,我对这故事的真实性有点怀疑,但我以为,真不真的不要紧,要紧的是要有教育意义——中国常有人不惜代价,冒了被踩死的危险,挤进体育馆一类的地方,去见见大名人,在里面涕泪直流,出来后又觉得上当。这道理是这样的:用不着花很多钱,受很多罪,跑好远的路,洗耳恭听别人说你是傻×。自己知道就够了。
关于崇高
◆ 七十年代发生了这样一回事:河里发大水,冲走了一根国家的电线杆。有位知青下水去追,电线杆没捞上来,人却淹死了。这位知青受到表彰,成了革命烈士。这件事在知青中间引起了一点小小的困惑:我们的一条命,到底抵不抵得上一根木头?结果是困惑的人惨遭批判,不瞒你说,我本人就是困惑者之一,所以对这件事记忆犹新。照我看来,我们吃了很多年的饭才长到这么大,价值肯定比一根木头高;拿我们去换木头是不值得。但人家告诉我说:国家财产是大义之所在,见到它被水冲走,连想都不要想,就要下水去捞。不要说是木头,就是根稻草,也得跳下水。他们还说,我这种值不值得论调是种落后言论——幸好还没有说我反动。
◆ 时隔二十多年,我也读了一些书,从书本知识和亲身经历之中,我得到了这样一种结论:自打孔孟到如今,我们这个社会里只有两种人。一种编写生活的脚本,另一种去演出这些脚本。前一种人是古代的圣贤,七十年代的政工干部;后一种包括古代的老百姓和近代的知青。所谓上智下愚、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就是这个意思吧。从气质来说,我只适合当演员,不适合当编剧,但是看到脚本编得太坏时,总禁不住要多上几句嘴,就被当落后分子来看待。这么多年了,我也习惯了。
◆ 再比方说,在七十年代,人们说,大公无私就是崇高之所在。为公前进一步死,强过了为私后退半步生。
荷兰牧场与父老乡亲
◆ 现在可以说说我是种什么人。在老家时,我和乡亲们相比,显得更加勤劳朴实、更加少心计。当年我想的是:我得装出很能吃苦的样子,让村里的贫下中农觉得我是个好人,推荐我去上大学,跳出这个火坑……顺便说一句,我虽有这种卑鄙的想法,但没有得逞。大学还是我自己考上的。既然他们没有推荐我,我就可以说几句坦白的话,不算占了便宜又卖乖。村里的那些活,弄得人一会儿腰疼,一会儿腿疼,尤其是拔麦子,拔得手疼不已,简直和上刑没什么两样——十指连心嘛,干吗要用它们干这种受罪的事呢?当年我假装很受用,说什么身体在受罪,思想却变好了,全是昧心话。说良心话就是:身体在受罪,思想也更坏了,变得更阴险,更奸诈……当年我在老家插队时,共有两种选择:一种朴实的想法是在村里苦挨下去,将来成为一位可敬的父老乡亲;一种狡猾的想法就是从村里混出去,自己不当父老乡亲,反过来歌颂父老乡亲。这种歌颂虽然动听,但多少有点虚伪……站在荷兰牧场面前,我发现还有第三种选择。对于个人来说,这种选择不存在,但对于一个民族来说,它不仅存在,而且还是正途。
盛装舞步
◆ 他还说理性已经崩溃了,一个伟大的、非理性的时代就要降临。如此看来,将来一定满世界都是疯子、傻子。我真是不明白,满世界都是疯子和傻子,这就是民族实在主义吗?既然谁都不明白谁在说些什么,就应该互不答理才对。我在这方面做得不错,我从来不看有痰气的思辨文章(除非点了我的名),以免误解。至于我写的这种幽默文章,也不希望它被有痰气的思辨学者看到。
我看“老三届”
◆ 我也是“老三届”,本来该念书的年龄,我却到云南挖坑去了。这件事对我有害,尚在其次,还惹得父母为此而忧虑。有人说,知青的父母都要因儿女而减寿,我家的情况就是如此。做父母的总想庇护未成年的儿女,在特殊年代里,无力庇护,就代之以忧虑。身为人子,我为此感到内疚,尤其是先父去世后更是如此。当然,细想起来,罪不在我,但是感情总不能自已。
◆ 山下乡是件大坏事,对我们全体“老三届”来说,它还是一场飞来的横祸。当然,有个别人可能会从横祸中得益,举例来说,这种特殊的经历可能会有益于写作,但整个事件的性质却不可因此混淆。我们知道,有些盲人眼睛并没有坏,是脑子里的病,假如脑袋受到重击就可能复明。假设有这样一位盲人扶杖爬上楼梯,有个不良少年为了满足自己无聊的幽默感把他一脚踢了下去,这位盲人因此复了明。但盲人滚下楼梯依然是件惨痛的事,尤其是踢盲人下楼者当然是个下流胚子,绝不能因为该盲人复明就被看成是好人。这是一种简单的逻辑,大意是说,坏事就是坏事,好事就是好事,让我们先言尽于此。至于坏事可不可以变成好事,已经是另一个问题了。
◆ 坦白地说,身为“老三届”,我也有没有平常心的时候,那就是在云南挖坑时。当时我心里想:妈的!比我们大的可以上大学,我们就该修理地球?真是不公平!这是一类想法。这个想法后来演变成:比我们小的也直接上大学,就我们非得先挖坑后上学,真他妈的不公平。
◆ 另一类想法是:我将来要当作家,吃些苦可能是大好事,陀思妥耶夫斯基还上过绞首台哪。这个想法后来演变成:现在的年轻人没吃苦,也当不了作家。这两种想法搅在一起,会使人彻底糊涂。现在我出了几本书,但我却以为,后一种想法是没有道理的。假定此说是有理的,想当作家的人就该时常把自己吊起来,想当历史学家的人就该学太史公去掉自己的男根,想当音乐家的人就该买个风镐来家把自己震聋——以便像贝多芬,想当画家的人就该割去自己的耳朵——混充凡高,什么都想当的人就得把什么都去掉,像个梆子,听起来就不是个道理。
◆ “老三届”的遭遇是特别,但我看他们也是些寻常人。对黑人、少数民族、女人,都该做如是观。罗素先生曾说,真正的伦理原则把人人同等看待。我以为这个原则是说,当语及他人时,首先该把他当个寻常人,然后再论他的善恶是非。这不是尊重他,而是尊重“那人”,从最深的意义上说,更是尊重自己——所有的人毕竟属同一物种。人的成就、过失、美德和陋习,都不该用他的特殊来解释。
◆ You are special,这句话只适于对爱人讲。假如不是这么用,也很肉麻。
我对国产片的看法
◆ 我听说有位大导演说:这正是我们的戏路!我们也可以拍这种表现民族苦难的片子。以我之见,按照我们的戏路,这种片子是拍不出来的。
我为什么要写作
◆ 有人问一位登山家为什么要去登山——谁都知道登山这件事既危险,又没什么实际的好处,他回答道:“因为那座山峰在那里。”我喜欢这个答案,因为里面包含着幽默感——明明是自己想要登山,偏说是山在那里使他心里痒痒。
◆ 我父亲不让我们学文科,理由显而易见。在我们成长的时代里,老舍跳了太平湖,胡风关了监狱,王实味被枪毙了。以前还有金圣叹砍脑壳等等实例。当然,他老人家也是屋内饮酒门外劝水的人,自己也是个文科的教授,但是他坦白地承认自己择术不正,不足为训。
◆ 这让我想起了前苏联元帅图哈切夫斯基对大音乐家萧斯塔科维奇说的话来:“我小的时候很有音乐天才,只可惜我父亲没钱给我买把小提琴!假如有了那把小提琴,我现在就坐在你的乐池里。”这段话乍看不明其意,需要我提示一句:这次对话发生在前苏联的三十年代,说完了没多久,图元帅就一命呜呼了。那年头专毙元帅将军,不大毙小提琴手。“文化革命”里跳楼上吊的却是文人居多。我父亲在世时,一心一意地要给我们每人都弄把小提琴。这把小提琴就是理工农医任一门,只有文科不在其内,这和美国发生的事不一样,但是结论还是同一个——我该去干点别的,不该写小说。
◆ 有关美国的一切,可以用一句话来描述:American’s business is business
◆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那个国家永远是在经商热中,而且永远是一千摄氏度的白热。所以你要是看了前文之后以为那里有某种气氛会有助于人立志写作就错了。连我哥哥到了那里都后悔了,觉得不该学逻辑,应当学商科或者计算机。虽然他依旧无限仰慕罗素先生的为人,并且竭其心力证明了一项几十年未证出的逻辑定理,但是看到有钱人豪华的住房,也免不了唠叨几句他对妻儿的责任。 在美国有很强大的力量促使人去挣钱。比方说洋房,有些只有一片小草坪,有的有几百亩草坪,有的有几千亩草坪,所以仅就住房一项,就能产生无穷无尽的挣钱的动力。再比方说汽车,有无穷的档次和价格。你要是真有钱,可以考虑把肯尼迪遇刺时坐的汽车买来坐。还有人买下了前苏联的战斗机,驾着飞上天。在那个社会里,没有人受得了自己的孩子对同伴说:我爸爸穷。我要是有孩子,现在也准在那里挣钱。而写书在那里也不是个挣钱的行当,不信你到美国书店里看看,各种各样的书胀了架子,和超级市场里陈列的卫生纸一样多——假如有人出售苦心积虑一页页写出的卫生纸,肯定不是好行当。除此之外,还有好多人的书没有上架,窝在他自己的家里。我没有孩子,也不准备要。作为中国人,我是个极少见的现象。但是人有一张脸,树有一张皮,别人都去挣钱,自己却在干可疑的勾当,脸面上也过不去。
◆ 我还在减熵过程中。顺便说一句,人类的存在,文明的发展就是个减熵过程,但是这是说人类。具体说到自己,我的行为依旧无法解释。再顺便说一句,处于减熵过程中的,绝不只是我一个人。
◆ 如果硬要我用一句话直截了当地回答这个问题,那就是:我相信我自己有文学才能,我应该做这件事。但是这句话正如一个嫌疑犯说自己没杀人一样不可信。所以信不信由你吧。
用一生来学习艺术
◆ 美国人是不怎么读文学书的,一部《廊桥遗梦》就可以使他们如痴如狂。相反,假如在某个国家里,欣赏文学作品是他们的生活方式,那就只有最好的作品才能使他们得到满足。我想,法国最有资格算作这类国家。一部《情人》曾使法国为之轰动。大家都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是刚去世不久的杜拉斯。这本书有四个中文译本,其中最好的当属王道乾先生的译本。我总觉得读过了《情人》,就算知道了现代小说艺术;读过道乾先生的译笔,就算知道什么是现代中国的文学语言了。
◆ 译《情人》的王道乾先生已经在前几年逝世了。虽然没有见过面,但他是我真正尊敬的前辈。我知道他原是位诗人,四十年代末曾到法国留学,后来回来参加祖国建设,一生坎坷,晚年搞起了翻译。他的作品我只读过《情人》,但已使我终身受益。另一篇使我终身受益的作品是查良铮(穆旦)先生译的《青铜骑士》。从他们那里我知道了一个简单的真理:文字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看的。看起来黑压压的一片,都是方块字,念起来就大不相同。诗不光是押韵,还有韵律;散文也有节奏的快慢,或低沉压抑,沉痛无比,或如黄钟大吕,回肠荡气——这才是文字的筋骨所在。实际上,世界上每一种文学语言都有这种筋骨,当年我在美国留学,向一位老太太学英文,她告诉我说,不读莎士比亚,不背弥尔顿,就根本不配写英文——当然,我不会背弥尔顿,是不配写英文的了,但中文该怎么写,始终是个问题。
◆ 我们已经有了一种字正腔圆的文学语言,用它可以写最好的诗和最好的小说,那就是道乾先生、穆旦先生所用的语言。不信你去找本《情人》或是《青铜骑士》念上几遍,就会信服我的说法。
◆ 我没有读过大学的中文系,所以孤陋寡闻,但我以为,人活在世上,不必什么都知道,只知道最好的就够了。为了我知道的这些,我要感谢杜拉斯,感谢王道乾和穆旦——他们是我真正敬爱的人。
我对小说的看法
◆ 我读过的图尼埃尔的那篇小说,叫做《少女与死》,它只是一系列惊吓的开始。
◆ 比如我的《未来世界》,就是这么长。《情人》《法官和他的刽子手》等名篇也是这么长。当然,这样做有东施效颦之嫌。在我写过的小说里,《黄金时代》(《联合报》第十三届中篇小说奖)是我最满意的,但是还没达到我希望的水准,所以还要继续努力。
生活和小说
◆ 罗素先生曾说,从一个假的前提出发,什么都能够推论出来,照我看这就是小说的实质。
◆ 不管怎么说,小说里可以虚构。这就是说,在一本小说里,不管你看到什么千奇百怪的事,都不应该诧异,更不该指责作者违背了真实的原则,因为小说就是假的呀。
◆ 二十四年前,我作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去了。以此为契机,我的生活里出现了无数千奇百怪的事情,故而我相信这些事全都出自一个错误的前提。
◆ 现在我能够指出错出在什么地方:说我当时是知识青年,青年是很够格的(十六岁),知识却不知在哪里。用培根的话来说,知识就是力量,假如我们真有知识,到哪里都有办法。可怜那时我只上了七年学,如果硬说我有什么知识,那只能是对“知识”二字的污蔑。不管怎么说,这个错误不是我犯的,所以后来出了什么事,都不由我负责。
◆ 像上山下乡这样的事,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保不准还会有的。对此当然要有个正确的态度,用上纲上线的话来说,就叫做“正确对待”。这种态度我已经有了。
◆ 我们不妨把过去的生活看做小说,把过去的自己看成小说中的人物,这样心情会好得多。因为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从假命题开始的推理,不能够认真对待。如果这样看待自己的过去,就能看出不少可歌可泣的地方。至于现在和未来是不是该这样看待,则要看现在是不是还有错误的前提存在。
◆ 虽然我们并不缺少明辨是非的能力。凭良心说,我希望现实的世界在理性的世界里运作,一点毛病都没有。但是像这样的事,我们自己是一点也做不了主的。
◆ 现在的人不大看小说了,专喜欢看纪实文学。这说明我们的生活很有趣味,带有千奇百怪的特征。不管怎么说,有趣的事多少都带点毛病,不信你看有趣的纪实文学,总是和犯罪之类的事有关系。假如这些纪实文学记的都是外国,那倒是无所谓,否则不是好现象。
◆ 至于小说越来越不好看,则有另外的原因。这是因为有人要求它带有正确性、合理性、激励人们向上等等,这样的小说肯定无趣。换言之,那些人用现实所应有的性质来要求小说、电影等等。
◆ 我听人说,这样做的原因是小说和电影比现实世界容易管理,如此说来,这是出于善良的动机,正如堂吉诃德挑风车也是出于善良的动机。但是这样做的结果却很不幸。因为现实世界的合理性里就包括有有趣的小说和电影,故而这样做的结果是使现实世界更加不合理了。
小说的艺术
◆ 昆德拉说,小说传统是欧洲的传统。但若说小说的艺术在中国从未受到重视,那也是不对的。在很多年前,曾有过一个历史的瞬间:年轻的张爱玲初露头角,显示出写小说的才能。傅雷先生发现了这一点,马上写文章说:小说的技巧值得注意。那个时候连张春桥都化名写小说,仅就艺术而言,可算是一团糟,张爱玲确是万绿丛中一点红——但若说有什么遗嘱被背叛了,可不是张爱玲的遗嘱,而是傅雷的遗嘱。天知道张爱玲后来写的那叫什么东西。她把自己的病态当做才能了……人有才能还不叫艺术家,知道珍视自己的才能才叫艺术家呢。
◆ 千万别听任何人讲理,越听越糊涂。任何一门艺术只有从作品里才能看到——套昆德拉的话说,只喜欢看杂文、看评论、看简介的人,是不会懂得任何一种艺术的。
王朔的作品
◆ 搞影视的人常抱怨老百姓口味太刁,这意思无非是说老百姓太聪明,自己太笨。我倒觉得不该这样子不打自招,这就显得更笨了。我觉得王朔过去的反嘲、反讽风格,使我们能见到深一层的东西。最近听说他要改变风格,向主流靠拢,倒使我感到忧虑。王朔是个聪明人。根据我的人生经验,假如没有遇上车祸,聪明人很不容易变笨。可能他想要耍点小聪明,给自己的作品披上一层主旋律的外衣,故作崇高之状。但是,中国人都太聪明,耍小聪明骗不了谁,只能骗骗自己。就拿他最近的《红樱桃》来说,虽然披了一层主旋律的外衣,其核心内容和美国电影《九周半》还是一类。把这些不是一类的东西嫁接在一起,看上去真是不伦不类。照这个样子搞下去,广电部也未必会给他什么奖励,还要丢了观众。两样都没得到,那才叫倒霉。
萧伯纳的《巴巴拉少校》
◆ 《巴巴拉少校》剧情不算复杂,讲的是本世纪初一个军火大王安德谢夫如何解决他的继承人问题的故事。一般来说,军火大王名声不好,安德谢夫的名声尤其糟糕。资本家做缺德事时总要标榜些礼义廉耻,可是安德谢夫却言行如一,他自称“绝不要脸”,弄得声名狼藉。他的妻子薄丽夫人有心让儿女斯泰芬和巴巴拉继承他的生意,可是斯泰芬受过良好的教育,是个上流人,讨厌他爹的那股下流气。巴巴拉的问题更复杂:她加入了救世军,诚心诚意地爱上了救灵魂的事业,干脆把她爹看成个混世魔王。而安德谢夫本人恰恰是反对儿女继承祖业的:安德谢夫一家世世代代都不由亲生儿女继承,而是从大街上拾个弃儿当继承人,这一位安德谢夫也是这么想。安德谢夫并不是拘泥于这个古怪传统,而是要挑一个没受过正统教育毒害的人。其实受过正统教育与否还在其次,主要是要找个像他一样不要脸的人。他对斯泰芬评价甚低,但是却喜欢巴巴拉。为此他收买了救世军,揭露了救灵魂的虚伪,又邀请巴巴拉和大家一起到他厂里去参观。混世魔王的工厂精彩无比,连斯泰芬都倾心不已。这时忽然巴巴拉的情人柯森斯教授异军突起,跳出来宣称自己是个弃儿,通过了“绝不要脸”的考试,被安德谢夫接受为继承人。 全剧不但妙趣横生,而且蕴涵着丰富的思想内容。其中最有力的一笔是剧中人围绕“明辨是非”问题发生的戏剧性冲突,读来耐人寻味。 第三幕。薄丽夫人要安德谢夫接受斯泰芬为继承人,可是斯泰芬坚决不肯接受这个肮脏的造大炮的生意。安德谢夫很高兴。他打算给儿子找个好职业作为补偿。他向斯泰芬建议了下列职业:文学艺术、哲学、陆海军、宗教、律师、戏剧,斯泰芬声称一概干不来。安德谢夫只好问他的儿子:“你能说说你长于什么或是爱好什么吗?”
斯泰芬:(起立,目不转睛地瞅着他)我会明辨是非。 安德谢夫:真的吗?怎么!没有做买卖的才能,对于艺术无兴趣,不敢碰哲学,却知道辨别是非的秘诀!这是考倒一切哲学家、难坏一切律师、搞昏一切商人、毁灭大多艺术家的一个问题呀!哎,先生,您真是个天才,圣人中的圣人,人间的天神!而且年纪只有二十四岁!
◆ 接下去安德谢夫又说:“拿救世军那个可怜的小姑娘珍妮·希尔来说吧。你要是叫她站在大街上讲文法、讲地理、讲算术,甚至叫她讲交际舞,她都会认为你是开她的玩笑!可是她决不怀疑她能够讲道德问题、讲宗教问题。……” 真的,论起明辨是非,儿童仿佛比成人强,无知的人仿佛比聪明人强。这真是个有趣的现象。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接受一个伦理的(或宗教的)体系比接受一个真理的(或科学的)体系要容易得多。一个伦理的体系能告诉人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简单明了。人们能够凭良心、凭情感来明辨是非。斯泰芬可以指出造大炮是残忍的,可以指出做买卖斤斤计较是下流的,世界在他那里是无比简单的,是非都写在每件东西上,写在每一个人脸上。世界上绝不存在一个能把他难倒的难题。
◆ 说来惭愧,十几岁的时候我也是斯泰芬一流的人物。那时我也会明辨是非,我甚至能说出:光明是好的,黑暗是坏的;左边是好的,右边是坏的;东边是好的,西边是坏的;等等。
◆ 噢!正合他自己要干的那一行。他什么也不懂,而自以为什么都懂,就凭这一点,到政界准能飞黄腾达。……
◆ 让我们回到关于“明辨是非”问题上去。“明辨是非”并非毫无必要,但是如果以为学会了“明辨是非”就有了什么能力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们学会了把世上一切事物分成好的和坏的以后,对世界的了解还是非常非常可怜的。
◆ 在一个伦理的体系之中,人们学会了把事物分成好的与坏的、对的与错的、应该发生的和不应该发生的,这样
◆ 的是非标准对我们了解世界是有不良影响的。
盖茨的紧身衣
◆ 比尔·盖茨在《未来之路》一书里写道:随着现代信息技术的发展,工程师已有能力营造真实的感觉。他们可以给人戴上显示彩色图像的眼镜,再给你戴上立体声耳机,你的所见所闻都由计算机来控制。只要软硬件都过硬,人分不出电子音像和真声真像的区别。可能现在的软硬件还称不上过硬,尚做不到这一点,但过去二十年里,技术的进步是惊人的,所以对这一天的到来,一定要有心理准备
◆ 本文的目的是要纪念已故的杜拉斯,谈谈她的小说《情人》,谁知扯得这样远——现在可以进入主题。我喜欢过不少小说,比方说,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还有些别的书。但这些小说对我的意义都不能和《情人》相比。《一九八四》这样的书对我有帮助,是帮我解决人生中的一些疑惑,而《情人》解决的是有关小说自身的疑惑。
个人尊严
◆ 提到尊严这个概念,我首先想到英文词dignity,然后才想到相应的中文词。在英文中,这个词不仅有尊严之义,还有体面、身份的意思。尊严不但指人受到尊重,它还是人价值之所在。从上古到现代,数以亿万计的中国人里,没有几个人有过属于个人的尊严。举个大点的例子,中国历史上有过皇上对大臣施廷杖的事,无论是多大的官,一言不合,就可能受到如此当众羞辱,高官尚且如此,遑论百姓。除了皇上一人,没有一个人能有尊严。
◆ 另一件事现在已是老生常谈,人走在街上感到内急,就不得不上公共厕所。一进去就觉得自己的尊严一点都没了。现在北京的公厕正在改观,这是因为外国人到了中国也会内急,所以北京的公厕已经臭名远扬。假如外国人不来,厕所就要臭下去,而且大街上改了,小胡同里还没有改。我认识的一位美国留学生说,有一次他在小胡同里内急,走进公厕撒了一泡尿,出来以后,猛然想到自己刚才满眼都是黄白之物,居然能站住了不倒,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就急忙来告诉我。北京的某些街道很脏很乱,总要到某个国际会议时才能改观,这叫借某某会的东风。不光老百姓这样讲,领导上也这样讲。这话听起来很有点不对味。不雅的景象外人看了丢脸,没有外人时,自己住在里面也不体面——这后一点总是被人忘掉。
◆ 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我发现自己曾有一种特别的虚伪之处,虽然一句话说不清,但可以举些例子来说明。假如我看到火车上特别挤,就感慨一声道:这种事居然可以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上!假如我看到厕所特脏,又长叹一声:唉!北京市这是怎么搞的嘛!这其中有点幽默的成分,也有点当真。
◆ 环境脏乱的问题,火车拥挤的问题,社会秩序的问题,人们倒是看到了,但总从总体方面提出问题,讲国家的尊严、民族的尊严。其实这些事就发生在我们身边,削我们每个人的面子——对此能够浑然无觉,倒是咄咄怪事。
君子的尊严
◆ 常在报纸上看到这样的消息:流氓横行不法,围观者如堵,无人上前制止。我敢断定,围观的都是君子,也很想制止,但怎么制止呢?难道上前和他打架吗?须知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我知道英国有句俗话:绅士动拳头,小人动刀子。假如在场的是英国绅士,就可以上前用拳头打流氓了。
居住环境与尊严
◆ 我住在一座高层建筑里。从一楼到十七楼,人人都封阳台,所用的材料和样式各异,看起来相当丑陋。公用的楼道上,玻璃碎了一半,破了的地方用三合板或纤维板堵住;楼梯上很脏,垃圾道的口上更脏。如果它是一座待拆的楼房,那倒也罢了,实际上它是新的,建筑质量也很好,是人把它住成了这样。至于我家里,和别人家里一样,都很干净,只是门外面脏。假如有朋友要见我,就要区别对待:假如他是中国人,就请他到家里来;要是外国人,就约在外面见面。这是因为我觉得让外国人到我家来,我的尊严要受损失。 假设有个外国人来看我,他必须从单元门进来,爬上六层,才能到达我家的门口。单元门旁边就是垃圾道的出口,那里总有大堆的垃圾流在外面,有鱼头鸭头鸡肠子在内,很招苍蝇,看起来相当吓人。此人看过了这种景色之后,爬上一至六层的楼梯,呼吸着富含尘土的空气,看到满地的葱皮、鸡蛋壳,还有墙上淋漓的污渍。我希望他有鼻炎,闻不见味。我没有鼻炎,每回爬楼梯时我都闭着气。上大学时,我肺活量有五千毫升,现在大概有八千。当然,这是在白天。要是黑夜他根本就上不来,因为楼道里没灯,他会撞进自行车堆里,摔断他的腿。夜里我上楼时,手里总拿个棍儿,探着往上爬。他还不知扶手不能摸,摸了就是一手灰。才搬来时我摸过一把,那手印子现在还印在那里,只是没有当初新鲜。就这样到了我的门外,此时他对我肯定有了一种不好的看法。坦白地说,我在美国留学时,见到哪个美国同学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肯定也会看不起他。
◆ 假如我像那些洋人想象的那样,既有权利,又有义务,本人还是个知识分子,还把楼房住成了这样,那我又算个什么人呢。这就是我不敢让洋人上家里来的原因。
◆ 中国这地方有一种特别之处,那就是人只在家里(现在还要加上在单位里)负责任,出了门就没有了责任感(罗素和费孝通对此都有过论述,谁有兴趣可以去查阅)。大家所到之处,既无权利,也无义务;所有的公利公德,全靠政府去管,但政府不可能处处管到,所以到处乱糟糟。一个人在单位是老张或老李,回了家是爸爸或妈妈,在这两处都要顾及体面和自己的价值,这是很好的。但在家门外和单位门外就什么都不是,被称作“那男的”或是“那女的”,一点尊严也没有,这就很糟糕。我总觉得,大多数人在受到重视之后,行为就会好。
饮食卫生与尊严
◆ 有一天,我出门去帮朋友搬家。出去时穿得比较破,因为要做粗活;回来时头上有些土,衣服上有点污渍,抬了一天冰箱,累得手脚有点笨;至于脸色,天生就黑。总而言之,像个“外地来京人员”——顺便说一句,现在“人员”这个字眼就带有贬义,计有:无业人员、社会闲散人员、卖淫嫖娼人员等等说法——就这个样子乘车回来,从售票员到乘客,对我都不大客气,看我的眼神都不对。我因此有点憋气,走到离家不远,一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人。还没等把道歉的话说出口,对方已经吼道:没带眼睛吗?底下还有些话,实在不雅,不便在此陈述。我连话都不敢说,赶紧溜走了。